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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N.吉祥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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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玛在和停车场他挥手告别,李朔野总算有机会拿出一根黄白相间的烟,边心里不知道对着谁说了一句“对不起食言了”边抽着走回家。烟雾和蓝黄色火苗一起飘起来映照在凉爽的夜空中,李朔野心想他和丹玛这么多年的故事在今日应该算是彻底迎来了现实世界颁发给他们的true ending奖杯。
电视里的幸福故事的确花好月圆,就像这恰到好处的祁连夜色,虽然感谢丹玛最后时刻给予的吉祥祝愿,但李朔野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有机会亲身再次置身美好故事之中。
李朔野回家的时候家里其他人都已经安寝入眠,他也蹑手蹑脚回到房间,喝了一片放在高考成绩单边上的纯白色苦味药片,很快就倒头睡着了。
另一边,季峋川的失眠却是越来越严重,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心悸缺氧开始后知后觉的高反了。
明天不是周末依旧有支教活动,所以秦丰礼没去买醉而是难得在标间的另一个床上老实呼呼大睡。秦丰礼睡相礼貌并不打呼噜,他们的房间开着窗子,调皮的夏夜带着风钻了进来,温度却并不特别宜人。季峋川在想既然现在也是一个天气预报不准确的闷热夏天,那假如他拿着刀去草原上,是不是可以再遇见一次停在绿色窗台上的蜻蜓,再听见一次听到一次打翻水桶的声音?
可是不行,他答应过李朔野要好好生活的,他不想让李朔野担心,虽然他并不知道现在的李朔野还会不会为自己担心。
那就当是为了二十二岁的李朔野吧,季峋川想。
季峋川干脆起床修改国家青年科学基金项目的申请报告,他这些年也顺应时代潮流自学了编程,这篇基金申请内容涉及数学和计算机领域人工智能的交叉运用,他自认为从选题到实施方案和预期成果没有问题,不知道为何却总是被审核组退回,原因也只有一句单薄的“部分内容尚有进一步打磨空间”。
当大学老师做不出项目论文就是非升即走,哪怕有竞赛做题的天分也并不足够,数学题本应该是明确的对和错而不是一句没头没尾的“部分内容”,季峋川就算再聪明也无法从这四个字里看出花来,写不出东西自然会烦躁,他盯着泛着蓝光的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敲打着大腿,不断思考着该去打磨的方向。
好不容易熬到清晨,刚到马场食堂开门的时间季峋川就冲出了房间,路上程予洋打来了一通电话,电话继续又委婉问了他的恋爱情况,得到否定答案后程予洋又提出要不要干脆辞职去国外继续读博后,继续把研究做下去,日后冲击一下菲尔兹奖。
季峋川又一次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奖项名称,不是向往和征服欲,他反而再次感到一种迷茫和空虚,问道:“可是读下去又有什么用呢?您和我爸把数学学到最后,不也就是按部就班地在北京结婚上班吗?个人的力量,究竟怎么样才能达到一个学科的尽头呢?”
