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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N.气球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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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太有穿透力了,像是一把离弦的箭矢般毫不犹豫地直飞而来,李朔野都被吓愣住了。
这些天他和季峋川再怎么暗流涌动互相试探,明面上也都是彬彬有礼仅做点头之交,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肆意地呼唤对方的名字这种事未免也过于青春靓丽了,如此冲动行事或许已经并不符合他们即将迈步走向三十而立的年纪。
但季峋川偏偏这么做了。
李朔野一时间不知道背后呼唤他的是二十七岁的季峋川,还是从十八岁那年穿越过来的什么幽灵鬼魂。
季峋川或许也有这个目的。
他就是想喊得再大声一些,最好能让过去的李朔野也听到。
让在有绿色蜻蜓停驻的窗台前停下脚步的、让在那片即将消逝的夕阳下咬断过一根烟的、让在祁连山夜色下告诉他请永远记住他的……
——让停驻在千千万万个回忆片刻里的李朔野知道,自己早晚会跨越一切回来找他。
……所以不要喜欢上别人,不要和其他人在一起。
几乎卑微的祈求,近乎直白的情感表达,可季峋川只敢在心里说,甚至连开口问问饭桌上“那个孩子”有关的真相都不敢。
李朔野到底还是被他喊过来了,还是穿着长袖,只不过今天换成了纯白色卫衣,面料松松垮垮地堆在腰间,相当不符合他平常一本正经又体面成熟的气质,更别提他手上不知为何还提着一袋子红枣,这下子像一个刚从菜市场遛弯回来的北京溜鸟老大爷。
他真过来了季峋川又慌了,就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般瞬间蔫气。勇气什么的和李朔野与他之间的距离大概是呈现正比例增长的函数题,距离越近勇气越小,可勇气足够大的时候距离也变得太远以至于无法传达过去任何心情和语言。季峋川隔着阳光闻到李朔野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莫名想起上大学前他住在李朔野卧室里的那几天。
正在写数学题,清凉的草原微风穿过窗户吹到他这边,他抬头,看到李朔野耳廓上的那枚痣,像一团火焰。
他靠着这一瞬间的回忆走了多久多远的路呢。有太多想说的话但又说不出口。
虽然没抬头,但季峋川知道,李朔野一定正在一如既往、安稳地凝视着他。
他喊住李朔野的主要目的其实是问一问李朔野到底是不是还单身,结果话还没出口,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昨晚梁成伟说的“第一次见”、林仓原说的“你们还是做陌生人吧”、还有刚刚杨临泽说的“天下没有免费午餐”。
在林仓原面前他可以信誓旦旦把往事划归为个人专属,但在另一个真正的能成为裁决者的李朔野面前,他没法那么自信坦诚。
万一李朔野也认为不看过程只言结果更好呢。
李朔野低头,把一袋子红枣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发出塑料带摩擦桌面的难听声响。他不知道眼下的季峋川为什么露出这样纠结难看的表情,一瞬间李朔野怀疑自己真的又回到九年前了。
那天祁连山一切和平,夜晚万籁俱寂,没发生什么大事,无非是被咬了六个蚊子包后偶然看见那个平日里自信又灿烂的天才少年在草原夜空下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从兜里掏出一把不知使用了多少年的早已生锈的小刀,对着洁白的手腕轻轻浅浅地割了一下。
李朔野还记得当时自己的想法:他或许会很疼。
他不喜欢这张脸上出现迷茫的表情,他向来珍视季峋川,觉得他可怜可爱又有绝对天分,就应该像太阳一样璀璨光明。李朔野想用尽全力把自己最好的爱都给他。
季峋川不说话干脆他来说,李朔野看了眼杨临泽已经快消失的背影,语气冷冰冰的,又有种像皇帝一样的不怒自威感:”有人欺负你吗。”
季峋川本来不打算说的,但李朔野用这种护崽的语气这么一问,他就下意识地跟找到妈妈的小猫咪似的委屈了:“假如我因为一个决定得罪了大领导,从此以后只能在学校里坐冷板凳什么研究经费都申请不到怎么办。”
季峋川刚说出口就后悔,李朔野能怎么办。自己问出这种没有前因后果的问题就是在给别人增加烦恼。本来应该快点笑出声打哈哈过去说自己只是在开玩笑的,但季峋川低着头盯着李朔野的鞋子看,不小心发了呆,李朔野的鞋一如既往的白。
日复一日地精心擦拭清洗鞋子或许并不比长久地照料好一段感情更简单。
季峋川想李朔野应该不会再回答的。
但没想到李朔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那你就来我这里,我养你。”
世界骤然昏暗,仿佛太阳突然下山来到夜晚,好像又听到有人敲响红木桌子的清脆声音。季峋川朦朦胧胧抬头,原来是李朔野在白炽灯光下伸手敲了三下食堂的米白色塑料桌子。
他动作力度太大,不仅塑料有被敲变形的趋势,连装着红枣的透明塑料带边缘也跟着在阳光下微微震动。
“坐,”李朔野敛起平时看向季峋川时脸上那副似有似无的笑容,严肃地坐下问道,“具体什么情况?”
