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下》禾聿

12、第 12 章 M.过界雨

　　季峋川已经在这个被窗帘封闭的幽暗房间躺了三天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高原，但此刻身体和头脑却都越来越昏沉，快要离开青海的时候高反反而加重，这放到哪个医院里都是个奇怪病历吧。这几天不去小课堂以后，他也没法在课间休息时间通过旁听了解天气和其他更多他很感兴趣的事。每天只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那一张黑白照片相处，季峋川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小学到高中上学时一样的状态。

　　老师说上大学以后人生就会变得五彩斑斓多姿多彩，根本就是骗人的。

　　“不知道你在怄什么气，再过一个星期就是你哥哥的忌日了，你突然说不想学数学了，你觉得你有脸去见他吗？”程予洋冷冰冰的声音从一旁的床上传来，“这几天你就在这里待着好好反思吧。”
　　说完程予洋又补充了一句：“小课堂不去就不去了，我觉得教那群笨孩子对你的确没什么帮助了，但是别忘了完成每天的竞赛题。”

　　他知道妈妈不让他出去是害怕他找人帮忙改志愿，他的账号大概率已经被程予洋填上了北京一所大学的数学研究分析专业。其实季峋川一开始跟家里坦白愿望的时候只想说“我或许可以不学数学，因为我真的开始害怕数学了”，并没有想好不学数学后要去做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坦白现场后“想学心理学”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他知道可能在任何人眼里他都只是在无理取闹，甚至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说完以后心也很乱，其实季峋川也没做好一定要放弃数学的心理准备，突然说这种话更多的目的或许是希望借此机会和长辈们吵一架抒发心中的情绪，但家里人没人来和他聊他的迷茫和少年烦恼，只是把他锁在门内，提醒他记得做每日的竞赛题。期间季峋川鼓起勇气提出想拿纸币去骑一次马，他妈妈也不同意。

　　不能再去骑马那真是太可惜了，这可是祁连大草原降雨量最低的一个暑假。

　　手机里的新闻主持人都在开玩笑：“天气预报已经说了二十天同样的话，今天可能下雨，也可能不下，最简单的概率题，连小学生都会。”

　　说不定就会这样一直待到最后一天。季峋川这样想着的时候，房门被人敲响。

　　“卫生服务。”

　　季峋川愣了一下。他妈妈程予洋有点洁癖，所以每天都预约了马场的房间深度保洁，之前每天来这里的都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阿姨，但今天门外这声音却是个有点熟悉的男声。
　　他想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真的，但又因为害怕妈妈看出什么端倪而不敢动弹，于是只好脑袋顶在枕头上抬起，透过胳膊缝看向门外，真的是李朔野。
　　李朔野穿保洁服也很有气质，美中不足就是黑着一张脸，表情严肃凝重。

　　季峋川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人眉间怎么还是皱巴巴的，他们估计有十天没见了，什么纠缠的心事过了十天还没好吗。敢这样打扰李朔野，那还真是一个坏心事。

　　李朔野很有礼貌地对程予洋说，一直以来负责打扫的阿姨今天休假，换他来进行卫生扫除。季峋川一直盯着他看，一时间竟然判断不出来李朔野是真话还是在撒谎，这个时候他才可悲地发现自己和李朔野真的没有很熟。
　　程予洋和季承岳打算趁着打扫的时间去爷爷奶奶的那个房间里坐会儿，季峋川把脑袋埋进突然变得有点暖和的被子里，这会儿他也不怕高反缺氧了，瓮声瓮气道：“……我不出去。”
　　程予洋冷声道：“我本来也没让你出去的打算。”

　　父母走后关上房门，李朔野蹲在地板上开始安静地打扫。季峋川想起来医务室夜晚李朔野和自己的聊天，他的热爱是什么又为什么说自己选了热爱却还是拿着那样的高分去西宁读了大学。
　　季峋川很好奇，但自己真的能问吗，李朔野说不定还真就把他当作骑马认识的游客，那自己问这么私密的问题就算是越界吧。

　　拖把在地面上反复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季峋川脑袋埋在枕头里，看不清李朔野在房间的哪个位置。最后季峋川还是忍不住这样的安静沉默了，在李朔野走过来用抹布擦床头柜的时候开口道：“……草原皇帝也要干保洁？”

