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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M.酒醉时 ...

  •   过去两个星期,草原上唯一有的变化似乎只有青草的颜色。

      随着晚夏的逐渐到来,祁连草原青涩的绿色开始褪去,逐渐被带着秋意的金黄替代。李朔野前些天在微博新闻上看到了季峋川录取的大学,名字很耳熟,他去年在教育局的电脑前好像差点填了这个学校,但最后却因为想起李敬山的白发而临时反悔。
      他好像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不够彻底,总在对方妥协认输以后开始心软,所以总是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现在也是一样,找了各种理由拖延了两星期后,他还是不得不来赴一场被周围人期待和祝福、自己却并不情愿吃的饭局。在李敬山的催促下他早来了一会儿,此刻倒是难得有片刻时间可以独享窗外的晚霞阳光,李朔野眯了眯眼睛,想起一个多月前那个总不下雨的平凡日子,不由得笑着伸了个懒腰。大概过去了十分钟,包厢的门帘被掀开。

      丹玛明显打扮过,她站在门外,偷偷瞄了一眼李朔野,然后立刻收回视线,拘谨地说道:“你好。”
      “别客气,请坐,”李朔野连忙敛起笑容站起来,他实在不知道这种时候要和相亲对象说什么好,只好拿出平常和游客、商人周旋的经验,很商业化地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又干巴巴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这世界上有很多因为认识太早而记不清相遇时间的人,丹玛算是其中一个,就算妈妈说他俩在产房里刚出生时就打过照面李朔野也会相信的。时隔多年原本相熟却又走散的人坐在这样一张桌子上,李朔野反而找不到什么话题。
      不说话显得生疏且不礼貌,说太多又怕对方觉得自己同样有意,连如何拒绝都要想好怎么说才能不破坏两家的关系。青梅竹马这个词在偶像剧里总是甜蜜的代名词,可放到现实里总觉得尴尬,因为哪怕多年没有联系,也总有人因此就要觉得你们之间必须有些什么。

      丹玛喝了口茶,又飞速地看了一眼李朔野:“谢谢。”

      她好像已经有大半年没见到他了,李朔野现在坐在阳光下,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却比她见过的任何穿西装正服的人都要有气质。青梅竹马长得帅她从小学起就知道,经常有外班甚至外校的女生来给他送情书,她虽然不喜欢攀比,但走在李朔野身边看着他拒绝掉那些女孩子,自己却仍然能留在他身边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不动声色又无法言表的幸福感。
      丹玛也记不清自己心中的情感是从何时开始产生的,事到如今最先想起的画面是她高中辍学的时候,李朔野在祁连夜色最浓郁的时候来和她说过,他希望继续在学校里见到她,她从没见过这个寡言又不爱笑的青梅竹马对什么女生说出这么直白动情的话,那个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白马王子。
      但是后来李朔野却很少再来找她,都是她去隔壁马场假装有事和李朔野搭话,一般会问马匹的养殖和马草的购买商等问题,李朔野答得很认真,但明显地就事论事没什么感情,甚至没有幼儿园教她怎么用珠心算时认真。
      她妈妈说,男孩子都比较笨,他或许是在害羞呢。

      丹玛便主动试探地在饭局上提起初中和高中开学那一天的事,李朔野闻言倒是坦诚:“我记得你初中的成绩很好,经常和我抢年纪第一,中考分数还和我一模一样,可惜高中以后不读了。”
      丹玛没想到李朔野过去这么多年了还会为自己惋惜,她看着他,脸颊轻轻地红了一下:“你还记得那么多我的事啊。”

      李朔野当然记得,他作为家里的大哥习惯了多管闲事,就像不忍心看季峋川因为赌气和心结选择一个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专业一样,一个学校里经常和你抢第一、甚至中考同样分数的人在高中开学第一天竟然没有出现在学校里,他也非常的不理解,于是便找机会去丹玛家里问了一下。
      结果丹玛的父亲丹增居然说什么女孩子本来就不需要读太多书,李朔野知道这是别人的家事,自己没办法干涉,所以只是还嘴了几句不管怎样我认为尊重她自己的意愿更重要。结果丹增见这小子敢怼自己,直接火冒三丈地又来了一句,你还小所以不懂,老婆还是文化程度低的才听话好用,你跟她青梅竹马以后搞不好也会和她结婚,所以我做出这个决定这也是为了你着想。
      李朔野的一身反骨在这个时候起到了作用,本来他不想太深入地管这事的,但既然丹增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说是为了自己好,那他就要狠狠地参与一下。于是十六岁的李朔野一怒之下,充分发挥了自己青少年时期不遑多让运动会跑一千米都能全校第一的体能,直接趁着夜黑风高爬到丹玛三楼的卧室门口。

