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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N.氧气缺 ...

  •   推开那扇心理咨询室的门的时候,季峋川完全没想到里面坐着的会是李朔野。

      七月的西北高原是热烈干燥的艳阳天,发烫得手机频频跳出即将下雨的天气预报,太阳却依旧高悬没有陨落。季峋川向来讨厌天气预报不准,或许是从小学数学让他习惯于定时定量安排好的一切,闷热天气中说好要下的雨迟迟不落让他格外难受且不适应。好像有什么要来,却又一直没来,跟一把刀似的悬在心脏上方。

      他从小就有数学天分,常被人说成神童,而去年他在美国普林斯顿读博时也确实运气不错,拿了一个顶级的青年数学奖项,全世界不少高校向他抛来橄榄枝邀请他去读博后然后留校任教,可思来想去季峋川还是想回自己的本科学校。父母对这个季峋川的这个选择当然是不满的,在他们看来既然花费了这么多时间和金钱来培养儿子,那季峋川继续在国外深造把博士后读完以后继续冲击菲尔兹奖才是最好。
      可季峋川不是大四时那个面对未来选择时还像个无头苍蝇的迷茫男生了,更何况年纪阅历上来后,他越来越发现仅凭个人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把数学这条路走到研究的尽头,哪怕是举世瞩目万人之上的绝顶天才,再热爱追逐理想和奖杯,最后人总归是要有一个能讲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安家的地方。
      可他能去哪里安家呢?
      二十一岁的时候,有个男生在草原的满天繁星下告诉他以后不要再为了任何人放弃理想。二十七岁这年,那个男生不在身边了,季峋川也愈发不明白理想究竟是个什么形状的物体了。

      最后他还是在家庭会议上力排众议地选择回国任教,他的本科院校在中国是顶尖大学,任课教师里人才荟萃往来无白丁,但理学院院长杨岳收到季峋川的简历后依旧很意外也很惊喜。他夸他年轻有为有志向有抱负愿意愿意报效祖国,并且慷慨地表示如果他想做什么研究冲击什么奖项尽管说,学院一定举全力支持。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院长办公室,敞亮宽阔的玻璃窗下杨岳给他泡了一杯茶香浓郁的绿色碧螺春,这是一次愉快的会谈,但畅聊的间隙杨岳还是漫不经心地提到最近有人和他耳边吹风的有关季峋川的一些话题。如今已经是二十一世纪,数学向来是最讲究实力和公平的领域世界,既然有季峋川手上那么多丰厚成果和璀璨奖杯,一些关于性取向的传闻也不那么重要了。

      院长只是顺水推舟卖个人情,提醒他“一定要注意”。一是不要“玩的太过”,二是通过这告诉他有人在暗中递箭务必小心,季峋川自然也听明白了。他没解释说自己已经六年没找同性伴侣了不可能玩得太过,只是很真诚地点头表示感谢,出门的时候季峋川还在思忖当年知道恋情的人并不多,这么多年没人再提,是谁突然在自己即将任教前把消息泄露出去的其实并不难猜。离开学校后妈妈程予洋又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又和什么人谈恋爱了才非要回北京,话语间明显有试探的意思。

      季峋川倒是希望自己能承认,可惜他没法承认,根本没发生的事要怎么承认。他否认并说自己只是吃不惯美国的牛肉汉堡和改良中餐,他还是喜欢北京。
      其实他根本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这座极度干燥又总是雾霾环绕、吵嚷嚷的晚高峰从五点开始堵到九十点才结束的繁忙城市,也许只是为了每年七月能闻一闻槐花的香气,也许只是为了离某间位于学校附近居民楼六层的曾经有两个人一起住过的出租屋再近一点,尽管那里在新的城市规划图里好像已经被划进了拆迁区。

      那天他本来也不会去做心理咨询的。暑假时因为青海的一场地震,他们一群三四十岁左右的年轻大学教师之离开北京来到祁连山下做暑期课外课堂的临时支教。说是奉献爱心,其实大部分人的目的无非就是下乡混个有政治性的好看履历,白天在村里的学校讲讲费马大定理逗逗因为家住太远暑假不能回去的孩子们玩,晚上就在借住的马场里聚餐喝酒把盏言欢。
      大学教授们到底都是留过洋回来的,看似谦和其实心底都有藏不住的傲气,觥筹交错间最喜欢互相点名吹捧,一群人中季峋川成就最高,自然是话题中心。被点到时季峋川自然而然地呈情起来致辞敬酒。

      一群优绩主义下培养大的人们话题不知不觉聊到彼此的家庭背景,和蔼说话的同时盘算着哪些人更加值得结交。酒桌上众人都说季峋川幸运有一个好身世。或许的确如此,他爸妈都是国内数学系的顶尖大学教师,所以从小也给了季峋川最好的教育资源。当年有过一段时间的“神童”热,数学天分极佳的季峋川首当其冲地也是其中之一,但他父母没让他跳级去上少年班而是好好地打基础循规蹈矩,如今看来这个选择非常正确,当年那些哗众取宠的神童纷纷成为了伤仲永,只有季峋川还在继续行稳致远。
      坐他一旁的随队后勤小男生听完众人的讨论后,不禁感叹道:“季老师你真幸运啊有一对好父母。”
      每次听到这种话,季峋川都不置可否,他只是略带怀念地看一眼自己如今光滑洁白的手腕,想起一些荒唐的往事,微微笑一笑,不接话。对方一般会把他这个态度理解为谦逊。

