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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朝议 周群弹劾格 ...

  •   建兴七年,元月初一,大朝。
      未央宫前殿,钟磬齐鸣,香雾缭绕。
      新年首朝,典礼隆重。
      天子刘禅端坐御榻,冠冕庄严,只是目光偶尔游移,显是尚未从昨夜守岁的疲惫中完全恢复。
      御榻左前的位置空置——丞相诸葛亮尚在从汉中返回的路上,预计还需数日。
      文武百官依序肃立,绯紫青绿,济济一堂。
      经过年节的短暂松弛,此刻人人面上带着新岁的些许焕发,但细看之下,许多人的眼神中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揣测与审视。
      凌熠身着浅绯官服,立于中级官员班列中靠前位置,能感到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自己。他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常。
      依例奏对了几项新年仪典、祥瑞吉兆之后,殿中气氛稍缓。
      就在这时,文官班列中,一名身着博士深衣、年约三旬的官员出列,手持玉笏,朗声奏道:
      “臣,太学博士周群,有本启奏陛下。”
      刘禅微微抬了抬手:“准奏。”
      周群是谯周的得意门生,以精通《春秋》、擅发“灾异”之论闻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臣闻,国之立,在礼义,在经术,在人伦纲常。士子所学,当以圣贤之道为本,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务。然近日臣观学风,有渐趋浮华奇巧之弊。或有弃诗书于不顾,专务机巧之术,号称‘格物’,实则舍本逐末,以窥探天地末节为能事。此风若长,恐使士子不务正业,工匠恃技傲物,久而久之,必致人心涣散,礼崩乐坏,动摇国本!伏请陛下明鉴,下旨黜浮华,崇经术,使天下学子,皆知所向,以正学风,以固国本!”
      虽未直言“凌熠”之名,但“弃诗书”、“专务机巧”、“号称格物”、“窥探天地末节”等语,句句直指近日因定军山之功而声名大噪的凌熠及其所持之学。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嗡嗡议论声。许多目光再次聚焦于凌熠身上。
      刘禅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他不太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但也听出似乎是在批评凌熠那套“格物”的东西。他下意识看向凌熠所在的方向,问道:“凌卿,于周博士所言……你有何看法?”
      该来的,终于来了。
      凌熠出列,行至御道中央,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臣,灵台丞凌熠,启奏陛下。周博士所言‘黜浮华,崇经术’,臣深以为然。经术乃修身治国之大道,自当尊崇。”
      他先肯定对方的大前提,以免被扣上“反对经学”的帽子,随即话锋一转:
      “然臣所学,名曰‘格物’,其源实出儒家经典《大学》‘致知在格物’。所谓‘格物’,乃推究事物之理也。臣以为,圣贤之道,固然在人心性,在伦常纲纪,然亦不废‘利用厚生’。《尚书》有云:‘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此‘利用’,即制器利民;‘厚生’,即富足民生。若不明万物运行之理,何以制器?何以厚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在灵台,格星辰运行之理,以明历法,正农时;在汉中定军山,格山川地质之力,以固军库,安防务;途经山河堰,格水流沙石之性,略陈管见,或可减其淤塞之患。凡此种种,无非是推究事物本然之理,以求其用,利国利民。此心此志,可对天日,从未敢言以‘末技’代‘大道’,更不敢有‘舍本逐末’之想。只愿以这‘格物’所得之一砖一瓦,为圣贤之道、为陛下江山社稷,略尽绵薄添补之力。”
      他以《大学》为“格物”正名,以《尚书》“利用厚生”为“制器”张目,并将自己的行为归结为“推究物理,利国利民”,逻辑清晰,有理有据,且始终将自己置于“为圣贤之道添砖加瓦”的谦逊位置。
      周群闻言,面色微微一变,正要再辩,其师谯周已缓步出列。
      谯周须发苍然,面容清癯,手持玉笏,自有一股经学大家的渊渟岳峙之气。他先向御座一礼,然后转向凌熠,目光平和,却带着洞彻世情的深邃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凌待诏引经据典,其心可嘉。然,《大学》之‘格物’,朱子有注,乃‘即物而穷其理’,此‘理’终归于心性天理,非是匠作之‘术’。《尚书》‘利用’,亦在‘正德’之后,其本在先王之道、圣人之心。老臣非是反对制器利民,然需明本末先后。今有人,不深究圣贤修身治心之要,不谙治国安邦之大经,却专务于岩石何以裂、水流何以沙沉等细枝末节,号称‘格物’,实则已堕‘舍心逐物’、‘玩物丧志’之歧途。长此以往,士子皆效仿,以奇技为能,以实利相高,则礼义廉耻谁顾?忠孝节义谁守?此非老臣危言耸听,实乃关乎世道人心之大防!”
