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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船坊 薛综登门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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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谈后第五日,薛综登门。
晨光初透,驿馆桂香未散。薛综只带一老仆,青衣素履,立于院中。
“凌尚书。”薛综执礼,神色郑重,“前日闻君论风,如开茅塞。综有一惑,萦绕经年,特来请教。”
凌熠迎入,屏退左右。
薛综入座,不饮茶,直入正题:“君可知我东吴水师,近年新造一型楼船?名曰‘长安’,取‘长治久安’意。长三十丈,高四层,可载甲士八百。”
凌熠点头:“略有耳闻。”
薛综叹息:“然此舰有奇疾。顺风时,快如奔马;侧风、逆风时,却滞涩如牛。尤以左舷受强侧风时,船体有异响,如骨节呻吟。操舵水手言,舵重如磨盘,需十人力挽。”
他目视凌熠,目光灼灼:“综观君论风之言,以物测力,以形论效。敢问……此疾可有解法?”
凌熠沉吟片刻:“需亲见其形,方敢妄言。”
“好!”薛综起身,“综已禀明陛下,邀凌尚书观我船坊。陛下允之,命综陪同。邓使君亦在邀列。”
午时,车马出城。
船坊在城东二十里,滨江而建。高墙深壕,哨楼林立。持戟甲士,五步一岗。验过三符,方入内坊。
坊内豁然开朗。
江岸绵延数里,尽为船场。木料如山,帆布如云。锯凿声、锤锻声、号子声,混作一片。烟气蒸腾,热浪扑面。
薛综引众人至最深一处船坞。
坞阔三十丈,深百步。中卧一巨舰,如蛰龙。
凌熠仰首。
舰体乌黑,漆光如镜。船身高耸,凡四层。舷侧开弩窗炮口,密如蜂巢。主桅粗若合抱,尚未升帆。侧桅四根,如巨臂张。
“此即‘长安’号。”薛综声音微颤,有自豪,亦有忧虑。
凌熠绕舰缓行。
目测线型,细观接缝。手抚船板,触感坚实。暗中催动“坤二”碎片感知——船体结构,如脉络浮现。
龙骨粗壮,纵贯全船。肋材密集,如鱼刺排列。然……中段数处,应力有异。非断裂,乃“扭劲”——如麻绳绞拧,蓄势待发。
至船尾,观舵。
舵叶巨大,宽逾八尺。形如蕉叶,厚而钝。凌熠以手虚按,想象水流冲击——此形遇正流尚可,侧逆流时,水势必在舵叶两侧分离紊乱,失却效力。
再看帆装。
主帆横桁已架,长十五丈。四幅侧帆,左右各二。凌熠默算帆面、桅高、船宽比例……帆之受风中心,似略高于船之重心。
“如何?”薛综近前,低声问。
凌熠不答,反问:“可曾试航?”
“试过三次。皆在风平浪静时。”答话者是一黝黑老者,年约六旬,手茧如铁。乃将作大匠吕岱。
“侧风、逆风时呢?”
吕岱摇头:“不敢。恐有闪失。”
凌熠望向薛综:“需见其动,方知病根。”
薛综与吕岱对视,点头。
移步江边码头。泊一艘同型稍小舰船,名“秣陵”。已升半帆,水手待命。
众人登舰。凌熠立船首,任江风扑面。
“起帆——”吕岱喝令。
巨帆吃风,舰身一震,缓缓离岸。入江心,顺流而下,船速渐快。确如奔马。
“转舵!侧风行驶!”吕岱再令。
舵手扳动舵轮。舰首左转,江风自右舷袭来。
就在这一瞬——
凌熠怀中怀表,“巽”位骤然剧震!
如洪钟撞心,如鼓擂胸。脉冲清晰、强烈、持续不断!方向明确——直指脚下这艘船的龙骨深处!不,不止此舰……那感应如涟漪扩散,亦指向岸上船坞中那艘“长安”号,更指向船坊深处某座石砌库房!
凌熠手扶船舷,指节发白。强压心中惊涛,专注船体。
舰身在侧风中开始颤抖。舵轮愈重,水手五人齐力,方扳动寸余。船首转向迟滞,如陷泥沼。
“左满舵!逆风试之!”吕岱声急。
舰首艰难调转,迎风而行。速度骤降,如牛犁地。船体中段,传来“嘎吱”异响,如老屋承重。
凌熠闭目。碎片感知与身体感受交融。
水流冲击钝舵,形成涡旋。侧风推高帆,船体欲倾未倾,中段龙骨承受扭转之力。
帆面受风中心偏高,船如被无形巨手捏住头颈,原地打转。
“够了,返航。”薛综声音发沉。
舰归码头,众人下船。吕岱面色铁青。
回船坊议事堂。沙盘已备,细沙铺就。
凌熠取竹枝,于沙上划船形。不画细节,只勾轮廓。
“此疾,其根有三。”他声稳,竹枝点向船尾,“其一,舵形。今之舵如蕉叶,厚而平。水击其上,四散而流。侧逆流时,效力十不存五。当效鱼尾、鸟翼——剖面当如弯月,前薄后厚,导水如流。”
竹枝在沙上勾出新舵形,曲如新月。
“其二,帆装。”竹枝点向桅杆,“四帆皆高,受风中心在此。”点一处,“然船之重心在此。”点稍下处,“两者相错,船如人首重足轻,易倾难控。当降侧帆,或增下帆,使风心、重心相合。”
“其三,筋骨。”竹枝重重点向船体中段,“贵舰龙骨强健,肋材密实。然各段刚硬有余,柔韧不足。如人脊骨,节节皆固,反易折损。遇扭力,应力聚于数点,故有异响。当于舱壁增斜撑,于肋间加肘材,使力传导均匀,如筋络贯通。”
沙上线条纵横,如经络图。
吕岱俯身细观,呼吸渐促。忽以掌击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夫造舰四十年,只知加厚龙骨,加密肋材。却不知……过刚易折,需刚柔并济!”
薛综凝视沙盘,良久,长揖:“听君一席,胜读十年船书。综……拜服。”
凌熠还礼:“薛君过誉。此不过物理常情,细察可知。”
一直沉默旁观的张温,此时轻笑:“凌尚书真天纵奇才。观船片刻,竟能洞悉症结。吴有凌君,实乃大幸。”
语带赞,意难测。
凌熠只道:“张君谬赞。熠所学浅薄,不过就事论事。”
离船坊时,日已西斜。
薛综送至门外,执手道:“今日之言,综当细思。他日有疑,再来请教。”
凌熠颔首。
回程车中,邓芝低语:“今日之后,你在东吴水师,亦挂名了。吕岱性直,当会力荐。然张温……你需当心。”
凌熠点头,掌心却微汗。
怀中怀表,“巽”位感应犹有余震。如心弦被拨,久久不息。
“巽四”碎片,就在那里。
在那巨舰龙骨深处,或在那石库秘藏之中。
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