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飞戾天》樱桃点火

100、不能是苦瓜 后

　　后园池塘里的荷花已进入今年的尾声，孤零零的只剩下几支躲在层层荷叶间，做着最后的努力。

　　不过满池的鱼儿却是肥壮得很，一个个摇头摆尾抢着鱼食，好不快活。

　　姜鸢抬头看着顺着游廊走来的褚知白，笑道：“今日怎来的这么早？事情都忙完了？”

　　褚知白驻足在她身侧，似是有些紧张地看着她：“阿鸢，你还好吗？”

　　盛着鱼食的盒子放在游廊坐凳上，姜鸢弯下腰去捻鱼食，褚知白忙伸手将鱼食盒拿起送到她面前。

　　姜鸢捻了一撮，探出手撒进池中。

　　底下围成一团的鱼儿便大动了起来，有的游近了，有的游远了些。

　　“褚知白，我没怪你，我知道主意是九叔定的，这么些年他的目的都是为我阿爹，还有那些枉死弟兄讨公道，为了这个目的他甘愿赴死，我没什么好埋怨的。”

　　褚知白看着手里的鱼食，温声道：“他知道若是告诉你，你定不肯答应，所以只得瞒着你。阿鸢，对不起。”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其实我自己也早该想到的，凛川武功是高，可他怎么会对我下手？

　　即便九叔劝动了他，那样的场合，他见我受伤难保不会立马一口一个鸢儿的叫我，九叔，还有你都不会冒这个险的，是我忽略了。”

　　姜鸢又捻了一撮鱼食，却没立即撒下去，转过脸浅笑着看向褚知白：“你放心，你们已经帮我铺好了路，无论如何我都会走下去，而且，绝不走回头路。”

　　说完她才将手指间的鱼食撒下去。

　　这条路是九叔用命铺成的，她绝不会辜负他的心意。

　　“喂得差不多了吧？”沈晔缓步走到姜鸢身边，拉过她的手，用帕子认真擦拭她捻过鱼食的指尖。

　　一面擦，一面头也未抬淡淡地说：“褚大人今日留下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

　　姜鸢瞥了他一眼，指头在他手上快速掐了一下抽回手，转而正色看向褚知白。

　　“我想把真相告诉阿瑜了，晚饭之后，我想让你和沈晔一同告诉他，我阿娘的事你知道的更清楚。”

　　褚知白的眸光闪了闪，迟疑了片刻，轻声应道：“好，我跟他说。”

　　“你帮我……好好劝劝他。”姜鸢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怕他接受不了，也怕他在皇上面前失控。

　　“好，我会和他说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不会让他冲动行事。”

　　褚知白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过平日里姜瑜同他上课时其实并不似在她面前时的小孩子心性，他倒觉得他会比阿鸢更容易接受真相。

　　他看了沈晔一眼，又看向姜鸢：“上午入宫的时候，你应该听说皇后的事了吧？”

　　“嗯。”想来不止她知道，文武百官应该都知道了。

　　皇后被废，据说是太子谋逆之事背后的推手，所以被皇上一杯毒酒赐死了。

　　其实众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是不是真的推手都无所谓，只要是皇上想要的，她就是推手。

　　“韩王呢？可有牵连到他？”

　　“九叔……”褚知白瞥了一眼沈晔，见他神色平淡，想必已经知道的，遂继续说道，“九叔临死前那些话，让皇上对瑞王和韩王都有所怀疑。”

　　“不过他对瑞王的怀疑较大些，毕竟太子一死，对他最有利，若是韩王所为，很难说会不会把他自己牵连进去，所以皇上让我暗查瑞王。”

　　“让你查？”姜鸢眉心微蹙，看了一眼沈晔。

　　沈晔看着褚知白，淡淡道：“今日皇上召我，让我暗查瑞王。”

　　闻言褚知白怔了一下，随即笑笑：“虽然我替瑞王护驾本也就是他授意的，却也抵不住他的疑心，看来他是想试探我究竟是听他的，还是已经倒向瑞王了。”

　　“可是怎么会那么巧，正好让你们两个人查？”对姜鸢来说自然是好事，毕竟都是她的人，可又不免担心。

　　褚知白意味深长地看向沈晔：“因为他觉得我同世子，绝不会成为一路人。”

　　一个是连皇上都相信了的正室，一个是坊间流言里的男宠，无论是真的还是为面子，他们二人都不会成为同谋。

　　沈晔眉眼一挑，嗤道：“我倒也这么觉得。”