      现在回想起来李朔野也觉得半夜去敲女孩子的窗户太过于奇怪,可那个时候他就是热血上头没有逻辑。
      他敲了三下窗户后说道,别怕我是李朔野,你如果穿着睡衣的话麻烦换个衣服再开窗户。丹玛过了十分钟才怯生生的打开窗户,你要进来吗?李朔野直接摇头问道,我在这里就行,话说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结果丹玛问他:“你很想在学校里见到我吗?”

      李朔野一头雾水,这一瞬间他怀疑过丹玛说的这句话可能不仅仅只有字面意思,但他又确实挺希望丹玛继续上学的,他向来崇尚公平比赛,不是看到竞争对手退场会偷笑的类型,于是他说,当然想啊,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看到别人辍学会庆幸自己省排名前进一名的人吧?
      看到丹玛皱起眉毛眼神也变得疑惑不解,李朔野又补充解释,我是说,如果你想上学,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帮你,或者干脆今晚我就带你逃走去教育局举报你爸妈。

      但是丹玛拒绝了,她说,我不用逃走,我又没有被关禁闭,退学是我自己选择的,我想跟妈妈学习怎么相夫教子,以后嫁给一个喜欢的人,好好地经营家庭。

      李朔野愣住了,他第一次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和他的想法一样,自己的一腔热血对别人而言也可能是一种麻烦。大概也是从那次以后,他就很少再主动和丹玛说话。
      他本人对丹玛没有任何意见,疏远也只是因为发现父母有意撮合后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时至今日重新坐在一起,再次打量着这个曾经能在成绩排行榜上和自己掰手腕,如今却天天在家里缝着嫁妆的女孩,他居然也想问出季峋川问过他的那个问题,你后悔吗?

      “听说你最后没有去北京,而是选择在西宁读大学,我觉得太好了,”丹玛笑道,“我这些年一直在跟母亲学处理马场事务和家务,我们两家马场合起来,一定会经营地很好,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们也会开心的。”

      李朔野不用开口也知道了丹玛的想法,但他一时半会只能沉默,他无法对丹玛的这段话回以认可的微笑。
      想经营好家庭是不对的吗?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梦想,有人想要星辰大海事业远方,有人只想守护好背后的一个小小的天地,李朔野甚至不能说十六岁那年丹玛的选择就是错。如果后退一步真的是刀山火海他也就豁出去了,可偏偏回过头是很温柔的、日常的、幸福的,好像所有人都应该去选择、所有人都在期待他去选择的生活。

      李朔野一时间感受到的并不是不被理解的愤怒,而是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就像褪色的花瓣顺着水流逐渐漂远。他不想继续学校和读书的话题,只好问道:“你觉得爱情到底是什么?”

      “你问我这个问题说明你已经在动心了,你这个时候想到了什么画面,那个画面可能就在暗示你喜欢谁,”丹玛又笑了,她似乎很开心李朔野愿意把话题转移到情感问题上,于是很认真地解释道,“我觉得真正的喜欢和爱情其实并不惊心动魄跌宕起伏,而是很平淡的,光是想到能够和他一起生活,就会觉得非常幸福。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他,最后第一个看到的也是他,生活哪怕平淡无聊因为有了他做佐料也变得能够长久足够有趣……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选对了一杯合口味的酒。”

      李朔野觉得似乎听懂了些,但他又非常地迷茫,其实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深入想过爱情的话题,或者说是总在避开去想这个问题。就连季峋川离开前夜他再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也没去当面送他,只是一大早起来顶着黑眼圈站在屋里站了一个小时,透过玻璃静静地看着盘旋于草原上反复回头的季峋川,直到他乘坐大巴车彻底远去了。
      既然丹玛说问出这个问题就是在动心,那自己是不是应该配合地去幻想一下她所说的这个画面。
      万一他也能想起那个夜色浓郁的高一夜晚,想起三楼窗户对面的女孩,是不是可以让这场饭局有一个大人都满意的公主王子成功牵手的童话般的结局。

