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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M.夏日尾 ...

  •   那天晚上他们俩是一起睡的。

      夜色沁凉,还在下雨。李朔野洗漱好后回来,发现季峋川已经穿着T恤抱着大半边被子趴在自己的大床上睡着了。李朔野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夸奖他的睡颜太顽皮可爱还是该违心地抱怨一句这个人的防备心实在太差。
      想到季峋川可能提着箱子在外劳累奔波了一整天,李朔野没不识趣地叫醒他,而是和他隔开一段距离僵硬地躺下。这个时候他很感谢自己的床足够大,同时又恨自己的床太大了。他睡不着,因为失眠反而想起送情书那天因为六个蚊子包而睡不着的夜晚,干脆悄悄起身偷偷解开身边人的小天才手表看了一眼,之前那个小刀划的伤口还在,不过已经很淡很淡了。
      但李朔野发现除此之外,季峋川胳膊上还有很多更深更旧的老伤。

      好像依旧对他未知全貌。李朔野突然不动声色地握住季峋川的手,像那天在房间里讲解完心理学知识后鼓励他要加油时一样。季峋川的皮肤光滑又冰凉冰凉的,完全没有刚才那个拥抱那么温暖,可是李朔野心跳莫名又紧张地开始加速。
      他还在,他没走,虽然他迟早要走。

      不到三秒,李朔野立刻松开手,面无表情地给季峋川盖好被被子,明明是下雨的清凉夜晚却觉得格外燥热。季峋川皱着眉头,呼吸有些急促,看来还是有点轻微的高反,李朔野拿来了点氧气给他吸了吸,季峋川的脸颊稍微红润了一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季峋川已经不在床上了。李朔野环视一圈才发现季峋川正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他想着这小神童还真是刻苦用功,这样显得自己实在有点怠惰了,于是摩擦被子发出了点声音暗示自己醒了。
      季峋川闻声回头,手上举着一张用透明胶带拼好的高考成绩单,咧开嘴兴奋道:“瞧,我给你拼好啦。”

      十八岁的男孩在熹微的清晨阳光下冲着他露出纯粹又毫无顾虑的笑。季峋川刚睡醒,黑色的侧发还因为睡觉姿势不佳黏上脸颊上。李朔野突然想到,自己昨晚睡前第一眼是他,今早醒来第一眼也是他。
      这种感觉的确很好很好,因为太好了,他反而因此感受到了一种求而不得的痛苦。

      两人收拾好下楼,李敬山脾气再大也好面子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对儿子发火。但他还是找机会对着李朔野说道:“丹玛的事还远,你俩都没到结婚年龄呢,你慢慢看,说不定过了几年你就会反悔了,所以现在话不要说得太死,有时间还是和她保持交流。”

      这个时候季峋川正站在大厅门口借用公共电话给青海考试院打电话,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再寄一个新的成绩单过来,被婉拒以后他站在电话前可怜巴巴地垂头丧气。高原雨后的清晨空气清澈又沁凉,舒服得刚刚好,李朔野看着这样的季峋川,心想,怎么可能反悔呢,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反悔。

      李朔野给季峋川做了酒酿汤圆,加了很多糖,还准备了大白兔奶糖。季峋川吃得开心,顺便提及自己不爱吃辣椒一吃就吐,李朔野说好巧我也是。季峋川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出现,他说他要准备在大一上学期参加一个国际竞赛,便告诉爸妈自己是去美国找学长家借住复习了,但进了机场就转头去高铁站乘坐高铁来了祁连山,他还让李朔野放心,真的有一个学长给他打掩护。

      他没说自己为什么千里迢迢费尽心思地为了说一句话专门返程一趟,李朔野也没有问。

      他们这些天就这样心照不宣地住在一起,其实马场早就空出新房间了,那天会满房纯属突然降雨带来的意外,但李春兰在二楼透过门缝看了几眼坐在房间里聊天的哥哥和季老师,还是决定不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而且季峋川住在他们家的这些天,家庭餐桌也反常地有了难得的安宁。饭桌上李敬山和李朔野之间的火被磨平很多,甚至想生气也都要先看一眼季峋川有没有看着他们再互相瞪一眼。李春兰不讨厌这种和平感,哪怕它是短暂且虚幻的。
      白天季峋川写数学题备战竞赛,李朔野不工作时就看心理书准备项目,真要说交流的话好像不多,但偏偏又觉得谁都没对方懂自己心意。偶尔季峋川去上厕所或者倒水的时候,李朔野会看一眼季峋川的习题册,他一年多没学数学了,就算高考拿过140分,此刻也根本看不懂上面那些复杂繁复的公式。
      但他能看懂季峋川列出来的整齐算式中的心情,这么认真且沉浸,每一次落笔都相当笃定,是真的纯粹的喜欢。
      李朔野想季峋川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很迷茫很容易动摇,可在一些关键决定上却总比自己有决心不畏缩。

