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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151章 故垒 凌熠与陆抗 ...

  •   建兴十年,五月初,夏口。
      晨光透过驿馆窗棂,洒在铺满桌案的卷册上,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凌熠与陆抗对坐,中间摊开着数种不同的图籍文献。
      桌案左侧,是凌熠这几日从夏口郡府库、乃至通过陆抗关系从周边县邑调阅来的、与赤壁之战及战后异象相关的零星记载。大多是地方志的残篇、民间私修的笔记杂俎,甚至有几卷被虫蛀得厉害的竹简,墨迹漫漶。。
      桌案右侧,则是陆抗提供的、来自军方非机密层面的简报抄录。数量不多,但更具体。记录了近十年来,水军巡防船只在乌林矶至洪湖口特定江段,夜间观测到“不明幽光”的次数、大致方位、以及对巡弋的影响。日期、方位、简略描述,虽不系统,却提供了时间线上的延续证据。
      凌熠手持炭笔,在一张新绘的、标注了赤壁至夏口段长江详细水道与地形的素帛上,专注地标记着。他根据文献提及的大致方位、军报记录的具体位置,用不同符号和颜色,一一标注疑似“鬼火”出现的点位,并在旁以小字注明来源与时间。
      陆抗静静看着,起初不置一词,但目光随着凌熠笔下那些逐渐连成片、甚至在某些区域形成聚集的点位,而微微凝重起来。
      他注意到,凌熠并非简单誊抄,而是会对比不同来源对同一区域的描述差异,剔除明显夸大矛盾的,留下相对可信的,并在旁边写下简要的辨析。
      “此处,《江夏旧闻》载‘乌林东南三里,每岁秋深,夜有碧火浮江’,而去岁冬十一月乙未,巡哨军报亦记‘于乌林东南,夜见绿光三簇,随风飘移约一刻方散’。时令虽有差,方位吻合,可采信。”凌熠低声自语,在乌林矶东南江面又点下一个朱红色标记。
      “先生此法,倒似军中斥候标注敌情。”陆抗忽然开口。
      凌熠抬头,微微一笑:“格物与用兵,有时异曲同工。皆需收集情报,去伪存真,找寻规律。所异者,一者为破敌,一者为明理。”
      他指着图上那些开始显现聚集趋势的点位:“将军请看。这些标记较多之处,多靠近江流转弯的洄水区、水下多有暗礁沙洲的险段。而据旧时江图与老船工口述,这些地段,往往也是当年战事最烈、沉船最为密集之所在。”
      陆抗凝视地图,缓缓点头:“不错。家父曾言,当年周公瑾火攻,借东风之势,以轻舟载燥荻、枯柴,灌以鱼膏,冲入曹军连船。火起后,曹船连环,无处可避,烧溺死者甚众,沉船堵塞江流。战后多年,江底犹多朽木铁器。先生所言这些‘鬼火’频现之处,确与当年火攻主战场及沉船漂流堆积处,大致吻合。”
      “然文献军报,终是二手。”凌熠放下炭笔,“欲明细节,还需亲闻目睹者之言。将军,可否安排走访江边村落,寻访那些世代居于斯、以渔猎为生,尤其是年长见识广的老者?”
      陆抗略一沉吟:“可。但需有本地县吏陪同,以防言语不通,或有不肖之徒借机生事。”
      午后,在夏口县一名老成胥吏的陪同下,凌熠与陆抗乘坐轻舟,沿江南下,探访了几处毗邻“鬼火”频发江段的渔村。
      村落大多简陋,渔民见到官兵与气度不凡的陌生人,起初多有畏缩。但凌熠态度温和,陆抗亦约束随从,加上老吏用当地方言解释,是“朝廷来的学问人,想打听江上老早的稀奇事,不是来征丁收税的”,村民才渐渐放松。
      在乌林矶下游一处名为“柳湾”的小村,他们找到了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刻满风浪痕迹的老渔夫,人称“陈老艄”。他已年过七旬,年轻时曾是这一带最好的渔把头,对江上事情了如指掌。
      听明来意,陈老艄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是一种历经沧桑的麻木。他蹲在自家破旧的渔屋门口,吧嗒着旱烟,用沙哑的声音慢慢说道:
      “那火啊……不是个好物事。我像你们这般年纪时,就见过。那时还没这么多,也没这么‘凶’。这些年,是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邪’。”
      凌熠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诚恳:“老丈,那火究竟什么样?您细细说说,比如颜色、怎么飘、有没有声音、气味?离得近了,人可有什么感觉?”
