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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M.雪白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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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一个星期后,季峋川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虽然他十二岁那年就参加过高考,但程予洋并不认为他们打算真的培养一个神童出来,他们家的家世不需要季峋川抢跑,更多的是要循规蹈矩打好基础,这样才不会在长大后因为基础不牢固而在国际竞赛舞台上受制于人,因此季峋川还是认真地读完高中参加高考,走着一个普通却又不普通的道路。
把通知书拍好照放进抽屉后,季峋川突发奇想打开电脑,按照录取通知书上面的学校网址搜了下历年心理学专业的录取分数线,去年的分数线是674,然后季峋川又神经质地去搜索了西宁最好的大学的心理学专业分数,分数线483。
他是学数学的,向来信奉数字能够展示世界的真理。数字总是能让他感到安心与胜券在握,但此刻屏幕上这个数字对比出现的时候季峋川却感到身体发凉,李朔野和他提及这件事时他没想到会差这么多,以为最多也就是几十分。
现在季峋川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那个阴雨连绵不断的草原白昼中,在最后见面时关于北京的那段问话中,他或许忽视了李朔野轻描淡写的语气下隐藏的真正的心情。
当时没注意到的细节,分开后通过回想反复打磨记忆,反而被无限放大了。不论是背对夕阳轻轻笑着的时候,还是面无表情地抬头替自己挡住刺眼光线的时候,李朔野的眉头一直是轻轻皱着的,尽管季峋川知道他已经在尽力舒展。
季峋川看着电脑页面发呆:“……”
就算有再多想说的话也已经来不及了。
程予洋推开房门,季峋川立刻关闭自己刚刚的搜索页面,没等程予洋问话就先开口解释道:“我只是看下专业课程大学四年的介绍,想看下哪些可以现在就开始学习,看望哥哥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吧……妈妈。”
八月的北京正值雨季,自从从祁连大草原返回就一直下雨,本以为今天也不会例外,季峋川还专门带了新买的雨具,结果一出门却是反常地艳阳高照。他们驱车先去了市郊的一家政府投资的福利院,有政府背景的产业人事关系总是很稳定,因此虽然过去了十二年,院长却还依旧认得出来季峋川。
这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爷爷马上就要退休,前些年因为中了风伤到大脑而有些走路不稳,他颤颤巍巍走来猛地抱住季峋川,边拍打他后背边感慨说幸好你聪明还运气好,找到一个好的领养家庭,这下你爸妈九泉下应该也能放心。
院长带季峋川去福利院了后山的烈士墓地,季峋川跪下,对着两个墓碑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太阳光芒格外刺眼,他有一瞬间的视力缺失,看不清东西的时候,人类的听力就会变得格外敏锐,季峋川听到背后的院长正在和程予洋季承岳聊天,提到十二年前的那场考试。
院长的声音很柔和,问当时您们已经去多少个福利院了?程予洋说,十几个,那个时候还以为找不到合适的小孩了。院长说道,峋川是烈士子女,他爸妈都是正经的入伍军人背景出生,因为十几年前支援河北水库抗洪意外去世,其他亲人也在洪水里去世了,小孩儿才来我们这里了,他长得好看还聪明,就是因为年纪大了能记点事,所以很多领养家庭不愿意要。
程予洋的语气淡淡的,我那个时候只是想找回我的小予,所以只要数学好,别说有记忆,哪怕他有先心病我都要,不过他头脑确实不错。
一行三人没有在福利院停留太久,把放在车辆后备箱里的给福利院儿童们准备的日常生活用品拿给院长后就离开了。然后驱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依旧是一个墓园。
车上的氛围越发沉寂,程予洋甚至还没到停车场就开始落泪抽噎,平常总是绷着脸的季承岳也开始眼眶发红,季峋川给予他们尊重,低着头并不出声。停好车后程予洋没让季峋川跟上去,只是给了他些钱让他去墓园便利店买点矿泉水喝。
去便利店的路上想起他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哥哥。季安予是程予洋和季承岳的亲生儿子,继承了得天独厚的家世和聪颖灵活的大脑,像任何一个天才一样披荆斩棘过关斩将竞赛奖项拿到手软地来到十八岁,然后他死了,因为一场荒谬发生在地面上的空难。由于地面空勤人员的指挥失误,已经落地滑翔的飞机撞上了一个登机廊桥,整架飞机只有最后一排右侧靠窗受到严重损坏,而季安予就坐在那里。剧烈撞击,当场死亡。
