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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附子之谜 分审三人得 ...

  •   第八章:生附子之谜

      三间审讯室,三个人。

      陈大牛被关在最东边那间,翠儿在西边,孙郎中在北边。三间屋子隔得不远,但谁也不知道谁在说什么。这是周明远的安排——分开审,不给串供的机会。

      沈棠先进了孙郎中的屋子。

      孙郎中已经不像在刘家村时那样慌乱了,反而像是想通了什么,整个人镇定了许多。他坐在凳子上,两手交握,看见沈棠进来甚至还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沈仵作,老朽想了一路,有些话得跟您说明白。”不等沈棠开口,他就主动说了起来,“那附子确实是生附子,但老朽是真的不知道。王记药铺的掌柜姓王,叫王德茂,他跟老朽做了七八年的生意,一直好好的,老朽信他。”

      沈棠坐下来,翻开记录本:“你把王德茂给你的每批附子都记账了吗?”

      “记了记了,老朽有个小本子,进货出货都记着。那本子在家里药柜第二个抽屉里,您让人去取便知。”

      “吴氏的方子,你开了七八次,每次都用附子,你知不知道长期服用生附子会导致中毒?”

      孙郎中摊开手,一脸无辜:“沈仵作,老朽就是个乡村郎中,哪懂什么生附子熟附子的区别?老朽学的医书上写着‘附子温阳’,用量三钱到五钱,老朽都在这个范围内。至于药材好不好,那是药铺的事,跟老朽有什么关系?”

      沈棠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换了个问题:“你给吴氏看诊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总是心口疼?”

      孙郎中愣了一下:“问过啊,她说就是老毛病,从小就有。”

      “从小就有?她具体怎么说的?”

      “她说打小就体寒,天一冷就胸口发紧,喘不上气。老朽把了脉,脉象沉迟,确实是阳虚的表现,所以开的方子以温阳为主。”

      沈棠在心里快速分析:如果吴氏真的从小就有这种症状,那可能是先天性心脏病或慢性肺部疾病。但先天性心脏病不会导致长期咳血,慢性肺部疾病(比如肺结核)倒是会咳血,但不会表现为“心口疼”。吴氏的“心口疼”更可能是□□中毒早期的胃肠道反应——上腹部灼痛,被误认为是心口疼。

      也就是说,吴氏可能原本就有一些基础病,但□□中毒加剧了她的症状,最终导致死亡。

      但问题是:陈大牛知不知道这些?

      “孙郎中,吴氏来看病的时候,陈大牛在不在场?”

      “头几回在,后来就不在了。都是吴氏自己来的。”

      “陈大牛有没有单独来找你开过药?”

      孙郎中想了想:“有一次。去年六七月的时候,陈大牛来过一回,说吴氏又犯病了,让老朽开点药。老朽说你让她自己来,我得把了脉才能开。他不高兴,走了。”

      沈棠把这一条记了下来。去年六七月,离吴氏死亡(八月)只差一两个月。陈大牛单独来找孙郎中开药被拒——这说明他有主动获取药物的意图。

      她走出孙郎中的房间,转向翠儿那间。

      翠儿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媳妇。她比陈大牛小了七八岁,圆脸杏眼,看上去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但沈棠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非常短,几乎贴着肉——这在古代女子中很少见,通常只有要做粗活的人才会这样剪。

      “翠儿,你不用紧张,我就是问你几个问题。”沈棠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你是什么时候嫁给你哥——嫁给陈大牛的?”

      “去年八月十二。”翠儿的声音很小。

      “吴氏是什么时候死的?”

      “八月初九。”

      三天。和卷宗上写的一样。

      “吴氏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翠儿的手指绞在一起:“我在家里。那天晚上我听见隔壁屋有动静,但没敢过去。”

      “什么动静?”

      “就是……吴氏在叫,叫得挺大声的,好像在喊‘疼’。后来就不叫了。第二天早上我哥跟我说,吴氏走了。”

      “你哥有没有让你帮忙做什么?比如烧掉什么东西,或者洗掉什么东西?”

      翠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又迅速低下去:“没……没有。”

      沈棠捕捉到了那一丝惊慌。

      “翠儿,你看着我。”

      翠儿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你知道吴氏是怎么死的吗?”

      翠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棠没有逼她。有些人的防线需要时间去泡软,急不得。

      她最后走进了陈大牛的屋子。

      陈大牛还是那副木然的表情,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看见沈棠进来,他只抬了一下眼皮,没有说话。

      “陈大牛,”沈棠开门见山,“孙郎中已经说了,生附子不是他进的,是王记药铺卖给他的假货。吴氏吃了七八次含生附子的药,□□中毒而死。你现在说还来得及。”

      陈大牛沉默了很久,说:“俺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单独去找孙郎中开药?”

      陈大牛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俺就是想让她早点好。她病了好几年,俺伺候够了。”

      “伺候够了,所以你想让她死?”

      “俺没想让她死!”陈大牛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猛地压了下去,像是怕隔壁听到,“俺就是……就是不想再看着她受罪了。她每天晚上叫疼,叫得睡不着,俺也睡不着。俺想着,让她吃点儿药,安安静静地走,对谁都好。”

      沈棠的心里一紧:“所以你明知道生附子有毒,还让她继续吃?”

