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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口棺材 沈棠力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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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七口棺材
李仲元洒在桌上的茶水顺着案角滴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立刻擦,而是抬起眼看着沈棠,目光里那点意外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说什么?”他问。
“七件女尸案,我想重新验。”沈棠把那摞卷宗往前推了推,“刘氏、周氏、陈吴氏、张门赵氏、李门王氏、宋氏、郑氏——三个月到两年前不等,全部以意外或自缢结案。但验状上的细节禁不起推敲。”
李仲元没动那摞卷宗。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捻着腰间那枚旧铜钱,沉默了很久。
沈棠知道他为什么沉默。
这七件案子,有两件是前任知府任内结的,有五件是他李仲元任内结的。虽说当时验尸的是沈淮或临时仵作,但最终画押签批的是他这个知府。重新验,等于在质疑他李仲元的判断。
“坐。”李仲元终于开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棠坐下来,脊背挺直。
“你说刘氏案禁不起推敲,说给本官听听。”
沈棠翻开第一份卷宗:“刘氏,二十六岁,城西豆腐坊老板娘。丈夫王老实报案称,刘氏有疯病,发作时被他锁在柴房,次日发现自缢。验状上写,颈部缢痕为自缢特征,无他杀迹象。但验状末尾有一行小字——‘左手腕内侧见淡青色皮下淤血一处,状似指痕,疑为生前挣扎所致’。一个被锁在柴房里自缢的人,手腕内侧怎么会有指痕?”
李仲元手指一顿。
“如果是自缢,绳索固定在高处,身体下坠,双手应自然垂放或抓住绳索,淤血应在手指或掌心,而不是手腕内侧。”沈棠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手腕内侧的指痕,最常见的成因是——被人用力握住手腕,强行拖拽或控制。”
“王老实说他把刘氏锁进柴房时,刘氏挣扎反抗过。”李仲元说。
“那淤血应该在手腕外侧,因为刘氏要挣脱,王老实要抓住她,受力点在外侧。内侧淤血,说明是有人从她身后反扣住她的手腕——这不是锁人,而是制服。”
李仲元放下铜钱。
“第二件,周氏案。”沈棠抽出第二份卷宗,“城南布庄女掌柜,溺亡于自家后院水井。丈夫周安说她是夜间失足。但卷宗里有个细节——周氏水性极好,幼年在河边长大,能游过整条沧河。一个水性极好的人,会在自家水井里失足溺亡?”
“水井不比河流,井壁窄,水深,慌乱了也难爬上来。”李仲元道。
“那她身上的伤呢?”沈棠翻到验状某一页,“临时仵作记录:死者‘手肘膝部有擦伤数处,疑为落井时磕碰所致’。但落井磕碰,擦伤应该是纵向、不规则的。如果死者是面朝下被人按入水中,肘部和膝盖才会因为跪姿挣扎出现对称性的擦伤——验状上没有说明伤口的分布,这本身就是问题。”
李仲元的表情变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验状,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沈棠没有催促,安静地坐在对面,等他看完。
书房外传来衙役扫院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第三件。”李仲元放下卷宗,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沈棠一口气把七件案子的疑点都说了。有的案子是勒痕位置不对,有的是毒杀体征被忽略,有的是死亡时间与丈夫证词对不上。她每说一件,李仲元的眉头就紧一分。
等她说完,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盏里茶叶缓缓沉底的声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仲元的声音很低,“这七件案子,涉及七条人命,七个家庭,还有——北沧府上下两任知府的批文。”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查出来什么,会得罪多少人?”
“我知道。”
“你知道就算查出来,以你现在的身份,那些案子未必能翻?”
沈棠抬起头,看着他:“大人,您问我知不知道。那我也问大人一句——这七件案子里,有几件,您当年批的时候,心里是存了疑的?”
李仲元的手指停在铜钱上,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泡了太久,终于有人递过来一根绳子。
“三件。”他说,“刘氏、周氏、宋氏。当时觉得哪里不对,但验状上写得挑不出毛病,家属又不闹,府丞那边也……算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沈棠听懂了。
“现在本官问你一句。”李仲元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要重新验这七具尸体,但七人全部已经下葬,有的葬了大半年,有的葬了两年。你是打算——开棺?”
