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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街谈 格物之争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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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的“格物”之争,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成都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
年节刚过的慵懒气息尚未散尽,这桩新鲜热辣的“学问官司”,便成了士人清谈、百姓嚼舌的绝佳谈资。
锦江畔的“涤尘茶肆”,是城中士子文人常聚之所。
临窗的雅座上,几名头戴进贤冠、身着襕衫的年轻士人,正热烈议论。
“谯公(谯周)真乃我辈楷模!一针见血,直指时弊!那凌熠所持,分明是匠作之术,偏要冠以‘格物’之名,妄图与经学并列,实是惑乱人心,败坏学风!”一名面皮白净、言辞激动的士子拍案道。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捻须沉吟:“然其定军山之功,地动而不摇,亦是实事。若全然无用,丞相何以如此信重?此中……或亦有可取之处?”
“王兄差矣!”另一人立刻反驳,“岂不闻‘道术裂’之语?纵有小术之利,若因此动摇求学根本,使士子皆弃诗书而逐奇巧,则礼崩乐坏,祸莫大焉!谯公所虑,乃千秋大计,非一山一库之得失可比!”
茶肆另一角,几位身着布衣、像是小吏或商贾模样的人,也在低声交谈,内容却大相径庭。
“要我说,那位凌先生,是真有本事!”一个在少府下属库曹当差的矮胖男子,啜了口茶,咂咂嘴,“别的不说,就他鼓捣出来的那些新计数符号和简便算法,咱们记账对账,比以前快了不知多少!少挨多少主官骂!”
旁边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点头附和:“可不是么!前日我去汉中贩货回来,听那边军爷说,定军山那新库,修得那叫一个结实!地动山摇都没事!还听说凌先生路过山河堰,随口指点了几句,管堰的官儿如获至宝,说开春就能试着清淤!这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对头!”一个老农模样的人,蹲在条凳上,抽着旱烟袋,慢悠悠开口,“学问不学问的,咱老农不懂。可要是有法子能让堰不堵、仓不塌、算账清楚,那就是好学问!总比那些整天之乎者也、遇到实事就抓瞎的强!”
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穿梭添水,耳朵却竖得老高,将这些议论尽收耳中。
不出半日,各种或支持、或反对、或中立的言论,便随着袅袅茶香与市井人言,在成都的大街小巷悄然弥散。
而在城南僻静处,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宅后院,杨珩的“秘密学堂”正悄然进行。
今日来的五六名学子,年龄不一,出身各异,有太学中家境贫寒的博士弟子,也有心思灵巧的匠户子弟,甚至有一名在少府工官做小吏的青年。他们是被杨珩暗中考察、筛选,对“实学”真正感兴趣且口风严实之人。
学堂内,没有经卷,只有粗糙的沙盘、木块、麻绳、陶碗等物。
杨珩并未穿着华服,只是一身素净的深青布衣,发髻简单,但沉静的气度与清亮的眼眸,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她没有直接讲授高深知识,而是将日前朝堂上谯周与凌熠的辩论,简要复述,作为今日的“案例”。
“……谯公问:‘格物’于民生何用?”杨珩目光扫过众学子,“若彼时是尔等立于朝堂,该如何应答?”
短暂的沉默后,那名工官小吏率先开口,声音有些紧张但思路清晰:“学生以为,可答:格物可明物料之性。知金石强度,则筑城、造械,坚固耐久;知木料纹理,则制器、建屋,不易损毁。此非直接关乎民生,然城固则民安,器良则事省,亦是间接利民。”
太学寒门弟子接口道:“还可言格物可助农事。明水土之性,则知何处宜稻,何处宜麦;晓天时之变,则能更精准把握农时,避旱涝之害。此直接关乎粮秣,粮丰则民足。”
匠户子弟挠挠头,憨厚地说:“俺觉得,懂了那些‘力’啊、‘杠’啊的道理,干活都省劲!以前抬大石,全凭力气硬抗,现在知道找支点、用撬棍,省力多了!这算不算‘用’?”
杨珩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格物之用,大至国计,小至民生,乃至个人劳作,无处不在。然空言其用,不如实证其效。”
她顿了顿,布置下今日的“课业”:“近日城中对此争议颇多。吾等不必卷入空谈。尔等可于各自亲友、可信邻里之间,择一二小事,试着用近日所学之理,略作施为。譬如,张家与李家争一畸零之地,边界不清,可试以简易测算法,助其公平划分;又或,见货郎搬运重物艰难,可指点其以杠杆之法;乃至孩童对镜生惧,可为其解说光之反射,破其迷思……事不必大,理不必深,但求其效直观,其理明白。”
她强调:“务必谨慎,只助可信之人,莫要张扬,更不可提及此处与凌先生。只说是自己偶得之法,或从杂书中看来。事后,可细问受益者感受,默默观察其口耳相传之情形。”
学子们领命,个个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将所学用于实际,解决身边小麻烦,还能暗中验证所学、传播理念,这比枯坐空谈有趣多了。
数日之后,一些微小的变化,在成都的某些街坊邻里间悄然发生。
西市肉铺旁,两家为一道墙基归属争执数年的邻居,在一个读过杨珩学堂的年轻书吏用绳尺和勾股定理的粗略演示下,竟迅速划清了界限,双方心服口服,争执顿消。书吏只说是从一本“前朝算术残卷”中学来的法子。
东门码头上,一个力夫在另一名匠户子弟的指点下,用一根粗木和石块做成简易杠杆,将原本需四人合抬的货箱,一人便撬上了板车,惊得周围力夫啧啧称奇,纷纷打听“窍门”。匠户子弟憨笑说是“祖传的巧劲”。
甚至在一处孩童聚集的巷口,一个在学堂听讲过基础光学的太学生,用铜镜和清水,向惊恐于水中“蛇影”的幼童演示了光的反射,孩童破涕为笑,围着“先生”问东问西,引来不少家长好奇观望。
事情虽小,影响范围也有限。
但那种亲眼所见、亲身受益的“实在”与“有用”之感,却比任何高深的辩论都更具说服力。
受益者或许不懂“格物”大义,但他们记住了“那个法子真灵”、“那个后生有巧思”。
这些零星的、朴素的认可,如同涓涓细流,在“道统”、“礼法”的宏大叙事之下,悄然浸润着市井的土壤。
舆论的战场,并未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上层士林间的理念交锋如火如荼,而下层的民间认知,却在一些具体而微的“小奇迹”与口耳相传的“有用”评价中,发生了微妙的分化与松动。
杨珩坐在宅中,听着阿沅从市井带回的、经过筛选的种种反馈,清冷的眼眸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以“用”破“道”,以“实”对“虚”,润物无声。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