      “俺不知道什么生附子熟附子!俺就知道那个药能让她不那么疼。孙郎中开的方子,俺以为都是好的。”

      “你以为都是好的?”沈棠站起身,声音冷了几分,“你妻子吃了七八次药,每次吃完都更难受,吐血、胸口疼、手脚发麻——这些都是中毒的症状,你看不出来?你不想想是不是药有问题?”

      陈大牛没有回答。

      “你甚至在吴氏死后第三天就娶了翠儿。”沈棠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连一年的热孝都不守,连一个死者的体面都不给。你说你伺候够了,我看你不是伺候够了,你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陈大牛的肩膀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某种除了木然之外的东西——是愤怒,是屈辱,还是一种被戳穿的狼狈。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他的声音嘶哑,“你知道跟一个病秧子过了七年是什么日子吗?天天吃药、天天喊疼、天天要人伺候,家里的钱全砸在药上了,地也荒了,孩子也不敢要——她连生孩子都生不出来!俺今年才三十,看着像四十!俺凭什么不能过两天舒坦日子?”

      沈棠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他的目光。她等他吼完,等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消散,才平静地说了一句:

      “所以你就可以让她死?”

      陈大牛像被掐住了喉咙,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棠转身走出屋子,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周明远靠在墙上,不知道听了多久。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册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你都听见了?”沈棠问。

      “听见了。”

      “这算故意杀人吗?”

      周明远合上册子,看着她:“故意杀人,需要证明他有杀人的故意,并且实施了杀人行为。目前只有间接证据——他明知吴氏吃药后症状加重,没有阻止,甚至可能希望她继续吃。但希望一个人死,和致一个人死,在法律上是两回事。”

      沈棠咬了一下嘴唇。

      “不过,”周明远话锋一转,“王记药铺那批生附子的去向,如果能查清楚,也许会有突破。如果王德茂能证明是陈大牛主动要求买生附子,或者陈大牛知道那是生附子却故意给吴氏服用,性质就变了。”

      沈棠点头:“我去查王记药铺。”

      “我让郑捕快跟你一起去。我去审孙郎中,把药铺的进货记录拿到手。”

      两人在走廊里分头行动。沈棠带着郑捕快出了府衙,直奔城西的王记药铺。

      王记药铺在城西的市街上,是间不大不小的店面,门口挂着“王记药材”的幌子。沈棠到的时候,店里的伙计正在用戥子称药,看见穿着官服的人进来,吓得手一抖,药材撒了一桌。

      “你们掌柜呢?”郑捕快亮出腰牌。

      伙计连忙跑到后堂,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笑:“大人,什么事劳您大驾?”

      “王德茂?”沈棠问。

      “正是正是。小老儿本本分分做生意,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沈棠没跟他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那片生附子:“这是从孙郎中那里拿到的,他说是从你这进的货。你看看,这是炮附子还是生附子?”

      王德茂接过附子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微变:“这……这是生附子啊。但小老儿店里从来不卖生附子,这是禁药,小老儿知道规矩的。”

      “孙郎中说他从你这里进货七八年了,每次都是你供货。”

      王德茂急了:“大人明鉴!小老儿店里确实有炮附子,都是从正规药市进的,炮制到位的。这生附子的来路,小老儿真的不知道啊!”

      沈棠让郑捕快搜查药铺的仓库。不一会儿,郑捕快从后堂搬出一个大麻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黑褐色的附子片,切面粗糙,颜色灰白——生附子。

      王德茂的脸白了。

      “这……这不是小老儿的货!小老儿进的炮附子都是放在青花瓷坛里的,这麻袋小老儿没见过!”

      “那这麻袋是在你仓库里搜出来的。”沈棠说。

      王德茂的腿开始发抖:“大人,一定是有人陷害小老儿!一定是……对了!上个月陈大牛来店里买过附子!他问小老儿有没有‘劲儿大’的药,小老儿说没有,他就走了。这麻袋一定是那小子偷偷塞进小老儿仓库的!”

      沈棠心里一动:“陈大牛来买过药?什么时候?具体怎么说的?”

      王德茂擦了擦额头的汗:“上个月初十左右。他说他家婆娘病了好几年了,一般的药不管用,问有没有‘药劲儿大’的。小老儿说附子就是温阳的,没有劲儿大劲儿小之分。他很不高兴,走了。过了两天,店里的伙计说后门的杂物堆里多了一麻袋东西,小老儿也没在意,以为是别人寄放的……”

      沈棠和周明远对视一眼——上个月初十,正是吴氏死前一个多月。时间线对上了。

      这个案子的拼图,开始一块块地凑到一起。

      回到府衙已是傍晚。沈棠把自己关在验房里,把所有证据铺在桌上:孙郎中的方子和进药记录、吴氏墙上的血渍检测结果、王德茂的证词、陈大牛买药的经过、翠儿那句“没敢过去”和“没有”之间的犹豫。

      她把这些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终于理出了一条线:

      陈大牛想要摆脱生病的妻子 →他知道吴氏一直在吃孙郎中开的中药 →他去找王德茂买“劲儿大”的药(可能本来想买别的毒药,没买到) →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一麻袋生附子(可能自己采的,也可能从别处弄的) →他把生附子偷偷换进王德茂的仓库,让王德茂误当成炮附子卖给了孙郎中(或让孙郎中直接从他手里买) →吴氏服用了含生附子的药,症状急剧加重 →陈大牛坐视不管,甚至在吴氏痛苦时都没有请别的郎中 →吴氏死于□□中毒。

      但问题是:如何证明陈大牛知道生附子有毒?如何证明是他换了药?