他不是找茬,问的问题皆是出自真心的近期困扰。可程予洋顿了一下,不知为何就像没听到他的问题似的,继续自顾自地在电话那头说着:“菲尔兹奖就是数学的诺贝尔,没有人不喜欢得奖一瞬间的光辉图景,这也是我和你爸的梦想,只可惜我们并没有那样的机遇天分,如果你继续读博后,我认为你冲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程予洋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但季峋川已经没在听了,随着太阳的升起来到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吵吵嚷嚷,一对游客母子坐在他座位对面,母亲正在把儿子碗中面条里的白绿葱苗挑出碗外,边笑着说你这挑食不吃葱的习惯还真跟你那个臭老爹一脉相承,儿子也在笑。
季峋川一时间想象不出来,所谓的拿到世界顶级奖项后的光辉图景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
被雨水冲毁了的泥土城堡是不可能再度重建的。
程予洋说了很久,最后甚至已经说到颁奖典礼,人类耽于幻想时总是沉醉,程予洋这种被数学掌控大脑的理性人士不能免俗,对得奖后的奖杯和生活讲得滔滔不绝如同化身为了浪漫剧作家。等她停下来后,那对母子也已经吃完饭离去了。
季峋川看着那两人逐渐消失成小点的背影,过了好久才低声问道:“如果的真有那么一天……那谁会站在台下真心为我鼓掌呢。”
程予洋答得很快:“我和你爸都会。”
季峋川在心里反驳,我是说为我。只是为了“我”而已。但他又知道和程予洋争辩这个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这些年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但一个没有亲情土壤的氛围里是无法萌生出爱的种子的,他和养父母之间永远像彬彬有礼的客人,像说了几句话就停驻的表面朋友,像永远互相试探却又畏惧抵达、拒绝抵达彼此内心深处的两个有着各自轨道的天体卫星。
季峋川事到如今并不祈求拥有一个健康的家庭,人生总有遗憾,能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就已经很好,于是他决定沉默。沉默好像总是他对抗世界的一种手段。程予洋工作也忙没工夫和他说太久,又寒暄几句后就挂了电话,季峋川本来以为终于能清净会儿了,结果又有一道声音呼唤他:“季老师。”
季峋川回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杨临泽就直接端着餐盘在他身旁空位坐下了,一双眼睛盯着季峋川很直白地问道:“您明年九月有带博士生的打算吗?“
杨临泽说话的时候不知为何身体不断前倾,完全超过了基本的社交距离,季峋川几乎是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脑袋。
季峋川生活简单,在课业之外并不喜欢和人说话,这么多年也就攒下来秦丰礼一个朋友,不过季峋川并不为此难过,尽管他没有接触过太多的爱,但他深知廉价的爱不如没有爱的道理,就像小时候练数学题,劣质的练习册上都是错误百出的垃圾题目和步骤不清晰的混乱解法,做十本效果也不如一本精选的有针对性的题册有效果。
所以这会儿他不想和可能和院长有亲属关系的杨临泽拉关系结党派,回答也答得中规中矩:“明年九月我才任教两年,没带博士生的资格。”
杨临泽没接他这个话茬,转而问道:“我听说您在申请国家项目研究基金是吧?”
季峋川皱了皱眉,他不知道杨临泽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
杨临泽毫不在意地继续吃着食堂大早上炖的土鸡汤和小米:“季老师是聪明人,我也不和您兜圈子,您知道这次基金为什么很难申请吗?因为这个研究项目和今年的博导名额资格挂钩,您也明白,博导身份对于年轻老师们来说总是诱人,不仅仅是申报更高层级项目和人才杰青帽子的敲门砖,也能大大提高任教的长聘几率……所以很多年轻老师来争这个机会,光是咱们这个支教团里就有不下四个人找杨院长深入聊过,所以季老师您别沮丧,现在的项目申请基本都是打回状态,杨院还在想到底放哪些人过。”
然后杨临泽很快又转了话锋:“……但我觉得像您这样真正的优秀人才不应该被卡主,如果您有意,不需要您做什么,我和杨院沟通后续事项,这样您不仅能通过申请,明年还可以成就为我们学校最年轻的博导……当然天下没有免费午餐,我的交换条件就是明年我想进您门下读博。”
杨临泽这种摆明了是关系户的人愿意帮忙,理论上是个好事,但季峋川可能在学术上有点一根筋,并不喜欢杨临泽遣词造句里的一些说法:“……大家的项目申请都是审思明辩用心思考,我也不认为我就担当得起这句真正优秀,但还是谢谢小杨你愿意高看我一眼为我着想,这事我考虑一下再说。”