      谯周直接从哲学高度,将“格物”的诠释权收归“心性天理”,指责凌熠是“舍心逐物”、“玩物丧志”,将技术探索与道德沦丧直接挂钩,扣的帽子更大,也更能触动那些崇尚“道德文章”的士大夫之心。
      凌熠神色不变,再次躬身:“谯大夫教诲,熠谨记。然熠有一惑,请教大夫。昔秦时李冰父子,奉命治蜀,若其不‘格’岷江水势之‘理’,不‘究’都江堰分流之‘法’,但以‘正德’、‘心性’为务,可能成就那‘泽被千秋,水旱从人’的都江堰?其功,莫非也是‘舍心逐物’?其技,莫非亦是‘动摇国本’?”
      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李冰治水,功在千秋,是无可辩驳的利国利民之举,且其成功必然建立在深刻理解水文、地质等“物理”基础之上。用这个例子来反驳“舍心逐物”的指控,极具说服力。
      谯周微微一滞。李冰之功,确是不可否认的正面典范。他略一沉吟,方道:“李冰父子,乃奉王命,行王政,其心在民,其行合道,岂是寻常‘专务机巧’者可比?且其法合乎天地自然之性,暗合阴阳消长之机,此乃‘道’之体现,非仅‘术’也。”
      他试图将李冰的成功也归于“合道”,而非“明理”,但言辞间已显勉强。
      凌熠不疾不徐,继续道:“大夫所言极是。李冰父子之心在民,其行合道。然,若其不明水之理、地之性,纵有爱民之心、合道之志,其法又如何能‘合乎天地自然之性’?这‘明理’,与‘合道’,或许本是一体两面,不可或缺。熠愚钝,窃以为,格物所求之‘理’,或正是那天地自然之‘道’在具体事物上的显现。明其理,或可有助于行其道,利其民。此心此志,与李冰父子,或可共鸣。”
      他将“明理”与“合道”联系起来,将自己的“格物”置于“助道利民”的框架内,既回应了谯周的道德指责,又再次强调了其实用价值。
      朝堂之上,两人你来我往,引经据典,各执其理。
      谯周学养深厚,言辞犀利,从道统、人心、世风的高度发起攻击;凌熠则立足实用,以史为鉴,逻辑清晰,始终围绕“利国利民”的核心为自己辩护。
      辩论渐趋激烈,引得百官侧目,低声议论不断。
      刘禅坐在御座上,听着这些“理”、“道”、“心”、“物”的辩论,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昏昏欲睡。
      他看向侍中董允、费祎等人,见他们听得认真,时而微微颔首,尤其是当凌熠列举灵台、定军山、山河堰等实例时,董允与费祎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颇为认可。
      而李严立于武官班列之前,面色平淡,眼帘微垂,仿佛在静心聆听,又仿佛神游天外,对这场关乎“格物”学命运、也隐隐关乎朝堂未来风向的辩论,不置一词,让人猜不透其心思。
      眼见争论难有结果,且今日乃元日大朝,不宜久辩生烦,刘禅终于忍不住,挥了挥手,打断了似乎还想再言的谯周:
      “好了,好了!两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这‘格物’之事嘛……确有利国之处,也需不违圣贤之道。嗯……此事关乎学风,非一时可决。容后再议,容后再议!今日乃元日吉辰,当以庆贺为主。诸卿可还有他事奏报?若无事,便散朝吧!”
      皇帝打了圆场,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将问题搁置。但“容后再议”四字,意味着风波并未平息,只是暂缓。
      谯周与周群等人虽心有不甘,但天子发话,只得躬身退下。凌熠亦行礼归班。
      第一次正面交锋,在皇帝的和稀泥中暂告段落。
      凌熠未败,甚至某种程度上以其清晰的逻辑和扎实的实例,赢得了部分务实派官员的暗自认可。
      但谯周一派占据的“道统”高地与道德话语权,依然坚固。
      而李严一系的沉默,更像是一片充满未知的阴影。
      风暴的序幕已然拉开,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将在丞相诸葛亮归来之后,才会真正上演。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凌熠走在人群中,能感到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
      他面色平静,步履沉稳,心中却如明镜般清楚:
      朝堂之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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