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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M.宇宙暂 ...

  •   李朔野怀疑自己可能是缺觉叠加劳累幻听了,不然为什么这个小神童那段明显豁达告别的话语后会接着一个这么谨小慎微的问题。
      但偏偏季峋川时候像个紧张的等老师夸奖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抬头看着他,季峋川这样的孩子,在幼儿园应该也是最聪明最拔尖的那一个吧。李朔野莫名其妙地在心里感叹了一个和当下话题毫无关联的事情,那就是季峋川这双眼睛还是太漂亮了,如果自己是幼儿园老师,大概会忍不住在午餐时间多给他分点糖水点心。
      于是季峋川下马前,李朔野还是点了点头:“好,认识。”
      季峋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嗯。”

      他这次来祁连大草原全程都是听从父母的安排,父母说高原能锻炼意志他就来到从没来过的广阔青海,父母让他顶着高原反应出来讲题他就临危不乱地讲题,他太阳穴再痛脑袋再晕也从来听话不去反驳爸妈的意见,只有昨晚他头一次跟季承岳和程予洋提了一个要求,就是今天上午放一个小时的假,他想去骑骑马。为了上午能有这样一段休息时间,他昨晚特意在房间里多写了一个小时的竞赛题,早上趁着父母去吃早饭偷偷溜了出来。
      但他没想到李朔野这么热门,马场里除了李朔野还有几个从附近镇子村落聘请来的带游客骑马的年轻人,但就是李朔野身前的队伍最长,大概是因为他真的很帅。等李朔野一个小时只能和他一起骑马五分钟,季峋川第一次发现清晨原来可以这么漫长又燥热。
      而现在他又要回去小课堂了,迟到了十几分钟,不知道父母会是什么表情。

      今天早上如此紧张曲折,完全是做了一件没道理也没逻辑的事情,如果写在数学题的解题过程里,肯定是拿不到分的那一种吧,爸妈看了多半也要问他这次的解题思路怎么这么百转千回。
      季峋川暂且也理不清自己从昨晚到今早这一连串行为的初衷,可能只是睡前想到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的时候头一次有些怅惘。怎么才能让太阳晚点升起。季峋川其实也很擅长做物理题,加速度微元法和逃逸速度计算都得心应手,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思考宇宙。
      这时下一个游客已经围了上来,季峋川正打算礼貌退场,李朔野却扯住他长长的蓝色牛仔外套,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对了,你晚上在小课堂等我一下。”

      这下季峋川心里更乱了。他愣愣地透过高原的清晨空气看着李朔野的背影,围上去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小姑娘,上马前红着脸问李朔野能不能合个影,李朔野没有拒绝。

      回到小课堂时季峋川还在发呆,程予洋跟他说话他才回过神来,程予洋说高考成绩马上就要出了,她已经根据季峋川的估分结果帮他选好了某北京高校的数学分析专业,还挑选了合适的教授专门指导他未来去参加美国的一个顶级数学竞赛,让季峋川提前加一下他的微信,明年争取拿下奖杯,成为全世界最年轻的获奖者。
      从各方面条件来看他都是那个奖项很有力的竞争者,但数学需要的不仅仅是天赋努力,更重要的是闪现的一瞬间,季峋川在数学这条路上也并非顺风顺水,有一次一个竞赛班的小测上他就卡过思路,解题方式特别简单,连平常垫底的同学都很快交上了试卷,但他就是想不到,最后他借口肚子疼上厕所尴尬地离开了现场,没有交卷。

      事后他反反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就是没想到那个公式呢?

      就是想不到,没有抓住闪现的瞬间就是没有,没有任何原因。数学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
      那次小测带来的恐慌至今都没有消散,所以季峋川这个时候也有些忐忑:“如果我做不到最好怎么办?”
      程予洋斩钉截铁地答道:“小予,你是我选择的儿子,不可能做不到。有时间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不如多做点题巩固基础、扩展自己的知识面,你看爷爷奶奶年纪这么大了,都专门陪你来高原锻炼你,你要对得起他们对你的期待。而且不仅是我们,你哥哥也会在天上鼓励你的。你是在完成你哥哥的梦想,不要轻易灰心,那会让别人痛苦……而且你怎么突然这么泄气?平常你不这样的啊,是不是上午去骑马的时候马场的人教了你什么坏观点?我告诉你,那些人都是没有前途不学无术的坏小孩,如果说你是火车头,他们就是破三轮,把腿蹬冒烟了也不可能追上你,所以你也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影响状态。”