      季峋川回来了,细长又苍白的手指上残存着晶莹的水滴。李朔野默不作声地递给他一张卫生纸,他现在最想要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之前面对丹玛时他还在想,“不会有希望的事,可能还是直接破灭了比较好”。
      可此刻他自己又忍不住以身入局。

      季峋川重新坐下后,思路却怎么都无法再重新集中于数学题目上。李朔野的座位更靠近窗户,所以草原上的微风会吹过他,再降临到季峋川身上,季峋川总觉得风里好像有身边人的气息,是一种很好闻花香的洗衣液味道,和李朔野床单被子枕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想到这里他就有些口干舌燥坐立难安。
      一个月前他还在为怎么开口问李朔野悬于小课堂上方那颗过于明亮的星星叫什么名字而烦恼,没想到一个月后就可以和他共享同一阵风里的香味。
      他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通过挑战数学题而锻炼出来的勇气。回到祁连是他此生最正确的决定之一。只有在李朔野身边时,他才觉得学数学是为了自己。

      季峋川说自己想呆到开学,李朔野默默点点头,一句话都没多问,好像他本来就该待这么久似的。

      日子很平淡,李朔野白天出去工作回来时,总是记得给季峋川带一杯酸奶回来,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酸奶杯壁上还有着凝结的水珠,偶尔会有一滴落在李朔野指腹上,连带着他手指的皮肤也在轻微的地反光。

      “李朔野。”

      有时候季峋川会想干脆豁出去吧。把自己心里那言不清道不明又抓不住的情绪说出来,让两个人一起因此振荡因此烦恼。但季峋川一紧张就会皱眉,他表情稍微有变化李朔野就变得担心起来,凑过来小心地问:“酸奶不好吃吗?”

      凑近了以后连皮肤的一丝一毫都会开始放大,季峋川竟然发现李朔野淡粉色的耳廓内部竟然有有一颗深黑色的美人痣,一般朋友应该很难看到这样的角度。

      风吹过草原,光点亮李朔野头发的尾稍,像一团火。
      如果失败了就会永远失去这样的瞬间吧。
      面对李朔野时,季峋川的答题率总是很低。平常在竞赛现场总能笃定说出答案的他,在此刻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低下头,用手指反复戳着酸奶的塑料盖子:“好吃。”

      最小降雨量的夏天结束了,八月二十八日这天李朔野返程去上学,有季峋川在,这个离家的日子也变得意外的祥和。李敬山不知道是怕丢面子还是对季峋川的神童身份有着一定的忌惮,居然没有对着李朔野骂骂咧咧,还专程让司机送他们去了高铁站。

      分开前季峋川鼓起勇气拽住他:“给我你的手机号。”

      李朔野拉着行李箱站在候车厅里回头,季峋川看到他在笑,高铁站闪白色的灯光全部落进他眼睛里熠熠生辉。
      他说你怎么还没有手机啊,然后接过纸笔把一大串数字写在纸上,他写的时候还是一直在笑,季峋川微微仰头看着他耳廓上那颗因为微笑而轻微颤动的深黑色美人痣。心想这是今天的第三次,明明太阳才刚升起一小时呢。
      前两次分别是睁开眼看到他说早安的时候和自己在车上吃牦牛酸奶不小心一个颠簸把勺子里的固体滴到衣服上的时候。草原上的阳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李朔野就这样明朗地弯起眼睛看着他笑。
      李春兰说的根本就不对。她哥哥哪里不爱笑了,他明明特别爱笑。

      季峋川哼着歌,就这样一路哼到了北京,被小区一个经常给他家送鸡蛋的奶奶指出你怎么一直在唱歌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开心。
      奶奶握住他的手说道:“峋川啊,我年纪大了,说话不过脑子也比较直,你别介意。之前我老觉得程予洋这妮子领养你心思不纯,一天到晚在小区里喊你小予小予,你每次从学校回家也总是板着脸,跟要上战场了似的,尤其是你十二岁那年闹得那么严重鸡飞狗跳,救护车都来了好几次,搞得我和我老伴都很担心,总想往你家送鸡蛋,五年前我老伴去世前也常念叨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多年不容易……我们老一辈啊,就还是希望年轻人可以好好长大报效祖国,所以现在看到你还是很阳光健康过的开心就放心了,是遇到什么好事情了吗?”
      季峋川道谢后笑着答道:“大概是因为我十八岁了吧。”

      哪怕很多年后和李朔野分隔重洋相隔几千公里外,站在国际竞赛颁奖台上拿着奖杯对着镜头对面无言微笑时,季峋川也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有过一个因为李朔野会在自己面前多笑一次就能开心一整天的灿烂明朗的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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