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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日续弦 验陈吴氏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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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三日续弦
卯时,雾气比昨天更重了。
沈棠到府衙门口时,周明远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多了一把油纸伞,伞尖点着地,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见她来,他把伞递过去:“今早有雾,过了辰时可能要下雨。”
沈棠接过伞,发现伞柄上还刻着一个极小的“周”字。大理寺的人,连把伞都要做记号。
“走吧,陈家在西城外刘家村,骑马要半个时辰。”周明远指了指门口拴着的两匹马,“会骑吗?”
沈棠看着那匹高头大马,默默问系统:“我原主会骑马吗?”
“原主记忆中有骑驴经验,骑马类似,但宿主本人无实操经验。建议承认不会。”
沈棠深吸一口气,坦然道:“不会。”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嘲笑,只是简单地说了句:“那你跟我骑一匹。”
他翻身上马,伸手给沈棠。沈棠犹豫了一秒,抓住他的手,借着力上了马背。马鞍不大,两个人坐得有些挤,她能闻到周明远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坐稳了。”周明远一抖缰绳,马小跑着出了城。
雾中骑马别有一番滋味,田野和树木都像蒙着一层薄纱,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沈棠抓着马鞍后缘,尽量和周明远保持距离,但马跑起来免不了晃晃悠悠,有好几次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不得不伸手扶住他的腰。
周明远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还稳吗?”
“稳。”沈棠撒谎。
实际上她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原主骑驴的经验在这种快马上完全不顶用,她觉得自己像个麻袋一样在马背上颠来颠去。
好在刘家村不远。进了村口,周明远勒住马,翻身下来,又伸手扶沈棠。沈棠的腿已经僵了,几乎是滑下马背的,脚一落地膝盖一软,周明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下次给你找匹温顺的老马,先练练。”他说。
“……谢谢。”
刘家村是个小村子,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错错落落地散在一片缓坡上。陈大牛家在最东边,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篱笆扎的,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一只老母鸡在刨土。
沈棠和周明远到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约莫二十出头,圆脸,皮肤微黑,扎着蓝布头巾,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过来,警惕地站起身。
“你们找谁?”
“请问这里是陈大牛家吗?”周明远亮了亮令牌,“大理寺和北沧府衙门的,来查一桩旧案。”
女人的脸色刷地变了。她下意识地往屋里看了一眼,门帘动了一下,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陈大牛比沈棠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岁左右,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像个干农活的好手。他看见周明远的令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大人,来查什么案?俺家没犯事啊。”
“陈吴氏案。”周明远没有寒暄,直入正题,“你前妻吴氏,去年八月暴病而亡。我们今天来,是重新核查此案。”
陈大牛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大人,吴氏是得心疾死的,当时仵作都验过了。人都埋了大半年了,还查什么?”
“你前妻死后第三天,你就续弦了。”沈棠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年轻女人身上,“这位是你新娶的?”
陈大牛舔了舔嘴唇:“是……这是俺妹妹,翠儿。吴氏走了之后,家里没个女人不行,就……”
“就娶了自己的亲妹妹?”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压迫感又出来了。
陈大牛连忙摆手:“不是亲的!不是亲的!翠儿是俺后娘带过来的,跟俺没有血缘关系。就是……就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算是兄妹,但不是亲的。”
沈棠看向翠儿。翠儿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陈吴氏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沈棠问。
“在家。”陈大牛回答得很快,“那天晚上吴氏说胸口疼,俺给她倒了碗热水,她说不用请郎中,躺躺就好。俺就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她人已经硬了。”
“你说她去睡了,你们不睡一屋?”
“那阵子吵架,分屋睡的。”
沈棠注意到,陈大牛回答问题时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像是对过台词一样熟练。这种人要么是真无辜,要么是早就编好了说辞。
“吴氏的坟在哪里?”周明远问。
陈大牛指了指村后山坡:“在后山,俺家祖坟边上。”
“开棺。”
陈大牛的脸色终于变了:“大人!人都埋了大半年了!开棺不吉利啊!而且她真是得病死的,您不信可以去问村东头的孙郎中,那天晚上俺去抓过药!”
“什么药?”
