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飞戾天》无烦无恼小神仙

85、你在害怕吗？ 方

　　方时安被封为定边大将军镇守白虎关的圣旨，很快便送到了成安王府。

　　待大太监孙桓读完旨意后，方时安一脸错愕地跪在地上，孙桓唤了两声才反应过来，眸色深沉地领旨谢恩。

　　等外人一走，众人见他脸色阴沉，也不知是该恭喜还是表达一下舍不得。

　　虽然白虎关距离京都遥远，但能摒除罪臣之子身份被封为大将军，自是莫大殊荣，更是施展抱负的机会。

　　可他却并不觉得多开心。

　　见他神色黯然，姜鸢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笑道：“怎么，在王府待久了把你的雄心壮志都熬没了？”

　　他抬眸看着她没说话，脸色更黯了些。

　　他想或许真如她所说的，经历了那样的变故后，曾经的雄心壮志早没了，他也早已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好了，别再想了，”姜鸢扯了扯他的袖子，“三日后就要出发了，缺什么早些说还来得及准备，回头定给你好好践行。”

　　方时安还是没说话，白了她一眼，冷着脸走了。

　　“怎么这么不识好歹的这人？”姜鸢皱了下鼻子，轻声嘟囔，却听身旁的姜瑜难过地问：“阿姐，时安哥哥这一走，咱们还能再见到他吗？”

　　“能见到的！”她笃定地回道，这话既是说给姜瑜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会太久的，她想，一定不能太久。

　　沉吟片刻，她又偏过头看向一旁的苏木，他正对着方时安已经看不见的背影愣神。

　　只一瞬姜鸢便收回了目光，又看回方时安消失的拐角。

　　白虎关不能长久缺主将，因此一应安排都非常匆忙。

　　这两日方时安既要入宫拜谢皇恩，又要进出兵部领取兵符印信等，直到临行前一日才安稳坐下来，同众人吃了顿践行宴。

　　他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不能饮酒，不过虽是以茶代酒，却也摆出了喝酒的架势。

　　一杯接一杯的一饮而尽，大有不醉不归的意思。

　　只是他表面的欢声畅饮也只能骗骗姜瑜沈风微等人，骗不了苏木和姜鸢。

　　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姜鸢有一瞬怀疑过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可看着这一桌子笑容满面的人，便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怀疑的。

　　就像褚知白那句“来日方长”，终有一日，他们还会坐在一起，那时定不会像今日这般带着离别的苦闷。

　　想到这，姜鸢垂眸看向面前的酒杯，脸上扬起势在必得的笑，旋即一饮而尽。

　　她酒量本就一般，一杯入口，腮颊登时染上一层红晕。

　　心绪却也放松下来，又给自己斟满一杯，站起身端着酒杯伸到方时安面前。

　　“方时安，你这次一个人去那里可别被人欺负了，被欺负了也别告诉我，否则我非写信骂你没用！听见没？”

　　方时安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中那杯酒，却没有要碰杯的意思。

　　姜鸢眸色暗了一下，自顾与他碰了杯，还不等送到嘴边手中杯子却被他夺了去，一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把空酒杯重重压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晔：“你可看好她，她酒品不好还是别喝的好。”

　　“你胡说，谁酒品不好了？！”

　　他也不管一旁的反驳声，嘻笑着转身离开，一面向外走一面朗声道：“小爷明日一早要远行，你们喝吧，我睡觉去了。”

　　践行宴虽只吃了一半，众人见主人公都已离去，没多久也散了去。

　　·

　　姜鸢睡不着，坐在房间廊下的石阶上，依偎在沈晔怀中，仰头看着天上那轮皎月。

　　明月皎皎，青空四处布着云纱，却是一颗星星也没有，不知是被云遮住了还是今日本就没有星星。

　　看了一会儿姜鸢忽然坐正，回过头看向沈晔。

　　檐角的灯笼在夜风中不停摇曳，让他脸上忽明忽暗。

　　那双眸子却熠熠如明星，笼罩在姜鸢脸上，吸引着她挪不开眼。

　　见她歪着头看他，却不说话，沈晔拢了一下她身上的披风，柔声问道：“冷吗？”