      沈棠需要一个突破口。

      她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翠儿。

      翠儿还关在府衙的偏房里,一夜没睡,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看见沈棠进来,她的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

      “翠儿,”沈棠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我昨天问你的那些问题,你今天还有机会说。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告诉我,对你有好处。如果你不说,等我们从别的地方查出来了,你就变成了包庇。”

      翠儿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哥是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碎成了渣,“可是……可是吴氏死的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哥在隔壁屋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翠儿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字地说:

      “他说——‘这下总算安生了’。”

      沈棠握着翠儿的手,一动不动。

      那个瞬间,她忽然明白了陈大牛为什么要说出“解脱”这个词。

      因为那不是事后的感叹。

      那是一个计划了很久的人,在目标达成之后,忍不住说出来的一句真心话。

      沈棠站起身,走出偏房,来到走廊尽头周明远临时办公的地方。他把册子摊在桌上,正皱着眉看什么东西。

      “周大人,”她说,“我建议提审陈大牛。这次,我来审。”

      周明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好。”

      审讯室里,陈大牛还是那副木然的样子。但当他看到翠儿被带进来站在一旁时,脸上的木然终于碎了——碎成了惊恐。

      “翠儿?”他的声音发紧,“你怎么在这?”

      翠儿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棠把一摞证据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说:“陈大牛,你上个月初十去王记药铺买‘劲儿大’的药,王掌柜没卖给你。两天后,王掌柜的仓库里多了一麻袋生附子。你解释一下。”

      陈大牛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长期照顾生病的妻子,你很清楚她吃了什么药、有什么反应。她每次吃完孙郎中的药,症状都加重,你没有阻止,甚至没有请别的郎中来看。吴氏死的那天晚上,你在隔壁屋里说了一句‘这下总算安生了’——翠儿亲耳听见的。”

      陈大牛猛地看向翠儿,眼睛里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和绝望。

      “你想摆脱你的妻子,你没有亲手杀她,但你用了一种更慢、更隐蔽、更不会留下直接证据的方式——你让她继续吃毒药,看着她一天天走向死亡,直到最后。”沈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陈大牛身上,“你不知道的是,律法虽然不容易定你的罪,但良心会。”

      陈大牛的脸涨成了紫色,青筋在额头上暴起。他突然挣脱衙役的手,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但郑捕快一个箭步上前,把他重新按住了。

      “俺没有杀人!俺没有动手!”陈大牛嘶吼着,声音里是歇斯底里的恐惧,“是她自己命薄!是孙郎中开的药有问题!你们凭什么抓俺!凭什么!”

      “凭你希望她死。”沈棠站起来,平静地看着他,“凭你看到了毒药却不阻止。凭你在她咽气的那一刻,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解脱。律法或许找不到你杀人的铁证,但你的后半辈子,会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中度过。因为你是一个坐视妻子慢慢死去的男人。”

      陈大牛的吼声变成了呜咽,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哭泣。他瘫在地上,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

      沈棠走出审讯室,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明远跟出来,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一杯温热的茶递到她手里。

      “你刚才那番话,不是审案,是审判。”

      沈棠端着茶杯,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也许吧。”

      “不过,”周明远顿了顿,“如果这世上没有人愿意做这种‘审判’,那有些恶,就会永远躲在律法的缝隙里。”

      沈棠喝了一口茶,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陈吴氏案,证据链不全,最多定陈大牛‘坐视不救’,流三千里。”周明远说,“但孙郎中开药不当致人死亡,要追责;王德茂售卖禁药生附子,也要追责。至于陈大牛——我会上报大理寺,看能不能以‘间接故意杀人’论处。”

      沈棠点头。她知道,在律法严苛的大梁朝,“间接故意杀人”不是没有先例,但极少。这桩案子能不能成为先例,要看大理寺怎么判。

      但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全部。

      剩下的,交给律法和时间。

      那天晚上,沈棠一个人坐在验房里,把陈吴氏的卷宗合上,在封面写下一个“结”字。

      但她知道,这个案子在她心里,永远结不了。

      “系统,”她问,“陈大牛算不算杀人犯?”

      系统的回答很简短:“宿主,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我的答案还是一样——问你的良心。”

      沈棠把卷宗放回书架,看着剩下的四份卷宗在烛光下泛着暗黄的光。

      七案,破了三件。

      还有四件。

      她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北沧府的月亮又圆了。月光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像一个个小小的牢房——关着那些尚未沉冤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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