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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N.为水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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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峋川是被秦丰礼买醉到三点后回房的开门声吵醒的。
李朔野在六年前从李敬山那里接手过马场后,充分利用自己的现代商业思维对这里进行了很大程度的年轻化改造,原本的一个曾经普普通通的马场现在甚至还有小型演唱会和酒吧,晋升成了西北大环线上相当有名的打卡地之一。秦丰礼本来就爱蹦迪,来到高原以后适应了几天立马就往酒吧钻了,每到周末就不醉不归。
秦丰礼虽然喝得醉醺醺的,但依旧敏锐地发现自己这个室友在自己进门后从睡梦状态切换成了半坐状态,而且那张拿了多少竞赛奖杯获得多少学术成果都没什么波澜的脸上少见地面色不善。秦丰礼下意识酒醒了一半,问他怎么了。
季峋川回神,摸了摸冰凉的被窝,摇了摇头:“没事。”
他恍惚只是因为很久没这样细致入微地梦到之前的事了,梦里的一切都比自己的所拼命回忆过的还要清晰,他刚醒来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身上还有在那个雨夜里抱住李朔野时留下的体温。
这个梦就这样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如果秦丰礼晚点回来,他说不定能少见地一往无前,继续奔跑直至梦到那个带着草原露水味的吻。
秦丰礼跑去洗漱,在卫生间里捣鼓出剧烈的水花声,季峋川做了个梦本来就精神脆弱,这下更睡不着了,只好起床写写今年十二月底要去纽约参加的一个A类学术年会的发言稿,整段内容几乎都是模板套路,虽然漂亮但没有一句他的真心话。写完阅读一遍后季峋川自己都觉得可笑,说到底他根本不知道理想是什么,所谓热爱数学,也是十八岁那年李朔野在草原夕阳下告诉他的“李朔野以为”。
在遇见李朔野之前他并不知道什么是热爱,数学对他而言只是换取生存的工具,而和李朔野分开后,本以为自己是在追求理想的季峋川反而越来越不理解究竟什么是理想什么是热爱。与其说他在追逐理想,不如说他只是不想背叛李朔野当时的判断。
他也在梦里幻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对着李朔野说出“我的理想就是你”,会不会结果有什么不同,但幻想终究是无济于事的幻想,那个时候他太好面子了,不愿意也不敢把自己放得那么卑微。
怕显得自己无能,更怕李朔野看不起自己。
写完就继续倒头睡觉,这次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靠着严密生物钟自然醒的季峋川在七点准时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看窗外的雪山。雪顶又融化了一些,他打算去食堂吃早饭。秦丰礼还没醒酒,支支吾吾让他顺路带点馒头给自己。
季峋川想起上次收获返回草原和李朔野说话的勇气就是因为和秦丰礼的聊天,于是在刷牙的时候突然没头没脑地很浪漫地问了秦丰礼一句话:“学长,如果我觉得我的生活已经是一潭死水了,但有一条很漂亮的曾经在我这个水潭里出现又消失过的鱼突然再次出现,我觉得我这摊死水大概率已经没法再容纳它的美丽,但又总是忍不住看那条鱼……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季峋川刚分手的时候因为太崩溃想找人抒发情绪,所以隐去李朔野名字和相貌告诉秦丰礼过一些两人恋情中的细节,此刻他也不知道也不确定秦丰礼听懂了多少。秦丰礼到底是个乐天派,尽管没醒酒但也依旧回答得很是洒脱:“那你多扑腾几下,把死水变成活水不就行了?”