杨临泽没得到肯定答复也并不生气,在他看来自己这番提议是毫无疑问的天上掉馅饼,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成年大学教师都应该答应,虽然没立刻拿到承诺有点可惜,可季峋川遇到什么事都愿意先思考而不是任由喜悦冲昏头脑也是他很中意的一点:“好啊,那我等您好消息。”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一口小米粥一口鸡汤一口馒头的继续吃饭,哪怕讨论的是顶尖大学的人事任用学术资金分配这种大事,也依旧要民以食为天。
季峋川吃的很慢很慢,杨临泽先吃完,端着反光的不锈钢银色餐盘起身,季峋川想这下终于能清净了吧,结果杨临泽临走又掏出来一个烫伤膏,好像只是看看,没有给季峋川的意思:“谢谢您,我现在还记得您给我这个药膏的瞬间,我时常想那晚餐桌上我能坐您身边那个位置还真幸运。我可是把药膏连带您当时那个神情保管至今了。”
季峋川又喝了口汤,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是我请服务员拿来的药膏,你应该还给这个马场的老板,让他帮你找找当天的那个小姑娘。”
杨临泽把已经用瘪了一半的烫伤膏放回兜里,很认真地回答:“在我心里是您送的,季导师。”
杨临泽端着盘子走后,季峋川又猛地向后一倒,脊柱连带后背紧紧靠在塑料椅子上,咯得发疼的同时季峋川把不装软靠背的小气鬼李朔野又在心里骂了一通。
季峋川虽然现对自己究竟是否真的热爱喜欢数学非常迷茫,但并非轻视怠慢自己的工作,他的思维或许因为这些年的竞赛经历和数学研究而变得固化且不知变通,在他看来不论任何事情,要赢就得堂堂正正地赢,不然一辈子回想起来都会受之有愧。
说他文人傲骨也好,不识好歹也罢。离开李朔野后他就发誓过,不论如何绝对不背叛理想,因为背叛理想就是背叛李朔野本身。
他自认在数学研究上的实力和成就对得起堂堂正正拿下一个国家青年基金并且合规完成博导遴选,不需要也没有任何必要走别人的后门再招收一个明显和院长有关系的博士生落人口实。
但杨临泽是院长的亲戚,这就意味着季峋川也不好一口回绝。而且虽然杨临泽没有直说,但季峋川能感觉到他的意思,杨岳才五十多岁,这些年退休年龄每年都在上调,他不会只当一年的项目评审人。
无奈之下,季峋川发消息问了下程予洋,程予洋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她甚至很喜悦地说这是一件好事,说明院长有重用你的意思,把这个叫杨临泽的人带好,以后不论申请研究基金还是发表论文都会容易很多。
自从六年前这个养母私自毁掉了他的一个筹备已久的计划后,季峋川已经很多年不试图和她交心了,但这种迷茫的时候他实在没什么长辈可以依靠,哪怕知道结果可能不尽人意,季峋川还是试着说道:“可我从小到大每一步都是实打实正道直行合规地考出来的,我不想在这种地方走后门,万一惹得一身脏还落人口实。”
“季峋川,是你自己非要放弃学术走职场,那这就是代价,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要么你就辞职,继续去美国读博后。”
可学术圈真的就干净吗。季峋川不置可否,曾经在美国的那段时间,他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百鬼夜行和明枪暗箭,代写代考事件层出不穷,他就曾经见过同学帮一个曼哈顿富商的十六岁儿子代考竞赛保送哈佛。福利院院长和他说过的:世界本不公平,而你已经足够幸运。
这时候程予洋已经在举例子说你们学校哪个年轻人本来物理很厉害的,但是得罪了院长,后来一直做冷板凳好几年没发论文了,学术圈也是要混人情拉帮结派的,哪怕只是一个小编辑把你拉黑,你的稿子也永远别想上去。
季峋川放下电话的时候觉得好累好累。
他现在明白了,原来需要打磨的地方不在项目内容里,而是在内容之外。
季峋川明白这是告别学生时代一定会遇到的问题。但他没什么可以真正交心的长辈,这种事也不好去和同事秦丰礼说。他百无聊赖地又喝了口汤,才今天早上的鸡汤里也有好多红枣。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想起那个人,然后立刻抬头看向食堂厨房。
透过透明玻璃窗他看见李朔野好像正在热气腾腾的砂锅前炖汤,不知是否是心有灵犀地回头。
李朔野视线撞上了他,转头就走。
季峋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这一瞬间所有迷茫和委屈尽数迸发成为一种说不出口的愤怒。
他不想向世界虚与委蛇,就像不想再和李朔野装得表面朋友客客气气,比起丑陋的真相他更讨厌包装美丽的大千世界,既然如此不如把一切都撕碎得干干净净,好过现在这样相敬如宾。
于是他突然想起昨晚在夜色里欲言又止那个没问出口的问题,直接拍桌起身就大声喊道:“李!朔!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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