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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M.再度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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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兰一愣:“啊?谁?”
还没等她追问些什么,李朔野已经迈开步子走远了,他步速卡得刚好,不论李春兰怎么追都差半米,走了一会儿后李春兰干脆放弃追问了,她侧头去数天上漂泊的星星。结果过了会儿她又扑通一声撞在李朔野身上,原来李朔野点燃了一根烟,晚风是正对着他们吹的,他怕烟会被吹到妹妹头上,所以停下来轻声说道让李春兰走前面。
星光下李朔野的眼角泛红,声音有些发哑,他很少在弟弟妹妹面前抽烟,今天算是破戒。李春兰看到他这么疲惫的样子,便也没有继续追问,乖乖地走去前面,偶尔回头看看背后被风吹远的烟雾。两人就这样走到了家门口。
李朔野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李春兰推开门,爸爸妈妈弟弟妹妹爷爷奶奶,一家里人整整齐齐坐在前厅的沙发上,原本都面对着茶几上的蓝白瓷纹花瓶,此刻却一齐看了过来,他们应该很期待今天这场相亲的结果,心梗后走路一直不太利索的李敬山甚至直接拄着拐杖迎上来,对着李朔野露出一个在他填西宁的大学志愿后就从没露出过的笑容:“怎么样?我是不是可以准备当爷爷了?”
但李朔野的答案和对着李春兰时的一样:“我拒绝了她。“
李敬山闻言,呆了三秒,随后默不作声地回到前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突然一言不发地起身,向楼上走去。他拄着拐杖走得并不稳当,但每一步都带着无言的愤怒,李朔野跟上去在背后护着他,李敬山走进二楼李朔野的卧室里,直接就把杜絮寄给他的那些心理学书籍全部摔到了地上。
书本落地发出剧烈的撞击声。李敬山不说话,李朔野也就站在门口不出声的看他砸书,两个人又像两头牛一样对视。
“……“
李敬山一见到自己这个大儿子不说话就生气,一时间就好像回到了一年前的暑假,他喜滋滋地给大儿子填上职校的志愿,以为大儿子已经屈服,没想到李朔野饭桌上看似乖顺一言不发,半夜就直接偷偷去教育局递了举报信更改志愿。那件事那让他作为父亲的威严尽失,直到现在酒桌上还有人拿这事调侃他,说他明明是个管马的马场主人,却连个儿子都管不好。
李敬山想,行啊,这小子还是不说话,那干脆就把他最珍惜的东西也毁了,看他还会不会忍着不说话。
李敬山没有犹豫,他生病之后常在家里游荡,几个孩子的房间他无聊时间都来探索过,所以他们各自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李敬山都知道。他打开一个抽屉,李朔野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李敬山从中拿出一张写了687分的青海省教育局盖章认证的高考成绩单,问道:“是不是把这个撕了,你就会听话,不再和我处处作对了?”
和父母的对抗已经习以为常,李朔野也做好了会面临各种事态的心理准备,但李朔野那一瞬间比起慌张或惋惜更多的是大脑空白。
下一秒“嘶啦”的声音传来,成绩单化作几张雪花般的碎块落在地面上。一直在门口偷看着的李春兰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冲进门来打算把成绩单的碎屑捡起来,李朔野怕李敬山牵连到她,连忙拦住她挥手道:“春兰你出去。”
他也没去捡,只是无言中再次看向李敬山。李敬山粗粗糙的面部皮肤上眉毛和皱纹挤在一起,瞪着他的表情如同草原上饿虎扑食的猛兽一般面目狰狞。李朔野就这样看着他,第一反应却是爸爸头上的白发又变多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比父亲高了半头。
想说很多话,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费功夫。
段桐不知道和谁打了个电话,进门说道:“……朔野,丹增说丹玛回去后一直在哭,你明天去跟丹玛道个歉,就说今天欠考虑了,还愿意和她继续接触。”
李朔野没松口。段桐眼神暗示,先答应着把你爸稳下来了再说,可李朔野还是没松口。
去道歉会怎么样,虽然已经多年不深入联系,他始终把丹玛看作一个重要的朋友,他难道要让自己的朋友兼青梅竹马来当同妻?