“就是……治心口疼的药,孙郎中开的方子。”
沈棠看向周明远,微微摇头。心口疼的药和中毒的症状有时很像,一切要看尸体检验的结果。
周明远对郑捕快(不知什么时候带着两个衙役跟了上来)一挥手:“去请孙郎中,把他的药方和药渣都带来。另外,准备开棺。”
陈大牛的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像是想说点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翠儿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抬头,但沈棠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开棺定在午后。
沈棠趁着等孙郎中的时间,把陈家前后左右看了个遍。三间土坯房,东屋是陈大牛和翠儿住的,西屋以前是吴氏住的,现在堆了杂物。西屋的墙壁上有一片暗色的污渍,位置不高,大约离地两尺。
沈棠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片污渍。干了,但质地和普通的泥土不同,有些发黏。
“这是什么?”她问陈大牛。
陈大牛凑过来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哦,那是吴氏以前吐血弄的。她有咳血的毛病,好几年了。”
“吐血?”沈棠站起来,“你不是说她得的是心疾吗?心疾会吐血?”
陈大牛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憨厚:“那个……她又有心疾又有咳血,反正就是一身病。”
沈棠没再问,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心疾不会导致咳血,咳血一般是肺部或消化道的问题。如果吴氏长期咳血,那她的死因可能不是心疾,而是某种慢性中毒或内脏疾病——但也可能是被毒药慢慢侵蚀的结果。
孙郎中很快被带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背微驼,提着一个药箱,被衙役领过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大人,老朽……老朽什么都不知道啊!”他一进门就喊冤。
“去年八月,陈大牛来你这里给吴氏抓药,你开的什么方子?”沈棠问。
孙郎中想了想:“记得记得,他说吴氏心口疼,老朽开了理气活血的方子,有丹参、川芎、郁金……对了,还有一味附子,因为她手脚冰凉,老朽想着温阳……”
沈棠心里一惊。附子?附子含有□□,过量使用会导致心律失常、呼吸麻痹,典型症状就是心口疼、面色青紫、手脚发凉——和心疾猝死的表现几乎一样。
“你开的附子,用量多少?”
“三钱……不,好像是五钱。老朽记不太清了。”
三钱附子在安全范围内,五钱已经接近中毒剂量。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吴氏是喝了一剂药就死了,还是长期服用慢性中毒?
“吴氏在你这里抓过几次药?”
孙郎中翻着眼睛想了半天:“前前后后……七八次吧。她身子一直不好,隔三差五就来抓药。”
“每次都有附子?”
“大部分都有。她体寒,附子温阳效果好。”
沈棠的心沉了下去。长期服用含附子的药方,如果剂量控制不当或者药材炮制不到位,会导致□□在体内蓄积,最终引发致命性的心律失常。而面色青紫、心口疼、猝死——这些和□□中毒的临床表现高度吻合。
但她还需要证据。
后山坡上,陈吴氏的棺材被挖了出来。葬了大半年的棺材比刘氏和周氏的都要破旧,棺木薄,埋得浅,打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沈棠捂着三层口罩和桂花油,仍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陈吴氏的尸体保存得不好。葬在朝北的坡地上,土壤潮湿,尸体已经严重腐败,软组织大部分液化,露出骨骼。沈棠知道,这种情况下,想从软组织里检出毒物几乎不可能了。
但她还有别的办法。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锤子和一根钢针,戴上多层棉布手套,开始检查骨骼。□□中毒不会在骨骼上留下特异性改变,但她可以排除其他死因——没有骨折,没有颅脑损伤,没有明显的骨骼病变。
她又取来孙郎中开的那几副药的药渣——郑捕快在陈家灶台底下找到的,用油纸包着,还没有完全腐烂。她把药渣摊开在一张白布上,仔细分辨其中的药材。
附子、丹参、川芎、郁金、干姜、甘草……药材齐全。但沈棠注意到,附子的切片比正常的厚了很多,而且颜色发暗,像是炮制不到位的劣质货。劣质附子中□□含量不稳定,同等重量下毒性可能高出数倍。
她拿起一片附子,对着光看了看。切面粗糙,没有经过反复浸泡和蒸煮的痕迹——这是生附子,不是炮附子。
生附子的□□含量是炮附子的十倍以上。
“孙郎中,”沈棠站起来,举着那片附子,“你这附子,是生的还是炮制过的?”
孙郎中的脸一下子白了:“是……是药铺买的,应该是炮制过的……”
“你自己看看这切面。”沈棠把附子递过去,“炮制过的附子切面光滑,颜色呈半透明的黄褐色,有光泽。你这生附子切面粗糙,颜色灰白,质地干脆。你不至于连炮附子和生附子都分不清吧?”