      但李朔野最先想到的是一双眼睛。
      非常漂亮,自信又迷茫,灿烂又清亮,距离很遥远,但又很容易就能在书店里买来的初中竞赛习题册上看到。

      李朔野瞬时间倒吸口气,同时觉得浑身发凉冷汗直冒。
      并不是在什么宇宙星辰、璀璨星辉下的浪漫时刻,也不是什么晴日雪山草原的见证之下,偏偏是在这种面对着相亲对象尬聊的进退两难的境地下,他竟然发现自己有可能喜欢男生。问题是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确定心中的情感,而那个人也已经彻彻底底地离自己而去了。

      丹玛看出他的的表情不好面色苍白。其实她知道李朔野高一那年突然不理自己多半不是因为害羞,今天来饭局也只是来赌这个万分之一的概率,于是她干脆一鼓作气道:“李朔野,我喜欢你,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现在只是在为自己争取,你拒绝我也没关系……不过或者如果你愿意在不喜欢我的情况也和我交往尝试一下,我会更开心,我会努力让你也喜欢上我的,而且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想分手了,我也会随时答应。”
      即使说的是如此卑微且绝望的话语,丹玛也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李朔野。李朔野突然想起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在大晴天学骑马的时候,李朔野学的快跑得也快,在草原上绕了一圈后回来问还在和马互相瞪眼睛的丹玛,要不要我教你,丹玛气鼓鼓地说不需要,你等着,早晚我会靠我自己追上你。
      草原上的女孩就是这样,从不忸怩作态,就应该勇敢地对心上人表达爱情。
      因为丹玛很勇敢,李朔野也不希望辜负这份勇敢。李朔野叹了口气:“……可是我不想骗你。”
      这个时候他不知道是该如释重负地叹气,还是应该任由无言的情绪淹没自己。

      一顿饭吃的彬彬有礼却又生疏无比,李朔野在除了答应谈恋爱之外的事情上都绝对地尊重和照顾丹玛的感受,点菜选的丹玛爱吃的清水羊排、胡杨焖饼和牛肉面,考虑到丹玛体寒还不停地给她杯子里添热水,及时喊服务员来更换骨碟和清理桌面,分别的时候还特意绕路送她回了她家的马场。
      李春兰回来的路上刚好看到李朔野和丹玛分开的场面,凉薄的夜色下,李朔野说了几句话,丹玛低下头,李春兰好像看到了一滴闪着光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丹玛走后李春兰走上前八卦地试探道,你和丹玛姐姐看起来很愉快。李朔野摇头说不,我拒绝了她。

      李春兰当然觉得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哥哥不选丹玛姐姐那自然有哥哥的道理,但她还是有点八卦有点好奇:“可我觉得丹玛姐姐很好啊,哥哥你是不喜欢她哪里?”
      丹玛的确很好,毕竟刚才哪怕李朔野拒绝了她,快要哭了的丹玛也是很温柔地祝福道,李朔野,希望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却永远得不到是什么感受。
      李朔野只能礼貌地道谢,然后心想可是或许自己早就已经感受过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犹豫再三才问李春兰道:“你之前和我说你想和小季老师发展一段草原爱情,你那个时候喜欢他哪里?”
      李春兰耸耸肩:“不知道,可能只是慕强吧,而且他长得帅,不过我现在也知道啦,仰慕和喜欢、结婚都不是一回事,他改题目太严格了,而且太聪明了,小季老师想十步的时间我只能想半步,想到如果和他结婚我每天都要适应他大脑的速度我就头大,所以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李朔野一时间有些语塞,甚至有点想笑:“他刚走你就这样说他啊?”
      李春兰纠正道:“哥,他已经走了两个星期了。”

      原来已经两个星期了,为什么总是觉得分别的日子还在昨天,就好像自他走后时间就停止了一样。
      李朔野希望季峋川能永远热烈灿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尚且不知道,但他承认分开后他会每天都梦到那双眼睛,会在夜晚独自去已经不再用作小课堂的房间待里上很久很久,会担心离开以后粉色的小天才手表下会不会多出伤痕,会害怕哪天打开手机看到他受伤去世的新闻。

      李朔野轻声道:“……可我好像开始有点喜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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