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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M.明月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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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下雨了,终于下雨了,李朔野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终于可以休息会儿而不是日复一日地带人骑马了。
整个马场工作的人都会为今天少赚了钱而咒骂这个天气吧,但很自私地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可能从二十多天前天气预报第一次播报即将下雨时就在期待了。
刚回到房间就接到电话,杜絮急匆匆地说心理统计学出分了,杜絮只考了七十多分,让李朔野也去查查成绩,李朔野上网看了一眼,九十八。他犹犹豫豫地把这个数字告诉杜絮,杜絮倒也不嫉妒,而是由衷赞叹道:“98分,太牛了哥,我现在问过的最高分也才八十多,你脑子怎么长的?能不能明年考试前掰一半借我用用?考完试我就还你……诶话说我觉得你应该能保研,今天我还听说咱们那个项目的许导师夸你呢,说你沉得下心还头脑聪明,想推荐你去北京读研。”
李朔野在复盘自己那错的两分究竟是什么,这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又隐约在杜絮说话的背景音里听到了大学上课铃的悠扬声音,真奇怪,明明北京的项目已经结束了,现在是后期线上整理成果的阶段,杜絮这个老上海人也应该回家了,正在他黄浦江边的二线河景房里悠哉地吹空调才对。
每次电话两个人都会聊项目结论聊很久,可这次李朔野却很反常地问了一个和他俩目前的生活状态和学习进度都不太沾边的问题:“杜絮,如果你生在一个心理学世家,你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全是享誉中外的心理学大牛,你会有什么感觉?”
杜絮在电话里大大咧咧地答话:“我靠那我不得爽死了?我当然要躺平当学阀,我要高中读全上海最好的国际学校,然后本科就去纽约泡妞开赛车打橄榄球,每天带十把枪横扫美国西部做最牛逼的当地小霸王。每天玩乐,偶尔学习,然后让爸妈安排我进哈佛读硕博后。”
李朔野笑着说你这也太颓废了,杜絮又反问道:“李朔野,那可是抽中了大奖,这样的人生还需要奋斗吗?’爽死了,下辈子还来地球’就应该是我的墓志铭。”
对啊,换谁都应该爽死了。
可是为什么,季峋川还是会难过。
李朔野在想着季峋川的难过时,不知为什么自己也在加倍的难过。他整理好今天要发给导师看的材料,和兴奋地说着马上就要在从商的父母的资金支持下自费去纽约参加心理专业的游学夏令营的杜絮调侃了一句“那你记得穿好防弹衣当小霸王”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段桐一直躲在门口听着大儿子打电话的动静,听到房内没音了就连忙走了进来,递来好多张打印了女生照片信息的A4纸,“再选选吧,这周末就可以去见一个,这个十七岁的叫丹玛的我就觉得不错,人长得好看,是家里的大姐,应该很会照顾人,而且她家人也说她暗恋你很久了。”
李朔野看向段桐精挑细选出来的一排排纸张照片信息,突然感到疲惫。这或许也是其他人眼中的李春兰。
都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连学文科的李朔野都懂的生物进化论大道理,本来应该像顺应多变的天气一样顺应接受父母推荐的规矩,可现在看着这些A4纸依旧感到悲伤。大概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是也在为这些女孩子的人生感到难过。
她们还这么年轻,她们的一生不该被浓缩为由学历、年龄、家世概括的几张纸,被送到自己这里来。段桐期待地看着大儿子,希望他能选中一个合适的女孩,李朔野却在想,这些女孩子中之中会不会有哪个人原本已经可以展翅高飞,却因为自己随机地点中,而被一纸婚书抓回草原呢?
无人的草原上夜色弥漫,只有雨水的声音。这时候李朔野突然想不去管什么越界不越界、合适不合适,只是去歇斯底里地和季峋川敞开天窗好好地说说话,告诉他心理学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学心理学的人也不可能因为有了那么一点书面上的知识就能彻底解决自己的所有心理问题,不然也不至于有那么多世界知名的心理学家因为抑郁症自杀。
祁连山还在不停地落雨,或许是为了弥补之前久不下雨的亏欠,整片土地上的都是久旱逢甘霖的喜悦。季峋川却依旧觉得嘴唇发干。
今天一天季峋川都和爸爸妈妈一起待在房间里,季峋川一直在写竞赛题,好像只有写题才能让他忘记清晨和李朔野的那段对话,手都写酸了也没停下去喝一口水。
程予洋对季峋川今天的表现很满意,晚饭时难得地聊起一些温情话题,她提起下午坐在窗边喝咖啡处理工作时看到了之前常的保洁阿姨,阿姨好像正在打扫其他房间,看来这个草原马场也是个黑心资本家,休假只休半天,不过今天这个年轻小男孩打扫的也不错,就不计较了。然后季承岳说,那个来打扫的男孩好像是马场老板的大儿子,今天自己外出买酸奶时还被马场的老板拉住,说他想给自己的大儿子找老婆,拿了一大沓印了女孩信息的A4纸让季承岳帮忙选一选哪个更合适。
季峋川闻言愣了十秒,虽然很饿但也忘了继续夹菜。
程予洋也并不关心季峋川吃没吃菜,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放在餐桌上柔和地看了一眼:“小予如果还在,应该也已经抱孙子了……”
整个餐桌上只有季峋川没有去看那张黑白照片。餐桌上只要出现黑白色的东西,他就知道自己应该沉默了,因为这个家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家。
但他想起李朔野总是皱着的眉头,又实在不想让现在话题就这么过去,吃了几口菜后,季峋川摸了摸手腕上的小天才手表,还是开口问道:“……他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吧?