“那我终究也是死过了啊。”
“为你折腰过的鱼总会折腰第二次,”秦丰礼非常困,醉醺醺的也不想再说话了,“就像最喜欢的菜你不会只吃一次。”
季峋川小心翼翼关上房门,他想要鼓起勇气在祁连山下扑腾一下了,但他已经不是十八岁的青春少年,总不能和九年前一样什么也不准备就只为了说一句话就闯进李朔野的卧室,更何况他也还没准备好到底要说什么。
他也不敢去找李春兰,一方面他不知道这小姑娘还认不认识自己,另一方面当年和李朔野分手前李春兰是顶着还在发烧的身体来祈求过他不要和她哥哥分开的,那个时候自己的回答并不漂亮,他料想这个小姑娘应该是有些记恨自己的。
虽然整个马场已经被李朔野彻底地改天换地过,以至于刚来的时候季峋川都没认出这是自己待过一个月的那个马场,但季峋川依旧知道李朔野的家在哪里,可他总不能直接去李朔野家门口等着,在李朔野推开门后莫名其妙地在阳光下来一句:“你好啊,李朔野,我不小心又迷路了,你能再给我指指食堂的方向吗。”,这实在是很愚蠢的下下下策。
没有选择这个下下下策的聪明季峋川在草原上绕了一圈就来到了食堂,这会儿才七点半,打好饭买好给秦丰礼准备的馒头后,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准备喝粥。
这时他看到李朔野走进来了,今天依旧很热,李朔野还是穿着一身蓝色长袖夹克。
季峋川连忙低头,明明刚把他还在李朔野家门口像个变态跟踪狂似的徘徊,但这会儿他又格外希望人类能学会隐身。
结果食堂里的空位那么多,李朔野哪里也不去,非要在他身前坐下,还向他推来一份汤。
初中语文课,老师说“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时,季峋川还不相信,他从小到大在程予洋的教育下相信能让自己成长和收获的只有汗水,不付出努力的事情怎么了你有结果呢,就连十八岁那年他和李朔野的关系推进也是自己付出了一张北京往西宁的高铁票以及屁股骨坐了十小时高铁二等硬座的代价。
但这会儿什么也没做,李朔野却坐在了他身前。季峋川信了,这世界上真的有无心插也会开花的柳树。
李朔野也不打招呼,默不作声地打开汤盅的白色陶瓷盖子,一下子冒出大量白色热气:“……”
季峋川看了一眼。
红枣。红枣。红枣。也太多了。
这会儿李朔野总算解释了一下:“多拿了一盅,你尝尝。”
这根本不是季峋川想听的解释,他想知道李朔野为什么要在鸡汤里放这么多红枣。结果话还没问出来,李朔野又递来几个大白兔奶糖和一杯酒酿汤圆。
季峋川全部的话被他这个动作堵住,只好老老实实拿起勺子尝了口鸡汤,味道很熟悉,让他莫名想起北京海淀区那个已经被划进拆迁范围的出租屋。
他感觉自己眼前全是雾气,好像坐在他对面的李朔野还是六年前的李朔野。他忍不住看向李朔野的耳廓,白色雾气遮挡着,那里模模糊糊。难道这六年的记忆其实都是假的吗,那太好了,如果能重来他就要在那个北京雨夜干脆地把李朔野直接打晕塞到床底下,最好没收他全部联络工具再拿个尼龙绳子绑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绑到开学,说什么都不让他离开北京。
季峋川想着想着就开始莫名感伤,眼眶都开始变得湿润,好像他真的回到六年前了,但眼前这个李朔野本人却很快说出一段话,毫不犹豫地击碎他幻想:“……你还是和原来一样,喝汤的时候眼眶会变红,那个时候我问你是不是汤哪里做的不合你口味,你也从来不说。”
季峋川突然觉得眼前的雾气加重,再美丽的山间明月他也看不到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和昨天相比李朔野的态度在明显软化,本来季峋川应该顺着竿子爬下去的,这样他俩再不济也可以重新做个朋友,好过如今的老死不相往来。可他不甘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甘心,他是想扑腾一下搅活死水,但如果不论这池子里的水多鲜活都无法吸引来另一条鱼了呢?
