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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M.唯一盛 ...

  •   祁连的雨依旧下落着,在两人的齐心合力下,原本需要一小时的打扫也只用了半小时就迅速解决。

      季峋川的手指因为抹地板时碰了凉水而有点冰,打扫完毕就立刻伸进被子里取暖。李朔野倒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他随手拿卫生纸擦了擦被水打湿的手后,就站在季峋川平时写数学竞赛题的书桌边上,认真地从自己的保洁背包里拿出一张又一张的印有密密麻麻字体的A4纸,再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还是季峋川第一次在书桌边上看他。李朔野的皮相很好看,这是刚见到那天季峋川就知道的了。他之前对李朔野的印象更多的是带有一种草原味道的飒爽,但没想到他站在书桌前也会这么的柔和笃定。
      白色的衬衫和干净的手臂在民宿的桌灯前闪烁着温暖的光,这时候季峋川又想否定自己昨天心里说的大学生活根本就不多姿多彩了,因为他突然幻想起在大学校园图书馆偶遇李朔野的样子,可能那一瞬间他会觉得枯燥乏味的图书馆白炽灯光也变得非常耀眼。

      他觉得自己心里这出场景不错,于是开始扮演起自己平时并不擅长的角色,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单纯的学弟:“这是什么?草原皇帝学长。“
      “我大一学的期末考试复习资料,我的课本都放宿舍了,只有这些内容因为有电子版所以可以给你打印,这里收快递不方便,想在你走之前给你买教科书也不太容易,所以只能拿这些凑合用用……”李朔野说了一半又抬头,“我应该和你说过吧,我学的心理学。”
      季峋川笑嘻嘻地看着他:“对,你说过,学长。”

      李朔野用余光观察着眼前这个躺在床上兴致勃勃玩着角色扮演游戏的小神童,昨天他回去以后又单独搜了搜季峋川的名字,发现季峋川改过名,十二岁前他叫季安予,十二岁后才改叫季峋川。
      而搜索季安予后得出的奖项搜索结果就更怪了,甚至十九年前的竞赛都拿过奖。按理说十九年前眼前这个人应该还没出生,李朔野猜测是草台班子记者报错时间了。
      他甩开脑内那些和眼下要解决的问题无关的猜想,问道:”最近伤口怎么样,我给你的书看了吗?”

      季峋川冰凉的手依旧塞在被子里,他觉得李朔野这个人真是太厉害了,抹布拖地用的水那么冷,自己碰一下就要哆嗦,他的表情却变都不变一下,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冷静地问自己问题:“当然看了啊,草原皇帝你知道吗?你给我的那本书真的很离谱,疏解压力的第二十个方法居然是谈一场恋爱……诶,你们学心理的,推荐别人去做的事,是不是自己都试过啊。”
      李朔野见他避开了伤口的问题,皱了皱眉,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高考志愿不是小事,我打算让你了解一下我的专业,给你讲半个小时普通心理学的重点,然后我走之后你再自己抽时间看看资料,做一下我给你出的题目。”
      季峋川只是用像和竞赛压轴题死磕上了一样的眼神盯着他:“我昨天听说你爸爸正在给你挑选相亲对象。”

      李朔野闻言愣了几秒,随后难得不加掩饰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没想到自己的家事会传得这么广。手不受控制地把手伸进裤兜里,却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烟。现在只要提起这事他就会想起段桐递给自己的那一张张A4纸,烦恼可能的确有些。
      并不是不愿意告诉季峋川自己的忧愁,如果可以的话他也真的想和年龄相仿的朋友聊聊此事。
      可一方面今天时间宝贵他不想花太多时间在自己的事情身上,另一方面他也不喜欢给别人带来困扰、更想要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
      但季峋川非要拿一副惯有的绝不轻易放过此事的小孩子耍赖一般眼神看着他,李朔野只好松了下口:“……我爸妈最近确实在催我相亲。”
      本人说出来的力量还是比听说传言时的冲击大。季峋川愣了一下,把昨晚问过一次的问题又问了出来:“可是你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吧?”

      李朔野耸耸肩,尽量语气轻松:“可以先定亲,到了年纪再领证嘛。马场的经营相当于一种做生意,很需要家人亲戚的互帮互助,因此非常重视传统和后代的养育。草原上很多我这个年纪的人都已经跟女孩子订婚了,我这算晚了,说实话能去西宁读大学也算是我爸妈退步了,他们其实有很多办法把我捆在家里不让我去学校报道,但最后还是顺从了我,周围其他马场和我一样大的朋友们,都是留在附近读书,每晚回来帮工的。”

