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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152章 夜泊 夜赴水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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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十年,五月中,夜。
月隐于浓云之后,星子稀疏。江面如墨,唯有远处夏口城郭的零星灯火,如豆般点缀在无边的黑暗里。风极小,几乎感觉不到,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
一艘经过改造的中型走舸,悄然滑离南岸一处僻静的军用小码头。
船只比寻常战船略宽,拆除了部分弩炮和女墙,腾出中间甲板空间。船首船尾各挂一盏以黑布半掩的气死风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仅能照见数步内的船舷。船上除了必要的舵手、桨手,便是凌熠、陆抗,以及数名精心挑选的、胆大心细且通水性的吴军水手和两名协助凌熠的“格物监”属员。
陆抗一身深色劲装,按剑立于凌熠身侧,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沉沉的江面。凌熠则显得异常沉静,他正在最后检查带来的几样特制器具。
甲板中央固定着几个木架。其中一个架上绷着数块裁剪好的“星影纱”,角度微微倾斜,对准了船舷外预设的观测方向。这些纱片用药水做过特殊处理,对微弱光线的敏感度更高。旁边有沙漏计时。
另一个木架上,固定着数件奇特的工具:有长达两丈、可分段连接的细竹竿,顶端装有可开合的铜制“勺子”,用于远距离采集水面漂浮物或表层水样;有更粗一些的、内壁涂了防渗胶漆的长竹筒,末端以软木塞密封,竹筒身上有刻度,这是凌熠设计的简易“深层水样采集器”,通过绳索控制底部的活塞开合,可在不同深度取水。
最特别的,是几个用新鲜猪尿脬制成的气囊。
尿脬洗净,以特殊药水浸泡过,增强弹性与密封性,颈部以涂蜡的麻绳紧紧扎在一根中空细竹管上。竹管另一头,则连接着一个以牛角制成的、带有单向阀门的简易气囊。这是凌熠尝试制作的“气体采样装置”——通过挤压气囊产生负压,将目标气体吸入猪尿脬封存。
此外,还有几个小陶罐,内盛不同的试剂或干燥剂,准备用于现场简易测试。
船只沿着预先勘定的航线,悄无声息地驶向白日里圈定的、传闻中“鬼火”最盛的“鬼见愁”水域。桨叶入水极轻,只有细微的哗啦声,迅速被浩荡的江流声吞没。
越是接近目标区域,船上气氛越是凝重。连久经风浪的老水手,握桨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这片水域水下暗礁丛生,水流紊乱,白日行船尚需小心,夜间更是凶险。何况还有那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诡异的“鬼火”。
陆抗低声下令,船只缓缓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落下石锚。此处位于一处大洄湾的外缘,据老渔夫说,是“鬼火”时常“聚会”之地。
等待。时间在寂静与黑暗中仿佛被拉长。
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汩汩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夜露渐重,浸湿了衣甲。无人说话,所有人都瞪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尤其是下游“鬼见愁”那片更显黝黑的水域。
凌熠站在船舷边,手持一个简陋的、以薄铜片卷制的“听水器”,一端贴在船壳,另一端凑在耳边,凝神倾听水下动静。陆抗不解其意,但并未打扰。
一个时辰过去,江面依旧黑暗平静。两名年轻水手开始有些焦躁地交换眼色。陆抗眉头微蹙,看向凌熠。
凌熠放下听水器,低声道:“将军少安。此等现象,往往需待下半夜,地气沉降,水面温度与气温、水温差异最大时,更易诱发。且需无风或微风,否则逸出之气易被吹散。”
他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下游“鬼见愁”方向的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飘起了一点幽绿的光芒!
那光点不过指尖大小,绿得渗人,在绝对的黑暗中幽幽亮起,仿佛一只突然睁开的鬼眼。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又像是从水底深渊浮起的亡灵之灯,点点绿光接连闪现,摇曳生姿。
“来了!”一名水手低呼,声音发紧。
陆抗手按剑柄,肌肉绷紧,沉声喝道:“噤声!各守其位!”