季峋川抬头,尽可能地稳住语气笑着说道:“李朔野,你现在提起那段过去的时候可以这么轻松了啊。”
李朔野本来在拿另一个勺子喝汤尝咸淡,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里又是那种季峋川看不明白的复杂情绪。
季峋川故作镇定,他抛出一个炸弹,背后藏着自己的心灰意冷,他不希望李朔野不说话。
可李朔野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坐在这里已经花费了很多的勇气,昨晚回去以后他看着那张被季峋川拼好的高考成绩单发呆了很久,然后凌晨五点起来厨房里炖汤,按照之前出租屋里做过的配比。厨师看到这个多年不出来管事的老板突然出现在厨房,还吓得反思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开口问他是不是要把自己裁掉了。
李朔野无意引发厨房内部的猜忌与大乱斗,做好汤他就找了个角落坐下,端着汤在后厨等待的时候李朔野一直在想如果季峋川不来怎么办,如果季峋川不是一个人来的怎么办,如果那个疑似他男朋友的男生一起来了怎么办。
一开始很焦虑,好像刽子手又拿刀悬在自己刚长好的头顶上了。过了会儿又猛地释然,还能怎样,不也活着,顶多是汤没人喝,他拿去厨房倒掉就是了。
可李朔野又的确是想了很多话,他专门从曾经感情最浓的瞬间作为打开话题,想把气氛摩擦生热后再委婉地问季峋川那个打扮精致干净的陪他来医务室的男生到底是室友还是发展对象,想问他如果自己决定重新考研去北京他会怎么看,会不会和十八岁那年一样支持自己,退一万步,就算上面这些问题都没有勇气没有机会去问,起码也可以问问这鸡汤合不合口味,够不够甜。
但他没想到这些复杂难言的心理活动可以全部被季峋川简单的用一句“轻松”给概括。
李朔野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他所认为的自以为是的付出、汤里专门多加的几颗红枣、从清晨五点开始的的无聊等待、甚至九年前送出的一本书和放置至今的初中竞赛习题册以及高考成绩单,其实都是自己的独角戏,季峋川并不需要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季峋川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的确可以对这些事情有自己的理解。在他看来自己很轻松,那就轻松吧。
“我知道你很不爽咱俩最后那段时间的事,觉得我太冷酷太没有感情,”虽然感到心灰意冷,但李朔野还是想在离开前为自己辩驳一下,“但并不是那样的,你不会觉得我真的很轻描淡写吧?你走的那天我也哭过,我很少哭的,但那次哭了一整晚,第二天还要起来继续工作,那段时间马场的工作全压在我身上……我说这些不是抱怨你有多绝情让你愧疚,就和你昨天说的一样,我们是和平分手的,是我让你走的,对吧?我只是想说,开始前就要想想结束的时候自己是否承担得起,走不下去的时候,有些东西哪怕是再美丽再舍不得,我也得放下。”
李朔野喜欢点到即止,不把话说尽会让他有种一切来得及挽回的感觉,可他觉得自己今天直抒胸臆的次数有点多。他看向窗外的雪山,莫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不骑马了。
他说了这么长一段,季峋川只是双目空洞,呆呆地重复其中一句:“是你让我走的。”
是啊,没错,可是李朔野回忆着和季峋川分手的那天,平淡地不止是他自己,季峋川一样接受得很快很快。
李朔野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汤盅刚被火灼烧过的底部,指尖烫的发疼,他道:“你难道不想走吗?”
季峋川一如既往地选择用问句回答:“你后悔让我走吗?”
李朔野没有回答。反正季峋川多半不会喝了,他又舀了一勺汤,尝了一口后似乎是自言自语道:“鸡汤好像还是有点不够甜。”
季峋川不想再说话了,他靠在食堂塑料座椅硬邦邦的靠背上,心想,哦,躲避问题,这就是李朔野的选择。他觉得自己的心情也突然变得如同一条死鱼,不知为何突然说了句玩笑话:“诶,你说鱼到底有没有腰?”
李朔野没答话,只是起身,顺便贴心地收走了季峋川吃干净了的盘子和那盅只喝了几口的汤。季峋川猛地抬头,其实他还想喝,但话还没说出口,李朔野就已经走了。
季峋川又把身子靠回靠背上,然后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句李朔野可真他妈的小气啊,赚这么多钱不知道买点纯棉软靠垫,这塑料椅子咯得他浑身都疼。
他弄不明白,怎么又是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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