      听到“哥哥”两个字时季峋川已经不想再说话了,此刻妈妈又把李朔野搬出来,语气还如此不客气,让季峋川更加觉得心里闷得慌,他皱了皱眉,觉得再说多少都是废话浪费时间,于是暂时顺从地闭上了嘴。

      嘴闭上了但脑子没停,季峋川忍不住思考三轮车怎么就追不上火车,甚至想现场给出一道追及问题证明。这时候李春兰李圆圆们叽叽喳喳地从房间外进来,季峋川这才觉得房间里开始稍微有些透气。
      季峋川又在四个长辈的注视下讲了一天的题,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又在静静地写自己的竞赛题目,只是这次怎么都没有做进去一道,他不得不偷偷翻阅答案并抄袭到空空如也的卷子上应付差事,这还是他第一次做这种父母口中的“坏学生”才会做的事情,真的实施起来竟然没有那么不舒心。这时他听到李春兰她们频繁地提起一顿早饭,一群小朋友商量着自从那顿早饭后,李朔野就总是皱着眉头怎么办,要不要把偷偷藏起来的大白兔奶糖送给哥哥吃让他开心开心。

      这个时候季峋川才开始思考李朔野让他晚上等一下的意义,难道是想继续昨天的话题吗,难道他会来和自己聊聊他的少年心事,季峋川并不擅长和人聊人生烦恼,比起倾诉他更习惯于自我消化,也一直觉得谈心是一种浪费时间,但如果对象是李朔野的话,貌似也没那么讨厌。季峋川的确习惯小课堂结束后一个人待一会儿打扫卫生,但这还是第一次去等待什么人。
      等所有人都离去,夜色再次覆盖祁连大草原后,季峋川神经经质地把房间里的所有的椅子都认真擦了一遍,然后站在门边思考李朔野来了以后会坐在哪张椅子上。李朔野似乎是一个很温和很懂礼貌的人,季峋川想,如果是他和自己谈心的话,应该会坐在离讲台比较近的位置,那自己也应该从讲台上走下去才比较尊重人,但李朔野这个人说话又总是不一句说到底,爱好点到即止让别人自己思索,那自己是不是应该扯点星星的话题做缓冲,李朔野是在草原上出生的,或许会很懂星星,这样话题应该不至于干巴无趣。

      季峋川想了很多,但李朔野来了以后没有坐,甚至他连房间的门都没进。李朔野站在门口,伸手敲了几下,等季峋川出来后李朔野就递给他一本书,脸上荡漾着笑容说道:“给今天新认识的朋友的礼物。”
      季峋川接过,看了眼标题,《蛤蟆先生疏解压力的二十种方式》,这是他家里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去看的书。季峋川抬眼悄悄观察李朔野,李朔野虽然下半张脸在笑着,但果然眉间还是轻轻地皱着。

      “以后可别再随便伤害自己,”李朔野认真道,”你说你不在乎疼不疼,那就想想起码我这个朋友想到你受伤会为你难过。”
      季峋川想竟然被一个这样皱着眉头心事重重的人安慰,自己还真是没用,他又开始用他那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一样的调调说话:“你都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有压力,你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也要劝我割。”
      李朔野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点到即止,他不会轻易回答什么针对性的承诺:“我是学心理的,入学时我对着礼堂发誓过的,要更努力地去体察他人,一直为了不让咨询对象失去生命而努力。”

      季峋川看了看手上的书。要么是游客,要么是咨询对象。李朔野从来不用点其他的眼光看自己。
      “哦,了不起,李皇帝,今天晚上你打算做什么?”
      季峋川说这话是想打开一个话题,顺势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个时候高悬在草原小课堂正上方的那颗过于明亮耀眼的星星叫什么名字,没想到李朔野很快轻快地说出一个结论:“我同学去北京参加了一个心理学项目,我本来以为和我没什么关系了,但今天项目组老师打来电话说缺人整理受访者材料,想让我线上参与一下,这样以后出论文成果了也可以写我名字进去,所以我要回去和他们视频一下,今天就不在这里坐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原来真的只是来送一本书啊。自己竟然还专门和父母说了一下今晚可能会晚点回去,错过的时间他会自己熬夜做题补回来,让他们别着急。
      季峋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看着估计又要很快和李朔野分开,他一反常态地没有打哈哈和嬉皮笑脸,而是说出一句真心话:“……你真的很努力很厉害。”

