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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吴宫 凌熠格物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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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业,吴王宫。
接风宴后第二日,孙权正式召见蜀汉使团。
时辰是午时。秋阳高照,宫阙巍峨的影子投在青石广场上,森然肃穆。
甲士持戟,沿阶而立。铁甲映日,寒光凛凛。
凌熠随邓芝入宫。
经端门、神虎门、朱雀门,三重宫阙,一重高过一重。每过一门,守卫愈严。
吴宫规制,不如成都皇城典雅,却更显雄峻险要。
依钟山余脉,殿阁层叠,飞檐如鹰扬。
至“武德殿”,乃孙权日常议政见客之所。
殿高五丈,面阔九间。黑瓦朱柱,不饰彩绘。殿前立铜雀,展翅欲飞。门额悬“武德”金匾,笔力遒劲,隐有杀气。
内侍唱名:“蜀汉使臣邓芝、凌熠觐见——”
声如裂帛,在殿前广场回荡。
凌熠垂目,随邓芝入殿。足踏金砖,声脆如磬。
殿内开阔,可纳百人。陈设简朴,无帷幔,无屏风。只正中设一黑漆长榻,两侧列席数十。
孙权未着冕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坐于正中榻上。
年过五旬,紫髯碧眼,相貌奇伟。额宽鼻高,目光如电。虽静坐不言,然目光扫过,自有睥睨之气。左右侍立黄门、宫娥,皆屏息垂首。
张温、薛综、虞翻、诸葛恪等重臣,分列左右席前。
“外臣邓芝,奉大汉皇帝之命,觐见吴王陛下。”邓芝趋前三步,依礼参拜。凌熠随之,伏身稽首。
“邓使君请起。赐座。”孙权抬手,声音洪亮如钟。
内侍设席于左列前端。邓芝、凌熠谢坐。
“闻贵国陛下龙体安康,朕心甚慰。”孙权开口,皆是套话,然语气沉厚,“吴蜀盟好,乃两国之福。今贵使远来,当多盘桓几日,观我江东风物。”
邓芝应对得体,感念吴王盛情,重申盟好之谊。言及“赤壁同舟”、“夷陵相恤”,语带感慨。
孙权抚须颔首,目光却在邓芝、凌熠间游移。
问答数轮,气氛尚算融洽。张温偶有插言,薛综静听,虞翻皱眉,诸葛恪目光灼灼。
忽地,孙权目光一定,落于凌熠身上。
“这位,便是贵国那位能‘掌雷’的凌尚书?”孙权抚须,眼中带着探究,“果然年轻。闻卿在南中,曾引天雷破敌?此事传至江东,朕与群臣,皆以为神异。”
殿中一静。
所有目光,齐聚凌熠。有好奇,有审视,有不信,有嘲讽。
凌熠离席,躬身:“陛下谬赞。南中之事,乃天时地利偶合,非臣之能。臣所学,不过格物穷理,略通自然之道罢了。”
“哦?自然之道?”孙权身子微微前倾,手按榻沿,“卿且说说,雷霆风雨,是何‘自然之道’?”
凌熠心念电转。此问看似寻常,实则凶险。答得太玄,易被斥为怪力乱神;答得太实,又恐泄露过多。
他想起今日早上看到的诸葛亮锦囊中的四个字“以实击虚”,心中有了思路。
他抬首,语气平稳如砥:“回陛下。臣以为,天地万物,运行皆有常理。如日月交替,四时更迭,此乃‘天行有常’。雷霆风雨,亦是天地之气,相激相荡而生。譬如水汽蒸腾,遇冷成云;云中电荷相异,相引相斥,遂生雷电。此非神意,实乃物性相感之理。”
他略顿,见孙权听得专注,继续道:“人能窥其理,便可顺其势。如观天象,知风雨之兆,便可趋避;明雷击之由,便可设引避之法。此非‘御天’,实乃‘顺天’而为之。”
殿中寂然片刻。唯有铜漏滴水,嗒嗒作响。
孙权尚未开口,左侧一人忽地站起。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刚毅,须发戟张,正是以直言敢谏闻名的骑都尉虞翻。
“凌尚书!”虞翻声如洪钟,震得梁尘微落,“你既言‘天行有常’,又善观天。敢问今日星象,于吴蜀之盟,主吉主凶?于天下大势,又昭示为何?!”
问题如惊雷,炸响殿中。
邓芝眉头微蹙。此问极毒。
答吉,有谄媚之嫌,且万一盟约生变,便是妄言;答凶,更是自取其祸。且以星象论国运,本就是虚妄之说。
众目睽睽,凌熠神色未变。
他先向孙权一礼,又转向虞翻:“虞都尉明鉴。熠所学,乃格‘物’之理。星象运行,固有轨迹可测,此乃‘天行’之常。然星象垂示吉凶,乃人心附会,非星象本意。”
他环视殿中,声音清晰如磬:“熠愚见,吴蜀盟之吉凶,不在星象,而在两国诚心;天下大势之昭昭,不在天意,而在生民所欲。此非天定,实乃人为。若舍人事而问天象,是舍本逐末也。”
话音落,殿中更静。
虞翻瞪着眼,张口欲言,却一时语塞。
凌熠将“天意”轻轻拨开,把问题抛回“人事”,既避开了陷阱,又暗合儒家“重人事”之义。他涨红了脸,重重坐下,酒觞碰案,哐当一声。
“哈哈!”一声朗笑打破寂静。却是末席一位青年将领起身。此人二十许岁,眉目英挺,顾盼神飞,正是孙权之侄,骑都尉诸葛恪。
“凌尚书高论!”诸葛恪抚掌,眼中却闪着挑战的光,“依先生所言,万物皆可‘格’。那人心鬼蜮,军国权谋,此‘物’,亦可‘格’否?”
问题更刁。若答可,是狂妄;若答不可,则自损“格物”之学价值。
凌熠看向诸葛恪,忽地微微一笑。
“诸葛都尉问得好。”他坦然道,“物有常理,可格可推。如金铁之性,水流之势,此乃不变之‘理’。然人心无常,兵者诡道,此乃因时、因地、因人而变之‘术’。”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熠所长,在穷究物之常‘理’;所短,在揣摩人心变‘术’。此非格物之学不能,实乃熠才疏学浅,未敢妄言。”
坦承己短,反显磊落。
诸葛恪一怔,深深看了凌熠一眼,不再追问,举觞自饮。
孙权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抚须静听,目光在凌熠身上停留许久。那目光,有审视,有玩味,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他忽然抬手:“赐酒。”
内侍奉金樽,注琼浆。凌熠谢恩,饮尽。酒液甘烈,入喉如刀。
宴会后半,气氛微妙。
张温谈笑依旧,薛综沉默依旧。然吴臣看凌熠的目光,已然不同。有深思者,有颔首者,有低语者。
散席出宫,已近申时。秋风拂面,略带凉意。
邓芝与凌熠同车。车帷垂下,隔绝外界。
良久,邓芝方低声道:“今日应对,堪称典范。虞仲翔性直,诸葛元逊气锐,皆非易与之辈。你能以实理对虚问,以坦诚化机锋,大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然吴主……似已对你留心了。此后的路,更要步步为营。”
凌熠望向车窗外。建业宫阙的阴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如巨兽伏地。
他知道,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怀表中,“巽”位感应,在宫城方向微微搏动。
如蛰龙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