孙郎中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下:“这……这是老朽从城西的王记药铺进的货,他们说炮制过的,老朽也没仔细看……”
周明远走到孙郎中面前,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的风:“孙郎中,你给病人开附子,却不检查药材是否炮制到位。剂量用到了五钱,还不记录。吴氏在你这里抓了七八次药,你从未复诊,也从未调整方子。你的医者良心,是不是也和这附子一样——生的?”
孙郎中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大人!老朽真的不知道啊!老朽也是被骗了!那王记药铺卖假药,老朽也是受害者啊!”
“吴氏的尸体已经腐了,软组织化验不出毒物,”沈棠转向周明远,声音不大,“但生附子连续服用七八次,□□蓄积致死,这个病理过程,就算尸体烂了,也不会改变。而且——”
她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个瓷瓶,里面装着白色的沉淀物:“这是我在吴氏原来住的西屋墙壁上刮下来的干血渍。血渍中含有微量□□残留,用我调配的药液可以检出。换句话说,吴氏吐血的时候,血液里已经带着毒了。”
陈大牛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表情不像王老实那样惊恐,也不像周安那样崩溃,而是——木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木然。
沈棠走到他面前。
“陈大牛,你前妻吐血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在。”他机械地回答。
“你看见她吐血,有没有想过请别的郎中来?”
“请过孙郎中,他说没事。”
“她说胸口疼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带她去城里看病?”
“她说不用。”
沈棠沉默了一瞬,又问了一个她觉得最关键的问题:“你前妻死后第三天,你就娶了你妹妹。吴氏还没出殡,你就办了喜事。你不觉得,这太快了吗?”
陈大牛终于抬起头,看着沈棠。那一刻,沈棠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近似于如释重负的东西,但很快就被更厚的木然覆盖了。
“快吗?”他说,“俺觉得不快。吴氏病了好几年了,俺也伺候了好几年了。她走了,俺和翠儿都解脱了。”
解脱了。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钉进了沈棠的耳朵里。
“大人,”陈大牛转向周明远,“俺不知道什么生附子熟附子。药是孙郎中开的,吴氏是自己愿意吃的。俺没有杀她。”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有没有杀,不是你说的,是证据说的。”
他挥手让郑捕快把陈大牛、翠儿、孙郎中三人一起带回府衙,分开关押,分别审讯。
回城的路上,雾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细雨。周明远撑开那把油纸伞,举在沈棠头顶上。
“你觉得陈大牛有罪吗?”他问。
沈棠想了很久。
“他说‘解脱了’的时候,不像是演戏。但正是这个词,让我觉得他有罪。一个正常人,妻子死了,不管生前有多少矛盾,第一反应应该是悲伤或者愧疚,而不是‘解脱’。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已经想过很多遍。”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细雨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们骑在同一匹马上,沈棠这次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因为雨伞只有一把,她不得不靠近周明远才能不被淋湿。
“如果最后查出来,陈大牛没有直接下毒,只是‘坐视不管’,任由妻子服用劣质药材慢慢死去——律法上该怎么判?”沈棠问。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梁律,夫妻有相救之责。坐视不救致人死亡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不是杀人罪?”
“不是。除非能证明他有杀人的故意。”
沈棠低下头,看着雨水顺着马鬃滴下来。她知道,这个案子比刘氏案和周氏案都难。刘氏案有捆绑痕、勒痕、皮肉残留等铁证;周氏案有手印、捆绑痕、呼吸道泥沙含量等物证。而陈吴氏案,尸体已经腐烂,毒物检测只能靠墙上的血渍,孙郎中会推卸责任,王记药铺会否认卖假药,陈大牛只要咬死“不知情”,就定不了杀人罪。
最多,是一个“坐视不救”。
可她知道,那个“坐视不救”,和陈大牛亲手灌下毒药,没有本质的区别。
“系统,”她在心里说,“如果一个人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慢慢中毒死去,算不算谋杀?”
系统沉默了很久,才回答:“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数据库范围。但宿主可以问自己的良心。”
沈棠闭上眼睛,雨声沙沙作响。
她能做的,是把所有证据摊在阳光下,让律法和良心去做最后的判决。
但那句“解脱了”,大概会一直在她心里,像一片怎么都刮不掉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