不可能有希望的事情,还是直接破灭了比较好。
但真实缘由他也无法对父母诉说,只好在此刻看着地面上砸的歪七扭八的书本和高考成绩单碎屑发呆,李敬山又瞪了他一会儿,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倔起来像头牛一样拉不回来,干脆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说道:“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教育出的你这么没良心的小孩儿。”
李朔野还是没说话,段桐看着地上的成绩单碎屑和走路颤颤巍巍的丈夫左右为难,李朔野眼神暗示她去扶父亲不用管自己。
段桐只好说了句“他生病以后越来越管不住自己脾气,你别生气,但丹玛的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然后去搀扶下楼的李敬山了。
房间重归安静,李朔野又掏出一根烟,橙色的火花带着蓝芯在夜色中上下跳动,灰色烟雾瞬间弥漫在整个房间内,他猛地吸了一大口。
今天一天都非常累。好想给人打电话,但不知道电话号码,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说。更不知道能不能说,会不会听。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台外传来。
又下雨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又”这个字。
这会儿他也不想收拾,成绩单的碎屑散落在地面上,被李朔野浑浑噩噩中不小心一脚踩了上去。很多珍视许久的东西真的碎裂以后好像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李春兰这个时候又在门口探出小脑袋:“哥……”
李朔野依旧看着地上被撕碎了还被自己踩了一脚的成绩单,突然觉得高考过去一年了还没忘记高考时的分数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我没事,你休息吧。”
李春兰难得地没听哥哥的话,她现在觉得自己多半在做梦:“那个,突然有人要入住咱们马场……但是房间满了。”
李朔野现在只想找地方一个人呆会儿,并不想处理什么马场事务:“……你让他去附近别的马场不就行了?现在不算是旺季,房间应该好找,不过正在下雨,要么安排个司机带他去附近看看。”
李春兰很犹豫:“可是……”
话没说完门外就传来行李箱撞击台阶的声音。他家没电梯,所以想上楼必须提着重物硬走楼梯。
然后李朔野就看到了大概是今天、甚至整个暑假里最离奇的一幕。
季峋川提着一个黑色行李箱,穿着纯蓝色牛仔外套,手腕处露出半个粉色的小天才手表和苍白的手指节,站在门口探头,跟李春兰一样眨巴着眼睛。
李朔野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季峋川也愣住了。
他看向李朔野,这个曾经伸手为自己挡住过太阳光线的男孩此刻眼眶发红,漆黑的瞳孔里反射着晶莹的光,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季峋川从没见过这么脆弱的、好像随时都会碎裂的李朔野。李朔野好像总能自己妥善地把情绪消化掉,从来不会把这样不堪的一面轻易示人。
一时间他也忘了上次分离时的约定了,下意识轻声地喊道:“……李皇帝。”
“……季峋川?”李朔野愣了三秒,立马露出一个笑容。他这会儿头太晕了,实在不知道是现实还是梦境,凭着仅剩的理智推测出一个季峋川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你忘拿东西了?用不着专门过来一趟吧。你和我说一下我们可以寄过去——”
话没说完,因为季峋川走了上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行李箱因为被人随意又急切地放开,扑通一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地上。季峋川比李朔野矮一点,抱在一起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夜色中雪山,山巅的雪层已经完全消失,窗台上没有嗡嗡扇着翅膀绿色蜻蜓,这是一场天气预报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雨。
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久到高原雪山都可以融化。他这样想着,然后抬头看着李朔野,问道:“发生什么了?有人欺负你?”