该说不愧是当老板的吗,李朔野这家伙的领导气质太强,甚至比笑面虎杨岳更像学院院长,一时间季峋川有些懵懂地不得不被他所征服,居然真的在李朔野身边坐下,因为座位间隔太小,坐进去的时候膝盖不小心蹭到李朔野大腿外部,季峋川心猛地一跳,立刻感到口干舌燥。
他希望自己没有脸红,尽管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已经很烫。上一次这样的近距离接触是不是六年前,已经很久了吧。
但他好像还是会千千万万次为眼前的这个人心动。
本来学校的事情就没有很复杂,但由于季峋川心里全是无关杂念,花了很长时间也只是简单模模糊糊地说了个大概,结尾的时候他说道:“辜负我自己没关系,但我并不想辜负数学这件事本身。”
因为这是你为我注入的金色理想。
后半段话没说出口,季峋川想有些话或许不需要公之于众,说出来总像是带有目的性,藏在心里的时候才最纯粹最可贵。
而李朔野也没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他在想别的事。
很神奇,辜负一般会用在人或者感情身上吧,但季峋川如此在他面前使用他也并不觉得违和。李朔野又想起九年前季峋川眼睛里带着不甘心却又执拗地说“我只要做数学题就可以活着”的时候了,季峋川就是这样的,是一个自信又迷茫的矛盾体,像草原上空的渺渺云雾,好像要永远停驻又好像要随时飘走。小时候李朔野就经常躺在阳光暴晒着的绿油油滚烫草地上看天空,心想云和草不同,云雾能随心所欲地去往任何地方,这样自由徜徉的自然造物,能抓住哪怕一秒钟的话,那该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你记不记得某个下雨天你和我提过马克思,你和我说人就是社会关系组成的动物,受到世界的任何优待都有代价,你这小子说起大道理来一板一眼,但事情真发生了你又舍不得付出代价……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做你的恩格斯啊,而且我不是世界,我是李朔野,从我这里得到优待我不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李朔野难得坦诚,他又发挥文科生和心理学学习带来的优势,滔滔不绝地开始话疗,“你怕什么啊季峋川,不想辜负那就不去辜负,哪怕所有人都反对你也要坚守本心,这才是我们铮铮傲骨的大数学家、季小神童该有的样子,你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就行,我这里永远给你留一个退路。”
明明还是清晨,季峋川却感觉仿佛正午已至,太阳高悬。身边的人太明亮了,他甚至不敢抬头看。
他好像总能轻而易举地化解停留在自己心里、无论如何都消解不掉的问题,无条件坚持践行理想,无条件相信自己一定能行。
果然是草原皇帝啊。这个人身上永远有种能把他吸引进去的纯粹力量。李朔野就是山间明月,就是朗朗清风。
季峋川低头,喜欢的人这样信任自己,他明明应该高兴的,但过往黑暗的回忆伴随着这些年来早已麻木不仁、此刻又再度萌芽的悲伤感情一起回身席卷而来,他想起北京出租屋的那个霓虹雨夜,雨水不停拍打在晚高峰的柏油马路上。槐花落了,全落了,都说植物是没有神经系统的,那槐花落在地上的时候会疼吗?
季峋川想到此处,一时间控制不住情绪,忍不住轻声说了句很扫兴的话:“但我上次想来你这里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话音刚落,他感觉察觉到李朔野的身体不知为何抖动了一下。阳光描摹下李朔野的身影仿佛在逐渐变淡。
季峋川不管不顾地继续轻声说道:“所以我不敢信。”
然后他抬头,隔着细微的空气浮尘和李朔野眼睛对着眼睛,鼓起勇气说出重逢以来最直白的一句话:“……这次可以让我相信吗?”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时间好像还在流逝,又好像已经彻底停止,季峋川真希望李朔野能说点什么给他点世界没有因为他一个唐突的问句而迎来终结末日的信心。可李朔野不知道在想什么,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他看着季峋川的眼睛发呆,最后甚至不管不顾地在室内点了根烟,呛人的烟雾隔开他们俩,看不清的尘埃越来越浓。
“……不好意思是我看不懂气氛乱说,”季峋川更加心乱如麻,这次刻意避开任何肢体接触地从座位上起身,又往后退了几步,“打扰您工作了李老板,我今天还有支教课,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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