      陈老艄深深吸了口烟,吐出一团浓雾,仿佛要驱散某些不愉快的记忆:“颜色……绿莹莹的,里头透着蓝,有时候又有点惨白,不像是阳间的火。没声音,静悄悄的,就那么从水里、从芦苇根底下冒出来,贴着水皮飘。一阵小风过来,它就跟着晃,聚聚散散,没个定形。”
      他顿了顿,脸上皱纹更深了:“气味?有!一股子……像是臭鸡蛋打烂了,又混了烂鱼虾的味儿,冲鼻子!离得近了,熏得人脑门子疼,胸口发闷。早年不知厉害,有后生仔划船好奇凑近了看,回来就头晕呕吐,躺了好几天。都说那是‘阴气’、‘瘴气’,沾了要倒霉的。”
      “臭鸡蛋味?头晕胸闷?”凌熠眼神一凝,迅速与脑中的知识对应——硫化氢?磷化氢中毒的轻微症状?
      “老丈,那火出现,可有什么规律?比如什么季节、什么天气最多?是不是总从江上那几个地方先冒出来?”陆抗也在一旁问道,语气比平日温和许多。
      陈老艄想了想:“夏秋多,特别是闷热要下雨又没风的晚上。冬天少些。地方嘛……‘鬼见愁’那片最多,老水湾、铁棺峡(因水下礁石形似棺椁得名)也不少。反正,都是老辈子传下来,说是水下不干净、沉了多少船的地方。”
      走访了数个村落,询问了不下十位老渔民、老船工,得到的描述大同小异。凌熠让随行的“格物监”属员详细记录每个人的口述,并在地图上相应位置做下标记。
      傍晚回到驿馆,凌熠将日间所得的口述资料,与上午整理的文献军报标注,综合到那张大图上。烛光下,那些代表“鬼火”出现点的标记,在几个特定区域——尤其是当年火攻核心区、以及下游因水流形成的沉积区——已经形成了清晰的聚集。
      凌熠又取来一份旧江图,上面模糊地勾勒着数十年前的江道与主要沉船疑点。他将其与自己的标注图重叠比对。
      陆抗一直默默在旁观看,此刻忍不住道:“先生可是发现了什么?”
      凌熠直起身,指着图上那几处标记最密集的区域,语气沉静而肯定:“将军请看。这些‘鬼火’高发之区,与史料记载中,黄盖诈降纵火处、曹操连船被焚核心区、以及战后因水流搬运,沉船杂物最终堆积淤塞的江段,几乎完全重合。”
      他用炭笔将几个关键区域圈连起来:“再看老渔夫们的描述,‘臭鸡蛋味’、‘头晕’,此乃某些有毒地气(他暂用此词)的特征。而‘鬼火’本身,色绿蓝,贴水飘浮,无热感,此与古籍所载‘磷火’、亦或民间所称‘鬼火’特性相符。磷火生于坟冢,因尸骨所含之物,遇水土久化而生。赤壁江底,沉船朽木无数,当年焚溺将士遗骸……历经数十年江水浸泡、泥沙掩埋,在不见天日的水底,同样可能产生类似之物,并因江底水流、地气变化,间歇逸出,遇风即燃。”
      他看着陆抗,目光澄澈:“故,凌某初步推断,此赤壁‘鬼火’,非关天象示警,亦非冤魂作祟。实乃当年那场惨烈大战,所遗之物——焚毁之战船、锈蚀之军械、士卒之遗骸,历经数十年水土作用,于江底深处,缓慢‘化’出的一种‘阴火’,亦可称之为……‘地火’或‘化学之火’。”
      陆抗紧紧盯着地图,又回想日间老渔夫们心有余悸的描述,眉头深锁。这个解释,离奇却又似乎比单纯的“鬼神说”更近情理,更符合他自幼所受的“务实”教育。但……
      “纵然如先生所言,是当年战场所遗之物所化之‘阴火’。”陆抗缓缓开口,眼中仍有疑虑,“然为何此火非是一直平稳,反而近年有愈演愈烈之势?老渔夫亦言,其年少时所见不如现今之‘凶’。此又作何解?”
      凌熠知道,这才是触及核心的关键一问。他不能直接说出“碎片能量周期性活跃”的猜测,那太过惊世骇俗。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此问切中要害。水底沉积物变化、江道水流改易、甚至气候年景不同,都可能影响此‘阴火’产生之多寡与逸出之难易。近年来是否江底有所变动?抑或气候有异?此需更进一步的实地勘察,尤其是取得江底水样、泥样,甚至探查沉积层,方能寻得端倪。仅凭文献与口述,难以定论。”
      他看向陆抗,神情认真:“将军,初步推断已立。然科学之道,需实证支撑。下一步,当择机亲赴现场,于‘鬼火’出现时,实地观测,并尽可能采集水、气样本,乃至……探查水底情形。唯有获得一手证据,方可验证此说,并解答‘为何复盛’之疑。”
      陆抗默然良久。烛火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先生所言,步步为营,有理有据。抗……愿信先生此说。实地勘察之事,抗来安排。但需周密计划,确保安全,亦不违我江东规制。”
      “这是自然。”凌熠颔首,“一切但凭将军安排。”
      窗外,长江夜色深沉,水声隐约。
      驿馆内,烛光下,一张标注着历史与谜团的地图静静铺展。
      科学的探究,在文献与口述的基石上,已建立起初步的框架,即将驶向那幽光闪烁的江心,寻求最终的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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