绿光渐多,渐密。它们并不静止,而是随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气流,贴着墨绸般的江面,缓缓飘移、聚散。有的独舞,有的成簇,在黑暗中划出诡异的轨迹。
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顺着微不可查的夜风,隐隐约约飘了过来,正是老渔夫所说的“臭鸡蛋混着烂鱼虾”的味道。
船上众人,包括陆抗在内,都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漆黑的环境下目睹这传说中的“鬼火”。那景象确实妖异莫名,带着直击心灵的寒意。几名水手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唯有凌熠,眼中非但无惧,反而射出专注而锐利的光芒,仿佛猎人终于见到了寻觅已久的猎物。
“记录!方位,丑时三刻,东北偏东,距船约三十丈,光点初现约七处,呈松散簇状。”他对身旁的属员快速低语。属员手指微颤,但仍迅速在准备好的表格上记录。
“纱片准备,对准最大那簇绿光,曝光开始。”凌熠又下令。另一名属员连忙调整木架角度,揭开纱片遮板,启动沙漏。
“水样组,准备竹筒,先取表层水,在光点上风、下风及中心位置各取一份。动作轻缓,莫要惊扰水面。”凌熠语速平稳,指令清晰。
在他的指挥下,几名胆大的水手,虽然心中发毛,但还是依言操作起来。长长的竹竿缓缓探出船舷,铜勺或竹筒小心地浸入水中。绿光似乎对这些“侵入者”有所感应,微微晃动着避开,但并未立刻消散。
“气体组,准备气囊。”凌熠拿起一个连接着猪尿脬的采集装置,亲自操作。他让水手用长杆将猪尿脬缓缓送到一簇正在飘近的绿光旁,然后开始有节奏地挤压牛角气囊。通过透明的牛角阀门,可以隐约看到,一丝丝极淡的、带着绿意的“烟气”被吸入猪尿脬,尿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鼓胀起来。
陆抗在一旁紧紧盯着凌熠的操作,又警惕地环顾四周闪烁的幽幽绿光,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此人面对如此诡谲景象,竟能如此冷静镇定,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这份胆识与专注,远超寻常文人,甚至许多将领也有所不及。
凌熠连续采集了三份气体样本,并指挥在不同位置取了多份水样。他注意到,那些绿光虽然看似飘忽不定,但其“源头”——即最初冒出江面的位置,似乎相对固定,主要集中在几处水面。
那几处水面,在微弱的天光和水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有极其细微的气泡,持续不断地从水下冒出,破裂。
“将军请看,”凌熠指向那几处冒泡的水面,低声道,“光虽飘移,但其根在此。气泡不断,说明水底有‘气’持续涌出。此气遇水面空气,或自燃成光,或随风飘散再燃。”
陆抗凝目细看,果然如此。心中对凌熠的“化学阴火”之说,又信了三分。
取样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期间“鬼火”明灭不定,时而大盛,绿光映得附近水面一片惨淡;时而黯淡,只剩零星几点。但那腥臭气味始终隐隐萦绕。
“差不多了,撤。”凌熠见主要样本已取得,且“星影纱”曝光时间也足够,果断下令。此地不宜久留,且样本需尽快处理。
船只悄然起锚,调转船头,向着来路驶去。将那片幽幽的绿光与腥臭,重新抛于身后的黑暗之中。
回到船舱,点亮气死风灯。凌熠立刻开始处理样本。
他将一份气体样本通过细管导入一个盛有特殊植物汁液(用几种江东常见草木捣烂过滤所得)的透明琉璃瓶中。汁液原本是淡黄色,随着气体注入,迅速开始变色,先呈淡红,继而转为暗褐。
“果然含磷……”凌熠喃喃道。他又取了另一份水样,滴入几滴用硝石、绿矾等物配制的简易试剂,水样也出现了浑浊和颜色变化。
陆抗一直在一旁看着,此刻忍不住问道:“先生,这些变化,说明了什么?”
凌熠放下器具,指着琉璃瓶中变色的液体和浑浊的水样,肯定地说:“初步验证,所取之气,含有可自燃之‘磷气’;所取之水,其底泥水溶之物,亦异常活跃。结合观测所见之气泡上涌点,基本可以断定,‘鬼火’之源,确在水底沉积层。某种‘气’,自水底腐物中源源不断生出,逸出水面,遇风即燃,成此幽光。”
他看向陆抗,目光灼灼:“然,寻常尸骸朽木,产生此气有限,且易受水土封盖。此地气泡如此集中活跃,产气如此之盛,致使‘鬼火’经年不绝,近年更剧……水底之下,必有‘蹊跷’。或是有特殊地质构造,利于产气蓄气;或是……有某种我们尚未明了的‘东西’,在持续地、剧烈地催动着水底的腐烂与变化。”
陆抗看着那些证据,又回想江上那诡异却又被凌熠条分缕析的景象,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抱拳道:“先生真乃神人也。以实据破虚妄,抗……心悦诚服。下一步,先生意欲如何?”
凌熠目光投向舱外依旧浓黑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江水,看到那幽深的江底:
“既知根源在水下,下一步,自然是要探一探,这水底究竟藏着何等‘蹊跷’。需遣善水者下探,摸清水底情形,最好能取回一些底泥、乃至那冒气泡处的实物样本。”
陆抗眉头微蹙:“‘鬼见愁’水底复杂,暗流暗礁无数,夜间危险。且那‘磷气’既有毒,水手下去……”
“白日进行。选择水流较缓、天气晴好之时。”凌熠早有考虑,“至于毒气……主要积聚于水面。入水深处,反不易触及。可让水手以长管通气,缩短每次下潜时间,并备好解救之药。此事,需借助将军麾下,最精锐可靠的‘水鬼’(潜水夫)。”
陆抗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抗这便去挑选人手,准备器械。定要揭开这水底之谜!”
船只破开黑暗,驶向夏口灯火。舱内,灯火下,是刚刚取得的、还带着江上寒气的样本,与两颗已被科学求知之火点燃的、坚定而急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