      听到小神童夸自己,李朔野闻言皱着的眉头突然舒展了些,他得意地挑了挑细长地眉毛:“不然怎么帮助你们这些天才解决心理问题?人总要吃穿用度的。”

      嗯,果然,季峋川觉得李朔野的眉间还是舒展开来才更自然更好看。

      季峋川今晚睡了个好觉。只是这一次醒来后,他在课间休息时怎么都写不进题,一直在想李朔野昨晚到底为什么皱眉头。

      李春兰他们还在一旁聊天,说着什么“现在想起那天早上还是觉得太吓人了”“第一次看我哥有那么凶的表情”。谈话间他听到隔壁马场的一个很调皮的小孩调侃道“你们哥哥高考能考687分还会有烦恼?”。季峋川第一次知道原来李朔野也是一个人类世俗客观定义上的学霸,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以后说不定可以去李朔野的大学。但李春兰很快说,哥哥是在西宁读书。
      季峋川从小在北京长大,爸爸妈妈是不可能同意他来西宁读大学的。为什么这么高的分数会留在青海读大学,难道青海高考满分不是750吗,趁爸妈有事外出课堂,他困惑地问了一下李春兰这个问题。
      李春兰提起这个话题,也一扫平常的天真快乐,眉头皱起忧心忡忡地说:“当然也是750分,哥哥当年是全市的第一,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很难过,所以我也想快点长大快点毕业,他本来就不爱笑,现在每天跟爸爸像两个被定身的木头人一样面对面坐着,好像谁的魔咒先解开谁就能把对面给杀了似的,更吓人了。”

      季峋川像在做数学题一样迅速抓住重点已知条件:“他不爱笑吗?”
      李春兰猛猛点头:”不爱啊,虽然我知道他本质上特别容易心软,稍微求饶一下他就会松口,但看到我哥板着脸看我还是害怕……尤其是初中拿四十分的数学卷子回家求他假装爸爸给我签字的时候,他先叹气,再答应,我心里虽然松了口气,但特别忐忑觉得辜负了他的关心,反而想认真学习了。”

      季峋川做数学题时为了追求效率向来不回头检查,这个时候却反复验算了十几遍,才终于敢把那个数字在心里轻轻地念出来,三次。在医务室的那天晚上李朔野应该是对自己笑了三次。
      这个数字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的,季峋川心里把握不住答案,便小心翼翼地问李春兰道:“那如果刚认识一晚上就能让他笑三次,算不算是抽中了上上签啊?”
      李春兰立刻点点头,又马上猛猛地摇头:“怎么可能,他在家里一星期也笑不了三次。”

      他是一个不爱笑的人,但是他认识自己的第一天就对自己笑了三次,那自己应该算是很幸运吧。

      或许应该在收到那封感谢信的时候就该在心里默念一句“抽中大吉”。其实这些天通过看学生们的字迹季峋川早就猜出来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了,但并没有戳穿,他愿意接受李春兰这份不含杂质的感谢,也愿意维护李朔野想保护好妹妹的纯粹真心。
      季峋川在夜间偷偷翻开那本《蛤蟆先生疏解压力的二十种方式》,这本书应该算是半专业的漫画讲解心理类书籍,上面还有李朔野的注释,季峋川发现他的字很工整好看,书本的前十九条都是很正经的类似感官放松、书写宣泄,只有最后一条很无厘头很出戏,居然是“谈一场恋爱”,季峋川笑了。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说他幸运,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真的真的很幸运。

      小课堂正常开展的过程中,李朔野的生活也一如既往。自从段桐和他提到了大学毕业就结婚的事情以后,就好像开了个头,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好几个夜晚段桐刻意来到李朔野的房间看他在做什么,如果李朔野没有和北京的老师或者杜絮视频谈论课题,段桐就会给他看附近合适的姑娘的照片,李朔野长得好看、脾气好还聪明有学历,加上他家也的确是远近有名大马场,稍微在附近放出点想物色对象的消息就有很多女孩子想来提亲。
      段桐说道:“二十岁就可以结婚了,现在大学也鼓励先结婚后读书,如果你介意,可以选一个没读大学的,生了孩子以后妈妈和她一起照顾小孩儿……”
      李朔野提不起兴趣,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从小就对和女孩子谈恋爱提不起兴趣,李圆圆都开始带女同学回家一起写作了他还在不断地拒绝女孩的告白。高中的兄弟们会调侃他问他不管多优秀的女同学来告白都拒绝是不是太心高气傲了,还是说就是单纯地想制造女孩子的眼泪,或者说是不是其实那里不行?
      一般青春期男孩子听到这种话应该会火冒三丈吧,但李朔野却懒得反驳,他在草原长大,向来信奉缘分如同祁连的雨水,该来的时候总会来,而在缘分真正来之前,自己不需要像没完没了的总是出错的天气预报一样去为它辩驳些什么。
      段桐以为他不喜欢相亲,还在絮絮叨叨介绍劝说着:“婚姻本来就不只是爱情,我和你爸结婚也是相亲认识的,结婚前只见过几面,现在生活也一样幸福美满……”
      李朔野打断她:“可是我才十九呢。”
      段桐道:“我十八就和你爸住一起了,到了年纪再领证就是,你年纪不小了,现在谈一年,合适的话刚好明年结婚,后年就可以抱孙子了。”