李朔野愣愣地低头。那双总是在梦里出现的眼睛现在停驻在他胸口处。梦里的这双眼睛总是倒映着一些他见不到的东西,比如北京热闹非凡的灰色胡同、写有终点通往安河桥北的敞亮地铁、或者冬日雪后红墙白雪的紫禁城与景山公园以及拿奖后被万众祝贺的竞赛现场。
但现在现在这双眼睛里面倒映的是他,也只有他。
上一秒还想哭,下一秒就想笑。这明明是一个没有酒精的夜晚,可此刻又像喝过酒一样眩晕和陶醉。本来由于突兀的下雨连祁连山上方的星星和月光都黯然失色,但因为季峋川来了,又觉得好像有太阳在夜色中冉冉升起一般,这大概就是饮酒醉。
丹玛说的对,爱情就是找到一款对口味的酒。
好像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李朔野端详着他的脸庞,轻声道:“……你好像瘦了,北京的菜不好吃吗?”
李春兰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比灯泡还大,纠结三秒后到底什么也没问,在李朔野保护下长大的她是个畏难情绪极强的小孩儿,情书不会自己送、数学题坚决只写一个解字拿一分、哪怕现在发现哥哥可能是同性恋也直接麻溜地跑路了。
她相信等哥哥自己来和自己说会比自己追问要简单,甚至走之前还没忘记给自己哥哥的房间关上门。
房内只剩下两人后,李朔野才缓缓地恢复了理智,他又揉了揉太阳穴,掐灭烟打开窗户。
没想到季峋川会重返草原,所以方才才把那些话对着李春兰说了出来。他本来做好准备一辈子只在电视机或者手机新闻里看到季峋川,结果现在季峋川突然回来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季峋川跟个小熊抱抱布偶似的,哪怕李朔野已经走到床边坐下了也一直粘着他。他这样亲近自己让李朔野觉得开心,但毕竟在对方不知自己感情的情况下占人便宜不好,李朔野犹豫一会儿还是心虚地试图推开他:“……怎么还抱。”
季峋川反而抱得更紧了:“抱到你不难过了为止。”
李朔野道:“我没难过了。”
季峋川跟个小孩儿似的问道:“真的?骗人是小狗。”
李朔野忍不住笑出了声,微微侧过头看他,眼睛里像盛满了水一样,全是温和柔软的笑意:“真的。”
季峋川想他大概比任何人都更喜欢被李朔野这样安稳地凝视的感觉。
他悄悄放下了心,心里的小人也不再原地打转,而是开始聊一些稀松平常的话题,“我好像这次高反没上次严重你要不要来夸夸我”“来的路上买的那个牦牛酸奶没你家做的好吃”“我第一次跟我爸妈撒这么大的谎要是暴露了你可要保护我”,最后才是说“我来这一趟是因为想起来有话想和你说。”
李朔野安静地听着,他想季峋川做了一件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态度却又这么轻飘飘的,果然像一片让人看不清的雾。
李朔野心情依旧不算太好,季峋川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明知道他没可能听到自己和李春兰的对话,可是还是莫名心慌急躁。现在是真实吗,以后还能见面吗,要趁这个机会告诉他吗。怕他知道,也怕他不知道。
最后李朔野只是说道:“你说,我听。”
月光透过木制洒进来,今晚祁连的夜色无与伦比的温柔。看着屋子里地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季峋川气愤地想凭什么啊,明明他隔壁家小孩北京高考考了五百分,他爸妈都要拉横幅庆祝,要拿相框把成绩单裱起来,但李朔野的高考成绩单却要被人撕碎。
于是他把嘴唇贴在他耳朵边,带着热气说道:“别屈服,别妥协,别放弃。”
李朔野咬紧嘴唇,他是家里的大哥和长子,不论面对何种境遇都应该坚强,即便到了这个地步,李朔野的直抒胸臆也带着克制和点到即止的味道,他的眼睛比刚才更反光了,就像在涨潮:“……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人对我说这句话吗?”
季峋川露出了一个比任何一次竞赛颁奖典礼都要上扬的笑容,得意洋洋道:“所以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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