　　“不冷，风都被你遮住了。”

　　顿了片刻姜鸢又道：“你忙了一天了，累不累？要不你回去休息吧。”

　　“不管多累，看到你就一点儿也不累了。”沈晔轻手抚开她脸上碎发，温声回道。

　　姜鸢噗嗤笑了声，抬手捏住他下巴：“我发现，你这嘴真是越来越甜了。”

　　“你才发现么？”沈晔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把脸向前凑近，“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话一出口姜鸢便反应过来，腮颊上才消散的红晕顿时又腾起，比先时还要红。

　　她收回手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你真是，脸皮也越来越厚了！”

　　“怎么，这么快就嫌弃我了么？”沈晔抿着嘴，蹙起眉委屈地看她。

　　引得姜鸢咯咯直笑，伸手抱住他：“不嫌弃不嫌弃 ，再厚也不嫌弃。”

　　“真的？”沈晔笑道，话音刚落便觉得怀中人微微僵住，“阿鸢？”

　　他轻轻唤了一声，移开身子看着她，却见她拧眉看向他身后。

　　随着她目光望去，不远处长廊下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大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里。衣摆被风吹得飘起，扬出长廊，被月光映出灰蓝色。

　　那人又站了一会儿，方迈步向两人走过来。

　　“你不是要睡了，怎么来了？”姜鸢奇怪地看着走近前的方时安。

　　他面色紧绷，目光沉沉，一身淡蓝色锦衣在这银白的月光下，显得孤寂冷然。

　　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半晌才开口：“为什么让我走？”

　　闻言姜鸢收回目光，手不自觉攥紧，握住她手臂的沈晔感受到她手上力气，回眸看向她。

　　她微垂着头，没说话。

　　方时安嗤笑一声：“怎么，是觉得我妨碍你们了？还是某人觉得我碍眼，把我赶走才舒心！”

　　“方时安！”姜鸢站起身看着他，目光闪了闪，“和他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授意褚知白推举我去白虎关？”他向前一步紧紧盯着她，声音深沉带着丝喑哑。

　　他知道和沈晔没关系，他就是想知道原因，想知道为什么赶他走。

　　这里早已是他的家，是她把他带回来的，是她给了他这个家。

　　他好不容易有了第二个家，他怕被抛弃，怕再次化为乌有。

　　他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赶我走？”

　　听到他的话，姜鸢眼眶中的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好在月光下没人看得见。

　　她缓了缓情绪，一开口声音却还有几分喑哑：“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你问过我吗？你凭什么觉得这是为我好？！”方时安低吼，眼泪也不自觉涌了出来，湿了满脸。

　　“你以前不就一直想着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我早就不是以前的我了！”

　　“怎么？你还当真把你的雄心壮志都熬没了？！方时安，你这是要赖在我们成安王府不成！”

　　她的声音冰冷，比照在身上的月光还要冷。

　　方时安僵立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是你说的，你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你说你会护着我，你还说、你还说会养我一辈子，是你说的。”

　　凭什么她想反悔就反悔？

　　大树的枝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在这寂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吵闹。

　　一阵风过，月亮没入云中，院子里的月光敛去大半，良久那片云才又被风吹动，越行越远，青石板上再次铺上一层银光。

　　姜鸢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眼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淡：“方时安，成安王府不可能永远是你的避风港，若有一天……”

　　她别开脸，看着青石板上树枝不停摇曳的影子，顿了下，续道：“你该有一个明朗的未来，不该被困在这里。”

　　“你……”方时安的身形晃了晃，皱紧眉看着她，后面的话卡在喉咙半晌说不出来。

　　他转眸看向沈晔，他站在她身侧，低着头关切地看着她。

　　他又把目光移到姜鸢脸上，心里倏然皱缩成一团，紧的他不敢喘息。

　　他试探着开口：“你在害怕吗？阿鸢，你是怕我连累成安王府还是怕你连累我？”

