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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定论 诸葛亮分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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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
当最后一抹夕照敛入西山,成都城中已是万家灯火,尤其是皇城与主要街衢,彩灯高悬,人流如织,准备迎接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的热闹。
然而,比节日氛围更早一步抵达成都,并瞬间吸引了所有朝野目光的,是丞相诸葛亮的车驾。
没有大军扈从,只有精干的亲卫与僚属,但那一面熟悉的“汉丞相武乡侯诸葛”大旄,便足以让沿途官吏百姓肃然起敬,也让成都城中某些心怀各异者,精神陡然紧绷。
车驾径直入城,直抵丞相府。
风尘未洗,诸葛亮便屏退闲杂,只召长史杨仪与灵台丞凌熠入书房叙话。
书房内,银骨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旅途寒意。
诸葛亮已换下戎装,依旧是一身素色深衣,只是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明澈,仿佛能洞悉一切迷雾。
他先听杨仪简明扼要地汇报了近期朝中政务、南中零星骚动的后续处置,以及成都年节前后的各项安排。
杨仪禀报时,语气平稳,但提及近日朝中关于“格物”之学的争议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诸葛亮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凌熠。
“明枢,汉中别后,辛苦了。”诸葛亮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定军山后续事宜,山河堰见闻,以及……归成都后种种,可愿为我一述?”
凌熠深吸一口气,从定军山工程收尾、魏延赠甲、山河堰考察讲起,再到归途听闻成都风声、抵家后杨珩夜访告知详情、元日大朝与谯周门生的初次交锋,以及近日市井间流传的种种议论,不夸大,不隐瞒,条理清晰,一一陈述。
杨仪在一旁偶尔补充细节,尤其是关于谯周一派的活跃与李严一系的微妙态度。
诸葛亮静静听着,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只温润的玉如意,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虚空,仿佛在凌熠的叙述中,勾勒着整个事件的脉络与各方势力的心思。
待凌熠说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良久,诸葛亮放下玉如意,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容。
“意料之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淡然,“明枢在汉中,以‘实学’立奇功,触动的,又何止是定军山的岩石?”
他目光扫过二人:“谯允南(谯周),经学大家,所虑者,道统纯正,学风所向。‘格物’若大兴,以其‘推究物理、重器重利’之特质,确可能冲击经学‘修身明道’之根本地位,此为其学术根本之争,亦是其立身之位所在。其反应激烈,正在情理之中。”
“至于李正方(李严)……”诸葛亮顿了顿,语气微沉,“其所重者,权位平衡。明枢年轻骤起,得我信重,又于军中(魏延处)初显影响力,更与威公(杨仪)之女过从甚密。于他眼中,此子或成荆襄一系新锐,有打破朝局平衡之虞。其派系私下议论,看似超然,实为试探,亦是预留地步,伺机而动。其心……不在‘道’、‘器’之争,而在‘势’、‘力’之衡。”
寥寥数语,便将谯周与李严看似合流、实则动机迥异的反对本质,剖析得淋漓尽致。凌熠与杨仪听得心服口服,同时心中压力也稍减——既然丞相看得如此透彻,必有应对之策。
果然,诸葛亮继续道:“此事看似汹汹,然并非无解。其要在于……分而化之,升而定之。”
“请丞相明示。”凌熠躬身。
“其一,升维。”诸葛亮目光锐利起来,“谯周以‘道统’压人,我等便需将‘格物’提升至‘国策’、‘实学’高度。我将亲向陛下陈情,言明当今三国鼎立,欲图中兴,除却人心天命,亦需强兵足食。‘格物’之学,可明农时、利工械、固城防、通转运,乃强兵足食之基,与经学教化,一为‘用’,一为‘体’,相辅相成,不可或缺。并请旨,将明枢在都江堰、山河堰、定军山所用之成法,择其要者,编纂为《工官典制》若干条,颁行相关官署参酌试行。一旦列入典制,便是国家认可的‘实学’,其地位自固。”
“其二,分化。”诸葛亮语气转缓,带着一种政治家的圆融智慧,“对谯周,不可硬抗。当以尊重经学为前提,邀其主持或参与修订涉及天文历法、农时地理的部分国家典籍。予其名誉,示以尊重,将其部分捆绑于此‘实学’体系之内,至少可使其不便公然激烈反对。对李严……”
他略一沉吟:“北伐在即,粮秣转运、后方督守,仍需其力。可在某些非核心的人事安排、后勤权限上,稍作让步,换取其在此事上保持沉默,至少不推波助澜。此乃权衡之术。”
最后,他看向凌熠,目光中充满期许与托付:“明枢,此番风波,于你而言,亦是契机。经此一事,你可暂敛锋芒,不必再汲汲于具体事务以证其用。当借此机,沉心静气,将你胸中所学,所见之理,系统整理,著书立说。昔日《墨子》有《经说》,《淮南》有《天文》,皆能成一家之言。待你书成,我亲自为你作序,刊行天下。学问之争,终究要以学问本身来说话。真正的道理,是辩不倒,也压不垮的。”
著书立说!丞相作序!
这不仅仅是保护,更是为凌熠指明了未来最光明、最坚实的道路——从“立功”转向“立言”,以系统的学术著作,奠定“格物”之学的正统性与传承性。
一旦成书流传,其影响将远超十座定军山之功。
凌熠心中激荡,深深一揖及地:“丞相深谋远虑,苦心安排,熠……感激不尽,必当竭尽全力,不负丞相厚望!”
杨仪也松了口气,抚须道:“丞相归来,乾坤定矣。明枢,你可安心著述了。”
诸葛亮微微颔首,重新靠回凭几,闭目养神,脸上疲惫之色更显,但眉宇间那份掌控全局的从容,却让整个书房都安定了下来。
窗外,成都上元夜的灯火次第亮起,人声隐隐传来。
而书房内的这场谈话,已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波,定下了平息与转向的基调。
最高统帅归来,稳坐中军,运筹帷幄。
一切惊涛骇浪,仿佛都将在这绝对的智慧与权威面前,化作可以驾驭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