见程予洋视线飘了过来,季峋川又不动声色地解释道:“我不认识那个人,我是在小课堂课间听到他弟弟妹妹们说的。”
“你就对这种话题感兴趣?”程予洋轻轻地放下手里的相片,看向季峋川,“我知道那群小孩的确声音太大,但你听到了也要怪自己写题不够认真,以后好好学习,少和这些没出息的人一起玩,那个马场的大儿子皮囊确实好,可天天带人骑马,一看就知道是从小就玩得很花也肚子里也没什么墨水的人,你少关心他的事,等志愿录取完以后就去老老实实学数学,别被带坏了。”
季峋川目光闪了闪,他想为很多事情做辩护,但最后看了眼母亲手上的黑白相片,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摸了摸自己的小天才手表:“……”
吃完这顿和平常的每天没什么区别却又寡淡无比的晚饭后,季峋川坐在窗边继续写题,写了不知道多久,雨依旧没停,趁着父母不注意,他看了眼习题册边上的一个黄色信封。
一张白纸的角角从信封里不经意地露出来,上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有两个和信内其他字迹格格不入的方正的字迹写着“加油”。
他之所以认出来这封感谢信是李春兰写的,得益于李朔野对自己妹妹的严格教育。李春兰课间休息时偶尔会不参与同学之间的谈话,而是像在做数学题时一样皱着眉头边思索边写着些什么。
季峋川好奇问过一次,因此看到了李春兰的字迹。李春兰说虽然职高不需要继续学习人教版语文书,但李朔野说妹妹的文学素养还是要跟上来点,不然以后小男生送她抄袭的情书她都看不出来还要以为人家多厉害,所以天天教她背枯燥乏味的文言文和情诗集。
季峋川记得那天李春兰默写的句子是《赤壁赋》里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在一个下雨的夜晚想起山间明月可真奇怪。
有时候季峋川觉得李朔野真的像一片青绿的草原,润物细无声地关照着他身边的一切,连自己这种相当于路过他脚边的蚂蚁都要温柔,李朔野就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今晚没有山间明月,季峋川便自然地想起一个有山间明月的夜晚。那是在马场的医务室,明月和不停融化的雪山山尖一起悬于窗外,刚打过针的三角肌盖了衣服也依旧冰凉,放着针筒的红木桌子被人敲过三下后,自己突然提起热爱和天赋。
李朔野做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回答,自己也问了一个模糊不清的问题。“你后悔吗?”李朔野那个时候眉毛皱在一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十几天了,怎么还不来回答呢。
峋川突然默默地下定决心,如果再出一次月亮、如果明天是晴天、如果雨水不会持续降落,那就算是爸爸妈妈把他的腿打断,他也要去排最早的队,让李朔野再带自己骑一次马。
于是睡觉前,向来不信神佛的他突然对着黑云密布的天空祈求:希望月亮今晚还会出现。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少有地不愿意起床打开窗帘。他躺在床上聆听着窗外细细密密的声音,推测着这究竟是鼠兔从洞里钻出来吃饱的啃食声,还是新入住的旅客行李箱滚轮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最后他在父母的催促下起床,深吸口气,打开窗帘,向外看去,乌云密布,原来还是下雨天。
临时抱佛脚果然没用。现在就算他能让父母把自己的腿打断,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李朔野。
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早餐时他平常最爱吃的牦牛奶酸奶也索然无味了。程予洋拿着昨天他做的题一一复盘,顺便又提了一遍哥哥的忌日。
他听得头晕眼花,只想回床上继续睡觉,睡到大雨停歇为止。
这时门被敲响了三下。季峋川一愣,不知为何突然清醒,整个人都变得紧张,全部精神投入到门外那个即将说话的人身上。
“保洁服务。”
好像有一块大石头突然放下来了,季峋川把酸奶迅速地挖进嘴里,牛奶这层黄色的奶皮果然依旧很好吃。一切都和昨天一样,程予洋开门跟着季承岳离开房间,那个人走进来放下拖把和换洗床单。
季峋川一言不发地躺到床上,过了会儿还是主动开口:“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李朔野关上门,用凉水打湿拖把,水声哗啦哗啦,但没有完全盖住他的声音:“这是我的工作。”
季峋川从床上坐起来:“今天阿姨又休假了?”
李朔野回头看他:“你喜欢我给她放假吗?”
事后季峋川总是回想起这一天,窗外雨连绵不断,山间一片浓密云雾,而李朔野蹲坐在他身前。这大概是李朔野教会他的第一件事,那就是人想做什么要去做什么不该由明月和雨水来决定。
他深吸口气,从床上起身,拿起李朔野身边的扫把。李朔野眼神从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变成困惑。季峋川问道:“李朔野,我帮你做一部分清洁工作,腾出来的时间能和我聊聊工作之外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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