　　姜鸢蓦地转过头看他，她眸光中的惊愕让他瞬间明白：原来她已经知道了。

　　自白虎关回来他便觉出她有些异样，却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

　　那本记录靖西侯受命勾结西戎谋害成安王的簿册他一直藏在自己身边，他还没想好怎么办。

　　他不敢告诉她，连苏木也不敢说，他了解阿鸢，所以怕后果严重到他接受不了。

　　可她竟然知道了。

　　现在还要把他支走，那下一个呢？是苏木吗？

　　他微哑着声音问：“我走了，谁帮你？”

　　姜鸢忽然觉得这暮春的风竟比冬日里的还冷，冷的她手脚发僵，喉间发涩。

　　她回头看向沈晔，他也正好从方时安的脸上收回目光看向她，眉头深锁，眼中满满的疑惑和不安。

　　姜鸢偏开目光，顿了片刻又看回方时安：“我当然是怕你连累我！方时安，圣旨已经下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去！难不成你想抗旨连累我整个成安王府吗？！”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早点回去休息罢，明日，我就不送了。”

　　说完拉着沈晔快步走进房内，又转回身把门紧紧关上。

　　额头抵在门框立了片刻，回过身抱住沈晔，把脸埋在他颈窝。

　　双肩止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埋在青衫里低低地响起。

　　她咬着下唇用力控制着心内的酸涩，可是方时安的话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让她直觉得整个人被巨大的难过席卷了一般，终是忍不住愈哭愈烈。

　　沈晔收紧双臂，轻抚着她后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地抱着。

　　青空中那轮皎月似乎比先时更亮了一些，照的院子里一片银白。

　　那抹淡蓝的孤影久久地矗立在那，腰背微躬，衣摆被夜风吹得簌簌飞起，却还是遮掩不住双肩地颤动。

　　·

　　沈晔在王府陪了姜鸢一夜，次日一早一起吃着早饭。

　　她昨晚虽哭了许久，今日看着神色尚好，只有眼睛有些红肿。

　　她低头喝了几口粥，又拿过一块蒸饼慢慢咀嚼。

　　忽尔蹙起眉看向沈晔：“你干嘛老偷看我？怎么，脸皮忽然变薄啦？”

　　她一面笑着打趣，一面拿起一块蒸饼塞到他嘴中：“多吃点，我怎么觉得你最近瘦了。”

　　“唉~”沈晔拿过蒸饼，叹了口气，“还不是某位郡主说喜欢腰细的，那我为博郡主欢心，可不得保持嘛。”

　　姜鸢噗嗤一声笑了：“那她除了腰细，有没有和你说还喜欢什么？”

　　“说了。”

　　“喜欢什么？”

　　沈晔凤眼弯起，坚定又自信地回道：“喜欢我！”

　　姜鸢嘴角忍不住扬起，睨了他一眼又自顾吃起蒸饼，不再理会他。

　　过了一会儿，沈晔犹豫了许久终忍不住问道：“你真不去送送么？”

　　对面的人像没听见似的，仍慢慢咬着手里的蒸饼，半晌方没好气的开口：“不去！惯的他。”

　　“阿鸢，他这一走，少说一年，多则数年也未必能见上一面，你当真不去？”

　　手中的蒸饼停在嘴边，她却迟迟没有张口去咬，眼睛怔怔地盯着桌子上的一盘方糕。

　　她记得方时安喜欢吃红枣味的方糕，可惜今日不是红枣味的。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打破她的思绪：“想去也来不及了，”苏木缓步走了进来，“他已经走了。”

　　走了？

　　姜鸢怔然地抬头看向苏木，还没等他走近，她猛然站起身奔出去，一面喊道：“嘲风备马！”

　　“嘲风在外面等着了。”苏木步履未停，径自走到桌边也拿起一块蒸饼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