      尽管他说的不痛不痒,似乎还在为自己的父母辩护,但季峋川还是能听出来他有些不甘心。李朔野的语气和数学竞赛现场那些遗憾落败后对自己说“恭喜你夺冠”的第二名们一模一样,接受现实的同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野心和决心。
      季峋川想自己或许可以回答“可是我觉得你值得啊”或者“你那么努力”又或者“人本来就不应该被自己的出身限制住,更何况你还那么好”,但又觉得太过于置身事外高高挂起。
      做数学题都要把已知条件列在一起再做解答,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了解更多后再说话:“我听说你高考分数蛮高的,怎么没有去北京。”
      “……太远了,没法每个周末都回家,”李朔野飞速瞄了眼季峋川,发现这小神童露出来一种和当时在教育局里看到他把志愿填成西宁院校后叹气的老师一样的表情。
      李朔野想自己大概不喜欢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这种惋惜的神色:“这是我的责任,我并不难过,你也别担心。”
      季峋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理解你的处境,马克思都说过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每个人生下来都是被各种各样的东西束缚着的,在获得什么优待的同时,都要为这份优待付出一定的代价,我也知道这一点。”

      李朔野挑了挑眉,他没想到十八岁的理科神童还懂马克思,不仅如此,季峋川这段话带着一丝微妙的认命的态度。明明是自己先告诉季峋川不要为自己难过的,可看到他真的劝自己接受现实的时候李朔野还是有一些微妙的失望,他再次放轻语气:“是啊,所以……”
      没想到季峋川又飞速地补充了一句:“但是,起码初恋要是真心喜欢的人吧。”

      李朔野听到这话后动作顿了下。随后他静静地转过头,又和被问“你后悔吗”那天,用那双沉静又漆黑的眼睛看着季峋川那双漂亮的眼睛。
      季峋川被看得心里没底,手不断揉搓着被子假装取暖,这会儿他都觉得脸颊热得有点冒汗了,可又不敢从床上下去走到李朔野身边。他绞尽脑汁说出一句:“或者你已经拥有过真心喜欢的初恋了?那样的话突然提起这些很抱歉。”
      察觉到他的促狭,李朔野突然轻轻地笑出了声:“我只是觉得,之前一直以为你是那种高压教育下脑子只有数学题的从来没思考过爱情是什么的乖小孩,可是原来也会有这么纯情的观点啊。”

      听到“纯情”两个字,季峋川一时间少见的有些害臊,他为自己辩护道:“人有七情六欲这很正常,竞赛班的同学下课时间也会在一起聊隔壁普通班好看的小姑娘小男孩,也会看明星杂志羡慕他们不用做题靠脸就可以吃饭……你看我在草原小课堂的课间也在写竞赛题,那只是因为我妈妈在看着我,没有家长盯着的时候我们也都是会为了常规事件烦恼普通小孩儿,之前有一个学长拿过很多国际奖项,媒体记者把他吹成什么高冷男神的样子,但被喜欢的女孩拒绝了也一样坐在座位上大哭,哭得比他有次没拿到竞赛一等奖被爸妈追来学校打时还狠。”

      听到这个描述,李朔野感觉一直以来以为只有数学题的竞赛班教室倒是变得真实鲜亮了一些。
      他看着季峋川这张明明也可以直接拿去吃饭却非要每天对着数学题的脸,想开个玩笑问问季峋川那你有没有为什么人哭过,但话到嘴边又变了:“那他哭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季峋川吞吞吐吐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当然在写题。”
      李朔野点了点头:“不愧是神童。”
      说完这句话他就开始翻阅自己刚刚拿出来的心理学书页,眼看着这个话题似乎要被一笔带过了,季峋川想着豁出去了,干脆又补充:“……不过我当时也想过,我以后会为了什么样的人哭。”

      不因为遗憾落败的考试,也不因为父母考考试的斥责,仅仅因为是那个人。
      说出这种话有些让人害臊,季峋川说完就立刻低头,捏了捏自己手上盖着的被子。他的理性思维和接受的教育告诉他,爱情生来应该为理想让步,但另一方面他或许又在期待着某天一直以来所遵循的秩序的崩塌。

      李朔野笑了笑,很礼貌地没有看眼前这个人因为说了真心话而有点发红的脸颊。他想起送情书后的第二个夜晚在小课堂外拦住季峋川之前的几分钟。有一只绿色的蜻蜓落在窗台上,那个时候祁连草原还没下雨。
      李朔野开玩笑道:“你该不会也幻想过暑期补习时有一个小混混闯进竞赛班教室,他牵住你的手,带你绕开路上的所有老师和保安的监控逃去学校天台上给你弹吉他,天空和吉他弦一样是蓝色的。大人们急得团团转,整所学校只有你们在的地方像夏天吧?“

      季峋川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你形容的比我想象的要漂亮。”
      李朔野觉得心情莫名地变好,他笑了:“有时候朴素的真心才是最好的,漂亮不漂亮不重要。”

      李朔野并不是爱聊八卦的人,平常在课室听到同学们说某某和谁分手之后和谁无缝在一起了也只觉得无聊,可此刻他却真想再和季峋川聊聊这些话题。
      可惜时间马上就不够了,他们已经在爱情话题上花费了十分钟。
      李朔野时间观念强,只好轻咳几下伸出手手指又敲了敲桌子道:“小季同学,课堂时间禁止过度闲聊无关话题,我想让你了解我的专业,你今天写题,明天我来给你批改,如果写完了你还愿意继续学心理学,我就凌晨三点来帮你从这里逃出去给教育局递举报信改志愿,好不好?”
      季峋川也知道他们时间不多。他继续看着李朔野,大概明白了李朔野此行的用意,于是点了点头:“你讲,我听。”