从那以后程予洋不再坐飞机,她只要看到飞机就会心悸,最严重的一次是工作时听到同事讨论要坐飞机去马尔代夫玩,向来沉着冷静不喜形于色的她直接在单位吐白沫昏迷了过去,在icu醒来的第一句话也是在喊“小予”。季承岳不忍看妻子日渐消瘦,想为她再找一个心灵寄托。但程予洋生季安予时羊水栓塞摘除了子宫,已经不具备生育的条件,季承岳便提议我们领养一个吧,男的,数学好,除此以外没有要求,甚至年纪大点也没关系。
被程予洋领养是因为一张数学卷子,六岁的季峋川还不懂太多,只记得当时刚下过雨,他正在福利院的后院玩泥巴,院长告诉自己爸爸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要很久很久很久才能回来,那个时候他堆着一个可以住三个人的泥土城堡,一直在想爸爸妈妈会是去哪里出差,他知道的最远的地方好像是奥特曼母星M78星云,难道是去那里吗?那等他们回来了,眼下这个好看的城堡肯定已经坍塌了,没法给他们现场看了,所以季峋川来到院长的办公室,想让院长帮忙拍个照,结果那个时候还是满头黑发的院长递来了一张数学卷子。
院长说,峋川,你一定要用尽全力去做这张卷子,哪怕不会写也要拼尽全力蒙一个答案上去,这是改变你命运的机会。
那个时候阳光已经穿透乌云照射下来,北京总是下雷阵雨。季峋川印象里他的手上有一个粉色的小天才电话手表,他不记得这是亲生父母买给自己的,还是好心的院长送给他的了。院长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季峋川并不觉得卷子不会写,甚至觉得非常简单,交完卷子后他自信地想爸爸妈妈看到了肯定会夸自己的,这个时候他又想让院长帮忙拍下城堡。
结果院长带来两个他不认识的穿着黑色衣服的大人,用一种看不懂的眼神对他说道,峋川,以后你跟他们走吧,适应很难,可能需要一大段、甚至一辈子的漫长的时间,但绝对是阶级的跨越,对你而言也算是好事。
虽然年纪小,但聪明的季峋川已经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离开的时候北京又下了场雨,走之前季峋川看了眼后院,那个城堡已经塌了。
除了数学好之外他和季安予没有任何相同的地方,季安予不写题时喜欢安静地弹钢琴,季峋川却在钢琴前端坐一秒都觉得身上长蚂蚁浑身发痒,只想去楼下玩沙子;季安予爱吃辣,季峋川一吃辣椒就反胃想吐,但家里的餐桌上却还都是辣菜;季安予六岁时个子不高,季峋川却比同龄人高很多,程予洋给他穿季安予的旧衣服,季峋川就不得不露出大半个小腿,夏天出去一圈都要被咬十来个包。
他受不了这种成为别人的生活,甚至想回到福利院去,但程予洋并不理会他的不适应,只是带他去派出所改了名,然后反复告诉他你现在叫季安予,所以你的一切都要按着季安予的来。
季峋川记得不对,他虽然才六岁,但记得自己爸爸姓张,他叫张峋川也不是什么季安予。可刚失去亲生儿子想要寻找替代的母亲程予洋是不可能接受季峋川有任何一点的反抗,那段时间是他的自我和程予洋的执念不断做抗争的岁月,季承岳夹在中间也十分心力交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或许只是切菜时划伤手指看到了自己的血开始,季峋川开始偷偷拿刀划自己,因为程予洋口中那个总是完美备受宠爱的季安予总是不会自杀的吧,他想提醒自己还是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季峋川因为总是自残失血过多住院,下过两次病危通知书,折腾了整整大半年的时间。出院后程予洋根据医院心理医生的建议保留了季峋川之前的名字,只有姓继续跟着季承岳,叫季峋川。程予洋和季承岳也不再把他喊成季安予,只是小名还在用着“小予”。
后来季峋川长大了,他通过学校里老师和同学对自己的态度,也明白自己那年一纸试卷考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家庭,他可能在六岁那年就考过一个属于自己的“高考”了。他知道人应该知恩图报,偶尔程予洋做出分不清他和季安予的行为他也会沉默顺从,也不想再轻易寻死。
但有时候,一个人的深夜里,他还是会想拿起刀在自己身上做下一些印记。
数学对他而言总是带着目的性,为了偿还,为了弥补,为了生存,他去参加程予洋认为的所有的季安予本来应该拿到奖状的比赛,有时候觉得自己比起学生更像一个打手。
只有在李朔野面前谈论数学时,季峋川才觉得他是在为了自己。
八月暑期来祭拜的人多,自动扫码买水都要排很久的队,好不容易排到自己,为了不耽误后面的人飞速地扫码,水从自动售货机里掉出来。季峋川弯腰下去拿,最后因为停留太久起身时大脑短暂地充血,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季峋川?”