      段桐走后李朔野没有再和任何人说话。他坐在窗边看着雪山上方悬挂着的星星,想起几天前医务室里破伤风药水注入针筒的那个瞬间。自己应该算是食言了吧,说好的要把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全部彻底忘掉,但又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季峋川那双好看的眼睛。他想起季峋川用无所谓的调调说“痛一痛又能怎么样啦”的时候。
      什么才是幸福?有的时候李朔野会觉得好像退后一步也没关系,就当自己没有考过687分,就当他从来没学过任何心理学的知识没争取过任何项目,就当他在世界上最热爱事情的就是骑马待客结婚生子,就当世界上从没一个地方叫北京。
      真的这样逼自己后反而舒心了,杜絮发来的大学、课堂照片他都发自内心的为他点赞。他白天出去马场工作,晚上跟着杜絮和老师做项目,在网上整理问卷写论文。偶尔李朔野也会想起那个外强中干的小神童,思考要不要去关心一下他的心理状况,以及问问他看了自己给的书后的感想,但又害怕会不会越界。

      自己只是一个一起骑过马送了本书的朋友,季峋川或许并不需要那么深入的联系,更何况他也没再来找过自己。

      就这样磨蹭着,下次听到季峋川的名字竟然又是在家庭饭堂上,李圆圆边嚼牦牛奶酪边说道:“我今天居然听到了季老师的小名,是小予!好奇怪啊,他的名字里又没有这个字。”
      李春兰拿木筷子敲敲他的头:“小名就是这样的啦,很没道理,你少吃点奶酪,不然又要蛀牙了。”

      李朔野没有插话,因为和父母之间的矛盾,最近他更喜欢在家庭餐桌上扮演空气。但这会儿他突然觉得医务室的夜晚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能证明那一夜的针筒早就被扔进废弃物垃圾桶,医务室季峋川坐过的床也被精心整理打扫过。
      好像他和季峋川就应该这样,他永远从别人嘴里或者电视机里或者一本初中数学竞赛书听到他的故事。李朔野甚至突然在想,假如自己真的如段桐所说大学毕业就认命结婚回家,那他的儿子很多年后说不定也会买一本初中竞赛物理题,不知道那个时候季峋川照片下的头衔会比现在多几个?
      想到那个时候的季峋川,李朔野在心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重新认识啊。李朔野当时其实更想说,我早就认识你了,只是你今天才重新认识我。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在分别时对谁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日子一天天过去,季峋川离开草原的那天越来越近,本以为小课堂会持续到最后填一天,某天,李朔野却在家庭餐桌上听到李春兰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季老师小课堂突然停办了。”
      李朔野还是忍不住插嘴了:“为什么?”
      李春兰摇头:“不知道,很突然,也没有通知,就是白天去的时候发现突然没人了……哥你很好奇吗?”

      他的确好奇。但还有七天季峋川就走了,这种时候突然停下小课堂也很正常,来毕竟祁连大草原一趟,总要去附近体验体验美景。
      于是李朔野没去追问,去洗碗的时候他的手机里跳出一条怎么都关不上通知提醒的百度新闻,上面写着今年祁连的夏天已经创下最小降雨量的记录,李朔野这才想起二十多天前天气预报里就说好的那场雨还没有下。

      再这样下去今年的油菜花田产量可能都要萎缩不止一倍,好在马场并不完全是靠油菜籽生存。李朔野想着这真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夏天。

      夏天的确在逐渐来临了,来到马场的游客也越来越多。两天后,李朔野在食堂给游客打早饭的时候突然听说了一个流言:高考成绩出了,小神童明明能上最好的大学的数学系,却突然想去学心理学,所以被父母关了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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