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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清谈 凌熠演示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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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张温下帖,邀蜀使赴“清谈”雅集。
帖子以青绫为面,泥金小楷。言“秋高气爽,江天寥廓,敢请蜀中俊彦,共临燕子矶,论文论道,以续兰亭之谊”。
地点在城西燕子矶,临江一处亭阁。名“观澜阁”。
秋高气爽,江天一色。晨起薄雾散尽,日光朗照。矶石突兀江中,三面环水,形如飞燕。阁立矶上,两层重檐,碧瓦朱栏。推窗见大江东去,烟波浩渺,白帆点点。
辰时末,车马至矶下。需登石阶百二十级,方至阁前。
凌熠随邓芝拾级而上。石阶湿滑,生满青苔。江风扑面,带着水腥气。远眺大江,浩荡东流,天际线与水线交融,苍茫无垠。
阁前已聚数十人。宽袍博带,羽扇纶巾,名士风范。有皓首老者,有弱冠青年。或执麈尾,或持如意。相见揖让,谈笑风生。
张温迎于阁前。今日着月白深衣,外罩鹤氅,飘飘有出尘之态。
“邓使君,凌尚书,有失远迎。”张温执礼,笑意温煦,“今日与会者,皆江东俊彦。诸君闻蜀中高士至,皆愿一睹风采。”
入阁,轩敞开阔。四面开窗,江风穿堂。席设茵褥,每人案前清茶一盏,时果数碟。无酒,无肉,唯书卷数函,墨砚一方。
吴蜀文武,分席而坐。凌熠与邓芝居客位左列。薛综坐于张温下首,仍着青衫,面前摊开一卷帛书。
气氛看似闲适,实则暗流潜藏。
张温为主,先引话题。
从老庄玄理,谈到周易象数。言“道可道,非常道”,论“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言辞华美,引经据典。时而吟哦,时而拊掌。席间吴地名士,应和如流。有论“有无之辨”,有辩“才性同异”。
妙语迭出,满座拊掌。
凌熠静听不语。
他知道,这“清谈”便是东吴文人的“战场”。不较刀兵,只斗机锋。舌灿莲花,言伪而辩。
今日这场,更是为他凌熠专设的“考场”。
邓芝偶有应对,引孔孟之言,沉稳有度。
谈锋流转,终至“天文地理”。
薛综放下茶盏,以巾拭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座一静。
他一开口,便不同凡响。
自《尔雅》“□□”说起:“南风谓之凯风,东风谓之谷风,北风谓之凉风,西风谓之泰风。”又及《淮南子》“八风”之论:“何谓八风?东北曰炎风,东方曰条风,东南曰景风,南方曰巨风,西南曰凉风,西方曰飂风,西北曰丽风,北方曰寒风。”
旁及《河图》《洛书》星象分野:“风者,天地之使,阴阳之变。巽为风,为木,为入。其于天象,主箕星。其于地宜,主东南……”
言辞不若张温华丽,却更见渊博。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引《尚书》“星有好风”,《周礼》“保章氏掌天星”,《史记》“天官书”。信手拈来,毫无滞涩。
满座寂然,唯有江风入窗,卷动书页。
薛综目视凌熠,缓缓道:“风者,天地之气,阴阳之变。炎风、滔风、熏风、巨风……其名各异,其应亦殊。或主灾祥,或应人事。不知凌尚书,于这‘风’,有何高见?”
问题来了。却比前次更刁。
若只谈种类祥瑞,便落入其玄谈窠臼;若谈机理,又恐惊世骇俗。
凌熠起身,向众人一揖。不答,却走至南窗前。
江风浩荡,扑面而来。他任风吹拂衣袂,闭目片刻。风势强弱,方向变换,气流流转……皆在感知之中。
忽地睁眼,转身,走向自己席位。取过案上拭手的素帛,又拿起一根竹筷——那是分果所用。
众人疑惑,交头接耳。
只见凌熠将素帛撕作数条,宽窄不一。长者尺余,短者数寸。以竹筷为架,在筷上刻浅槽,将布条次第悬于槽中,如悬幡,如垂旒。
他持筷,走至阁中风口——南窗正对处。布条齐齐向后飞起,猎猎作响。
他又退至北侧背风处。布条垂软,仅末端微微飘动。
“诸位请看。”他声不高,却清晰,“同是布条,同在一阁,为何动静不同?”