      李朔野开始说话。季峋川其实并不太喜欢文字多的学科,平常上语文阅读理解课也是犯困,但此刻一直在认真听所谓的普通心理学,大概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讲起自己专业的的时候滔滔不绝又自信。
      像什么呢,大概就是像看着草原热烈地绽放的感受,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清澈的雨水洗过一般。

      窗外的雨的确是下的有点久。

      李朔野几乎是像肌肉记忆一样地跟季峋川讲解着相关的知识点和名词解释,这些内容李朔野的确都烂熟于心了,甚至这个时候给季峋川讲课,还能分出一半脑子想过去。
      大概是因为季峋川突然说出一句“起码初恋要是真心喜欢的人”,李朔野想起还在自己房间里堆的那些A4纸,心里一直压制着的一股莫名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第一次知道心理学家也会自杀好像是在大一的一节催眠冥想课。
      那是一节课外延展课,比较教学更像是在推销项目,请来的是在心理咨询公司做催眠项目的专家。专家先提起那些自杀的心理学家,主要目的并不是感慨人生的长度或是宽度,而是像卖假药的一样为了说明“如果那些心理专家在的时代有我们这样的技术那他们就不会自杀了”。
      专家说要让所有的同学都体验一下这个项目的感觉,李朔野也没有拒绝,被催眠时的确很放松,好像什么事情都忘了,一切烦恼都在自己远去,就像躺在柔软的被子里彻底睡着了一般,幸福得不可方物。醒来后他和同学们一起收到了一张问卷调查。
      大家知道这种问卷只是形式主义,全填了满意就交了上去,只有李朔野认真地在问卷结尾的意见反馈栏上写了几个问题:“催眠冥想的确很轻松,但忘掉痛苦我们就会活的更好吗?不去看的话问题就不存在了吗?屈服于世界就是正确的吗?为什么从冥想状态醒来、想起我的人生还要面对的一切的一瞬间,我感受到了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痛呢?”

      杜絮凑过来催他赶紧去食堂吃饭,见他写的密密麻麻,大笑着说道:“你小子应该去学哲学,前几天路过哲学院就看到一个学叔本华的人在那里大叫什么人生没有终极幸福,人能感觉到快乐只是因为痛苦短暂地消失,你现在身上很有这种调调。”
      李朔野想起自己当时笑着回答“可别,学了怕自杀,也怕没工作,生活已经这么难了毕业即失业的苦还是算了吧“,然后他把问卷塞进信箱,在穿行过行道树后剩余的细碎阳光下走去食堂。
      那封反馈信他还写上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但从没人打过来,同学们说的是对的,这只是走个形式,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知识点讲的差不多了,季峋川一直坐在床上静静地听,李朔野也把握不好他到底吸收了多少:“我走了。”
      季峋川抬头看着他,没回答这句话。

      李朔野想他不回答是对的,应该说“我走了”的其实不是自己,马上就要离开的明明是季峋川,他毕竟只是祁连大草原的一个游客。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李朔野看了眼季峋川手腕上的粉色小天才手表,突然一反常态地大胆了点,伸进被子里捏了捏他的手,笑道:“你要加油。”

      季峋川猛地瞪大眼睛。程予洋在这时回来了,李朔野也迅速地松开了手,不动声色地收起保洁工具,礼貌地笑着和程予洋打了个招呼后就离去了。
      季峋川面无表情地从床上起身,来到桌边,假装做数学题,其实是在偷偷看李朔野印给自己的心理学资料。

      一个小时过去了,复杂的文字和名词解释根本没记住多少,但他看的格外认真。这是李朔野眼里的世界。李朔野说了要闭卷,所以季峋川背的头晕脑胀,累的时候他就回忆刚刚那个握手的温度,并思考“你要加油”到底是在鼓励什么。

      好不容易磕磕巴巴写完一张李朔野出的卷子,想着明天李朔野假装保洁上门改卷时可能露出的囧状,季峋川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时候他拿起自己的竞赛习题集,这次解题思路特别顺。
      他知道李朔野给自己讲解心理学知识并不是为了秀优越感也不是为了帮叛逆的字迹提前预习大学课程,只是想让他明白自己在选择什么。季峋川感受到了一种罕见的被尊重的感觉。
      从小到大他面对数学面对惯了,心理和数学,硬要对比的话,他的确觉得还是数学要更加得心应手,但他此刻依旧并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喜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想起程予洋给自己填报的志愿,他似乎已经不再有一开始那么反感,可他心里又依然存在着丝丝缕缕的不甘心,他害怕这种不反感的本质是一种屈服。季峋川摸了摸自己的小天才手表,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李朔野曾经在夜晚凉得有些像冬天的医务室里,把他和窗外日渐融化的雪山以及迟迟不来雨云的天空同时倒映进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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