沈棠深吸一口气:“是。”
“开棺验尸,按大梁律,必须有苦主同意,或者知府特批。前者的路走不通,因为丈夫就是嫌疑人,他们不会同意。后者……”他转过身看着她,“本官可以批,但批了之后,天捅破了,你得跟我一起补。”
沈棠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沈棠愿意。”
李仲元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公文上写了起来。落笔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本官给你半个月,先查一件。”他把批文递过来,“选一个。”
沈棠低头看着那七份卷宗,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第一份上。
“刘氏。城西豆腐坊老板娘。时间最近,尸体保存相对完好,疑点最明确。”
李仲元点头:“那就刘氏。本官这就让人去传王老实,告知开棺事宜。另外——”他顿了顿,“新来的提刑官周明远今天刚到,大理寺的人,下来巡查各府刑狱。开棺这种大事,知会他一声为好。”
沈棠想起刚才在回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
“这位周大人,好说话吗?”
李仲元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理寺出来的人,有没有好说话的,本官不知道。但本官知道,他在大理寺三年,经手的案子翻了十七件。”
沈棠心里微微一沉。
不是怕,而是觉得——这事儿越来越复杂了。
她拿着批文走出书房的时候,系统冒了出来:
“提醒宿主:开棺验尸是古代仵作最高难度操作之一,尸体腐败程度高,取证难度大。建议宿主提前准备生姜片、醋、艾草、苍术、皂角等祛秽之物,以及——强大的胃。”
沈棠把批文折好收进袖中,轻声说:“我在现代解刨过浸泡了两个月的水尸。论味道,这个世界还没赢过。”
系统沉默了片刻,幽幽地回了一句:“……宿主,你现在没有防护服。”
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走进了府衙的药房,开始列清单。
清单上的第一项写的是:高度烧酒,越多越好。
第二项:棉布口罩,三层起步。
第三项:桂花油。不是用来涂的,是用来涂在鼻子底下的。
春草听说要开棺,当场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着牙去街上采购了。沈淮得知女儿的决定,沉默了很久,最后从床底下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磨了一个下午,递给她时说:“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开过四十九副棺。加上这副,正好凑个整。”
沈棠接过刀,刀身冰凉,刀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带着两代人掌心的温度。
第三天清晨,城西乱葬岗旁的一块荒地里,豆腐坊老板娘刘氏的棺材被挖了出来。
郑捕快带了四个衙役,挖了小半个时辰。棺材埋得不算深,土质松软,挖开的时候一股腐朽的气味冲出来,几个衙役不约而同地退了两步。
沈棠站在坑边,把三层棉布口罩戴好,鼻子底下抹了厚厚一层桂花油,接过郑捕快递过来的铁钎,跳了下去。
“开棺。”她说。
铁钎插进棺盖的缝隙,她用力一撬,腐朽的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棺盖缓缓翻开。
棺材里是一具中度腐败的女尸,衣襟已经朽烂,露出灰绿色的皮肤和蜷曲的肢体。面部肿胀变形,五官几乎难以辨认,但颈部的缢痕依然清晰——这是当初判定自缢的主要依据。
沈棠蹲下来,先从整体看了一遍。
然后她皱了皱眉。
“郑捕快,帮我拿一壶烧酒过来,再拿一把剪子。”
郑勇递过来烧酒和剪刀,手明显在抖。
沈棠接过来,先用烧酒把手洗了两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剪开死者残余的衣领,露出整个颈部。
缢痕呈暗紫色,沿着下颌两侧向上延伸,在耳后交汇——这是典型的缢死痕迹,没错。
但她翻看死者后颈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个痕迹。
一条极细的、几乎被腐败掩盖的浅沟,颜色比缢痕浅,位置比缢痕低,环绕整个颈部,像一条被皮肤吞进去的线。
沈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勒痕。
一条绳勒的痕迹,被缢痕盖住了。
也就是说——刘氏是先被人用绳子勒住颈部,造成了机械性窒息(尚未死亡或已死亡),然后再被挂上去伪装成自缢。勒痕因为形成时间早于缢痕,皮肤肿胀后会将其部分掩盖,但不会完全消失。
她直起身,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腐肉的气味。
“大人,”她朝坑边站着的李仲元说,“这个案子,不是自缢。”
李仲元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旁边。
沈棠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脸。
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坑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是看尸体,是看她。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周明远收回目光,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声音不大,但沈棠听得清清楚楚:
“北沧府女仵作沈氏——验尸手法,非俗流。”
然后他合上册子,对李仲元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李大人,这案子,我接了。”
沈棠握着那把生锈的小刀,站在棺材里,忽然觉得——
她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正式步入hard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