      但今天不太一样,季峋川长得很漂亮,尤其是那双自带自信和不凡气度的眼睛像会说话一样。平常讲课时这双眼睛里都是理智或者冷静更多,但此刻在祁连山下提到这个话题,他的眼神里竟然少见地闪过一丝阔别已久的爱意和感性冲动。后勤小男生不小心和这样的他对视,立刻感觉心不受控制地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小心没拿稳碗,滚烫的汤汁溅到他的手臂上,虽然很痛但他怕暴露心思,便红着脸不敢抬头,没想到下一秒季峋已经让服务员拿来了烫伤膏递给他。

      小男生太紧张了,接过后反而说了一句很刻板印象的话:“季老师,你真贴心,我还以为学数学的人都轴,不会这么细心。“

      季峋川心想,这不对,他本来也是心里只有数字和公式不在意会不会痛的那种人,这些事情都是那个已经彻底不见了的人教会他的。

      这段聊天让他想起了太多不该想起来的事,再加上算是故地重游,一场晚间饭局结束后,季峋川走出房间看着不远处的祁连山脉,越发地想抽烟。
      点燃烟后他再次想起一个人,但又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在此刻想起那个人没有任何意义。

      他这样漫无目的地发呆,引起了秦丰礼的注意,他拿着可乐走过来问:“高反吗?要不要氧气?”
      季峋川摇摇头,祁连山他来过很多次,早就不高反了,他现在缺的或许是氧气也不是氧气。

      秦丰礼和季峋川从中学起就认识,现在又在同一所大学的理学院任教,自然关系比旁人要亲密一些,秦丰礼大季峋川五岁,也真心拿他当一个弟弟悉心照顾,于是问道:“那就是心情不好?要不要我带你找个心理咨询师聊聊天?”

      季峋川觉得奇怪,秦丰礼是个乐天派,什么事情昨天哭得痛脸痛今天就能恢复开心状态,“心理咨询”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就像个填了错误选项的数学题。而季峋川也向来是心理压力再大也绝对不去看心理医生,“心理”这个学科可能是他的违禁词之一。季峋川想拒绝,于是扯了个不太靠谱的理由,就是说这荒山野岭的哪有这种东西。
      偏偏秦丰礼说他还真就打听到了,就在他们住的这个马场里,不过不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师,而是这个马场的幕后大老板。据说这位大老板人好心善长得帅还有钱,免费给所有来这里支援的人提供住宿,包括他们这些大学里的老师们在内。老板只在西宁一所大学读过心理学本科,一般来说没有硕士学位是不能做一线咨询的,但现在地震封路他们支教的那所小学孩子们又情绪不稳定缺人安抚,校长便求这个早就退隐了的老板抓来撑场子,结果没想到这老板有几把刷子,心理疏导做的还不错。

      季峋川本来没想答应,但迟迟不下雨的高原夜晚让他觉得闷得有些难以喘气。
      既然天气反常,那他就反常地想,去聊聊也行。

      秦丰礼带季峋川去心理咨询室的路上还在叽叽喳喳,说对这次的心理咨询师的技术并不看好,但马场前台的小姑娘强烈推荐,那个小姑娘长得很可爱眼睛圆圆的像两个月亮,他盛情难却,就想还是去看看,这样明天也好有个理由找那小姑娘聊天。
      季峋川听着听着心底倒是涌起了一股难言的羡慕情绪,秦丰礼感情经历远比自己丰富复杂,被拒绝被分手痛哭买醉再被自己从酒吧里拖走回宿舍是常有的事,但他好像总有勇气再出发,不像自己已经被困在了一潭死水中无力挣扎。

      他自认是一只被困于死水中死鱼,所以对未来没有期待,推开那扇木门前根本没想到会发生什么。
      甚至推开门以后,季峋川也没敢把这件事情当作真的发生了。

      陈设朴素的马场医务室里没有开空调,室内有些闷热喘不上气。李朔野穿着一身白大褂,正站在窗边吸烟。

      他背对着窗外历历可见璀璨夺目的满天繁星,上半边身子轻轻身子后仰,几乎全部伸到窗户外面。明明看起来并不怕热不开空调,但办公桌上却又放了一个对着窗外吹的吱呀吱呀转个不停的小风扇,风扇的微风把他吸烟吐出来的半白色烟雾全部覆盖回他那张几乎隐入草原夜色中的脸上,所以屋内反而只有淡淡的安眠香薰的味道。
      这是很怪的,好像这个人知道室内抽烟不好,但又实在忍不住,所以才出此下策。

      很不合时宜的,季峋川陡然想起分手前李朔野和他说过的话。

      “我总是这样,没法彻底狠心,所以哪边都拿不到。”

      上次见到李朔野穿白大褂还是二十一岁,去学校心理学院门口等他结束研究组工作的时候,那个时候李朔野虽然还没正式入学,但已经因为出众的外貌和柔和的性格很有人气,很多其他院系的女孩子们专门绕路过来看他。槐花树的香气太浓烈了,季峋川在门口热闹非常的女孩子堆们里站着,看着李朔野朝自己走来时连手心都冒汗。
      李朔野隔着五十米看到他就开始笑,阳光落进李朔野的眼睛里,他走到季峋川面前停下。

      季峋川不可否认这次回到祁连山是有幻想过假如万分之一概率撞见李朔野后会怎样,但真发生以后他又完全不及自己预期一般的兴奋或是快乐。
      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再次见到李朔野只会继续反复提醒自己这一点。

      季峋川不知道该把自己的视线放到哪里,几乎是错觉感到有只绿色蜻蜓飞过窗台。倒是李朔野先打开话题,说抱歉不知道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来所以才吸了烟。季峋川装模作样地低头,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向自己。秦丰礼不知道俩人之间的渊源,自然是大致介绍了一下季峋川的情况,问李朔野能不能帮个忙疏导。

      李朔野早就把烟掐灭了。他语气很平淡,就跟六年前提分手时一模一样:“嗯,知道了,但我不是专业的,如果你们不介意这点,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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