季峋川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他眯了眯眼睛,虽然多年未见,但他还是认出这是自己才和李朔野提过的那个因为被女孩子拒绝而痛哭流涕的学长秦丰礼。
他第一反应就是想把这场偶遇分享给李朔野,可下一秒他想起来他根本就没有李朔野的联系方式。沮丧之余季峋川发现秦丰礼的举动鬼鬼祟祟:“秦学长,你在躲人吗?”
“躲我爸,他真是疯了,骗我说要给爷爷祭拜,忽悠我从美国请假回来,结果居然是带了个女孩来跟我相亲,”秦丰礼带着季峋川躲进一个货架里,确定周围没人了才说道,“等你到了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哪怕你拿了国际大奖、年入百万、甚至当了美国总统啊!只要你没结婚没后代,你回家了就是千古罪人,要跪祠堂谢罪的,所以我也没办法啊,不喜欢没兴趣的女生也得见见,有时候我都恨不得回家说我喜欢男的,但我又怕哪天我真的碰到一个喜欢的女的,去追的时候人家背调我发现我说过我喜欢男的然后说我骗婚……”
季峋川第一次听说什么“喜欢男的”,他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跳出来一个身影,然后我又飞速地把那道影子抹掉,愣愣地说道:“……原来男生也可以喜欢男生啊。”
“当然啊!”秦丰礼翻了个白眼,“我看你也是要上大学了,大学可不是什么只需要学习的高中,你也要多学点社会学知识,不然以后会被人嘲笑的,哎不过你聪明还一根筋,说不定只学数学也能过得很好——”
季峋川想起草原上听说的那些传言,觉得心里特别地乱。他没头没脑地突然说了一句:“……我有一个朋友。”
秦丰礼喋喋不休的话语突然顿住了,应该是震惊于眼前这个人竟然会说出“朋友”这个词,虽然季峋川不是什么社恐,但和其同学子比起来还是更像一个写题“机器”。
季峋川和人交朋友交得很浅很浅,有一次秦丰礼听说,季峋川班上有一个小团体孤立他了一学期他都没发现。因为季峋川虽然谁和他说话他都会笑嘻嘻地开玩笑,但却并不是会主动找人聊天的性格,你不理他他就自然而然地不理你了,甚至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此刻季峋川皱着眉头,秦丰礼发现这个学弟居然是真的在为了人际关系困惑,于是放弃了调侃的想法变得认真起来。季峋川把李朔野的情况隐去真实姓名和实际分数后大致介绍了一下,问道:“他相当于浪费了三百多分的努力,但他和我说他并不难过,学长,你说有可能吗?”
“需要问我吗?”秦丰礼笑了,笑得很灿烂,好像他问的只是一个比一加一等于几还要简单的数学题,“季峋川,你在我们这里有个外号是拼命三郎,因为你总是做题很少抬头,连整个年级最漂亮的女孩子从你窗前走过你都不会多看一眼,我以为你这么努力的人,会比任何人都懂得人类是有多珍惜努力得来的成果,被迫放弃时又会有多么的痛苦。”
秦丰礼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继续为那个拒绝过他的女孩痛哭的?季峋川有点想不起来了,估计秦丰礼也不记得了。季峋川只记得尽管那天秦丰礼哭得梨花带雨,但第二天高年级出了成绩他这次又是年纪第一,还被选为了高三百日誓师的发言代表。
季峋川那时候才初一,去食堂时路过礼堂,听到秦丰礼的最后一句演讲台词的是说:“总会痛苦、总会迷茫,这是我们的高三,但……人或许总是会从苦难中站起来。”
一个星期前离开祁连草原的那一天,李朔野没有出现,季峋川在即将驶离这里的大巴车前停驻很久,就像那么多个小课堂结束后的夜晚一个人留在教室里里不断回头一样。他想或许有什么人会和绿色蜻蜓一样再次出现,哪怕并不是为了他专程来一趟,哪怕只是路过也好。
其实就算出现了其实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我走了”已经说过,“再见”又不愿意再说。
如果那时候说了点什么,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后悔了。季峋川不知道。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和李朔野分开一个星期后,他才发现真正该说的话根本就不是“起码初恋要是真心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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