无人答。皆在观看。张温敛笑,薛综凝眸。
“因所受‘风力’不同。”凌熠自答。他走回风口,以手掌为障,挡在布条前尺许。布条飘动之势,立时减弱,方向亦偏,绕掌而过。
“此乃风遇阻,则分流向隙。”他解释。又取两张果盘衬纸,一平展如席,一折作船帆状,中以细竹枝撑起。置于风口,平纸飘摇不定,顷刻飞走;折纸却稳立受风,向后缓缓移动。
“此乃受风之形不同,效力亦异。”
他放下纸,环视众人:“风从何来?乃因天地冷暖不均,气动而成。江面水温,异于陆地;山谷夹道,异于平野。故有江风、谷风之别。其力几何?可观物之动静,可测帆之张驰。受风之面愈大,角度愈正,所受之力愈强。此可粗略估算。”
他顿了顿,总结道:“风,非玄虚之气。乃物性相感,天地自然之力。可察,可测,可用,亦可避。”
阁中一片寂静。唯闻江涛拍矶,风声过隙。
薛综盯着那仍在微微飘动的布条与纸船,目光灼灼。
他博览群书,从未见过如此……“实在”的论风之法。不引经据典,不谈灾祥应验,只摆弄几样寻常物件,便将“风”说得明明白白。
“妙!”席间一名吴臣,忍不住拊掌。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黝黑,手有老茧,乃将作大匠吕岱。
他掌营造器械多年,闻言颇有感触:“凌尚书所言,深得物理!往日造帆制车,只凭老师傅经验。今日闻此‘受风面积’、‘角度’之说,茅塞顿开!若能量化测算,何愁帆力不足,车速不快?”
张温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几分:“凌尚书格物之精,令人耳目一新。以简驭繁,佩服。”
邓芝微笑举杯:“诸君过誉。凌尚书在蜀中,亦常以实学教人。今日不过偶露一二。”
气氛微妙变化。先前玄谈之风,似被这阵“实”风吹散了些。
有年轻士子,面露思索;有年长者,捻须颔首。
凌熠归座,心中却一动。
方才演示时,怀中怀表,“巽”位忽地传来一阵清晰搏动!其感尖锐,如针轻刺,转瞬即逝。
方向……似指向江面某处,又似与席间某物隐隐呼应。
他不动声色,举盏饮茶。目光低垂,扫过阁中陈设,扫过在座诸人佩玉、摆件。
是了。薛综案角,随意搁着一方黑沉木镇纸。长不盈尺,宽约二寸。形制古拙,无雕饰。木质黝黑,纹路奇异,似波浪,似云涡。
那搏动之感,似与此物……略有牵系?
凌熠垂目,茶香氤氲。
心中已记下。
雅集至申时方散。宾主揖让,下矶登车。
回驿馆途中,暮色四合。
邓芝道:“今日之后,你在江东名士中,算是挂上号了。务实者,如吕岱,或会引你为同道;清谈者,如张温,怕会更想探你虚实。至于薛综……”
他看向凌熠,车窗缝隙透入残光,映亮他半张脸:“此人今日,沉默得有些异常。你要当心。”
凌熠点头:“谢使君提点。薛君……似对那方黑木镇纸,颇为珍视。镇纸古拙,非寻常物。”
“哦?”邓芝挑眉,“可需我使人打探?”
“暂且不必。”凌熠摇头,“时机未到。若彼主动,再应不迟。”
他望向车外。建业街市,华灯初上。酒楼歌吹,隐隐传来。
怀表中,“巽”位的感应,仍有余波。那方黑木,那江上某处……“巽四”碎片,或许近了。
但江东的水,也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