　　看季峋川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装作不认识自己，李朔野才敢认真地打量起他。他眼圈黑黑的看起来没睡好，眼神很憔悴的同时讲数学题时舒展自信的眉毛也缩成一团……但这些都不是最最重要，李朔野看的最久还是季峋川的手腕，那里白色的皮肤被粉色的小天才手表挡得严严实实。
　　要不是今天来了这里，李朔野都不知道自家专门装修的温馨风民宿房间也可以这么阴沉昏暗，而季峋川就这样被关在这里了这么久，明明窗外就是广阔敞亮的草原。
　　他专门和保洁阿姨换班，编了一个如此拙劣的谎言来到季峋川面前，自然是因为听说了那个传言，想来和季峋川认真聊聊的，但李朔野不喜欢季峋川在这种时候也用这样调侃又置身事外的调调。听到季峋川这句“草原皇帝”戏谑的称呼李朔野就知道季峋川没打算和自己认真说话。

　　自己对季峋川而言究竟算什么，又有多了解他做出当下这个决定时的决心呢。李朔野又开始烦躁地捏藏在保洁衣兜里的烟盒，用少有的试探的语气尽量平静地说道：“……我送你书可没这个意思。”

　　季峋川躺在床上，他听得出来李朔野的语气带了点责备，他突然有些委屈，季峋川并不明白这情绪的来源也并不希望它在此刻爆发出来，于是只好拼尽全力压制。他以为经过那三个深邃的夜晚和一个敞亮的清晨后他俩起码算得上交过心的朋友，很多个夜晚他也真的会在小课堂结束后一个人在课室里坐着然后看向门外的走廊，不知道等什么人等上很久很久。
　　但李朔野是谁啊，他是草原上的皇帝，皇帝就是了不起，递给自己一本书后就再也没在自己的生活里出现过。
　　皇帝想关心谁就关心谁，今天这个时候也一样。

　　季峋川心里百味杂陈，言不由衷地问道：“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我爸妈正在外面疯传我是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儿，所以也传到你这个白天工作晚上也和大学同学老师打视频聊天、根本不关心其他人和事的自虐狂这里了？你放心，我的选择跟你没关系，不需要你为我承担些什么。”

　　李朔野闻言有些恼怒，又有些面对不听话弟弟时的无奈感。那本心理书是他送的，他没法像季峋川说的一样，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和季峋川这个突兀又偏离本心的人生选择划清界限。本想发个脾气，可看到床头自己送的那本书被季峋川反复翻得皱皱巴巴纸页翻卷，他一时间也不好生气了。
　　不生气以后李朔野看着颓废地躺在床上季峋川心又有些疼，他不知为何并不喜欢看到季峋川这么失意低落的样子，也不希望那双漂亮的眼睛蒙尘。
　　李朔野摸不准季峋川对自己的突兀出现是欢迎还是反感，于是也不敢说出全部的心里话，只好像去坦白送信的那天晚上一样，继续诚实地择一半道：“听着，哪怕你觉得我们没什么关系，那本心理学有关的书是我送的，我总得负担起你的未来。”

　　负担未来。

　　季峋川有些别扭地道：“……你自己成天皱着眉头，倒不如先把自己的问题处理好。”
　　见季峋川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直抒胸臆的问题，李朔野有些失落：“我们是在谈你的事吧。”
　　季峋川不想轻易示弱，学着李朔野皱眉：“你都不愿意告诉我你的未来，你还想承担我的未来？”

　　李朔野没有立刻答话，外面的声音好像有些大，过了会儿他才意识到好像是外面的天空正在打雷。
　　某次轰鸣的雷声过去后，趁着一段安静地间隙，李朔野终于问出那个不太敢问的问题：“你觉得我越界了吗？”

　　又是一道闷雷。季峋川又看了眼李朔野皱着的眉头。
　　他有些茫然，完全不知道李朔野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只好本能地凭借他妈妈教他的在遇到难回答的记者问题时最好的应对招式之反问：“……你想越界吗？”

　　雷声再次轰隆轰隆地疯狂地从窗外传来，接着是一大串雨水猛烈拍打在草地上的模糊声音，居然在这种时候开始下雨。天气陡然变黑，连带着没开灯的房间一起，季峋川有点看不清、或者说是看不透李朔野的表情。
　　雨声把两个原本正在谈话的人都变沉默了，可这两个人或许又都在心照不宣地感谢这场及时雨。总是用问句回答问句，李朔野思考得太阳穴都开始发痛，他觉得他和季峋川应该组队去编写一个成人版十万个为什么。

　　季峋川已经反应过来，聪明的大脑让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个回答很不好，正想再说点什么，这时候程予洋走进来了。她突然回来大概率是怕雨过会儿下大后会来不及赶回来看着季峋川。
　　李朔野连忙说道：“刚好打扫完了，就不继续打扰您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