　　话音刚落，姜鸢手肘一拐捣在他腹部，一面含笑对褚知白道：“你先去看看阿瑜的功课吧，饭好了叫你们。”

　　褚知白应了声，转身离去。

　　人一走，沈晔酸溜溜的声音便响起：“怪不得阿瑜说你偏心，你的心就是偏的！对他就温温柔柔笑的那么好看，怎么，见他比见我更舒心？”

　　姜鸢瞥向他，见他手捂着腹部遂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我又没用力。”

　　沈晔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带向自己：“你为什么让他替你劝阿瑜？难道不是我这个姐夫的话更有用吗？”

　　“那是因为人褚知白是文臣，比你能说能劝，这你有什么可酸的？”

　　姜鸢忽又想起什么，忍不住笑道：“你从前和我同乘一辆马车，话都没几句，和你说话也不理我，我当时觉得你真是无趣得很。”

　　沈晔嘴角勾起：“所以你气的骂了我一顿。”

　　“我明明就说了你两句而已。”

　　沈晔轻笑声，正是那两句让他意识到他想要和她在一起，就不能像和别人相处时那样去对她。

　　她会被他气跑的。

　　沈晔低下头把脸凑到她面前，目光湛湛：“那现在呢？”

　　姜鸢眼波流转，压住嘴角的笑意似是嫌弃地说：“现在嘛，太黏人了，哪有一见面不是拉手就是抱的？”

　　听她这么说沈晔也不松手，直接把她揽入怀中抱紧，脸上笑意明朗。

　　没办法，他就是喜欢抱着她，只要一见到她就想靠近，他就觉得这样一个香香软软的人，怎么抱都抱不够。

　　哪怕凶巴巴地瞪他，他也觉得可爱，想立刻把她揽入怀中。

　　“沈晔，”姜鸢推也推不动，只得由他抱着，“你和褚知白从前不合我不管，但是以后你不许为难人家，我一直没告诉你，他是我的人，所以……”

　　沈晔蓦地松开手，拧着眉瞪她：“我才是你的人！”

　　姜鸢嘴巴张了张又无语的合上，脸上挤出一抹假笑，抬起一脚重重踢了他一下。

　　手在他胸口一推，转身便走：“懒得和你说话，烦人精！”

　　沈晔扬着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你刚还说我黏人，怎么变成烦人精了？阿鸢？阿鸢啊？阿鸢？……”

　　姜鸢不搭理他，脚下生风一般，愈走愈快，最后干脆快跑起来。

　　只是身后的人始终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距离，怎么也甩不掉。

　　不过，虽然甩不掉，心里却也觉得只有一分烦，剩下九分全是欢喜。

　　跑了一会儿，姜鸢忽停住脚，双手叉腰鼻息轻喘：“我累了，你背我。”

　　沈晔轻笑一声，走到她身前蹲下，待姜鸢伏在他背上揽住他脖子，便起身慢悠悠向前走去。

　　·

　　晚饭后，沈风微和沈宵在姜鸢的卧房外间教凛川投壶，姜鸢坐在方桌边喝着茶观看。

　　看着看着思绪就会飘远，飘到姜瑜那里，想他现在是什么反应。

　　姜瑜的房里，沈晔、褚知白和苏木都在，还有藏有簿册的木匣和姜鸢压在枕下的那封信。

　　成安王妃的事沈晔和苏木也是第一次知道。

　　二人不约而同想起从白虎关回来半个月后的那晚，姜鸢为何拿着成安王留下的那把剑将库房毁个大半。

　　对那次的事，苏木对褚知白所做还是觉得不悦。

　　他那样冒失的将真相告诉她，还好阿鸢挺过来了，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

　　但他也感谢他，不惜搭上自己的前程，甚至是命来帮阿鸢。

　　姜瑜捧着那封信，信上有一部分字已经糊成一片，是之前姜鸢的眼泪浸染的，如今又糊了一大片。

　　姜瑜的接受度确实比姜鸢容易，或许是那时候他还小，和自己的父王一天也未曾相处过。

　　比起真相，他更心疼自己的阿姐，他一直觉得阿姐自从白虎关回来就有些不一样了，他说不好，只是直觉。

　　他也无从开口去问，就算问了阿姐也不会告诉他。

　　直到今时今日才明白，阿姐心里忍着这么大的哀伤，受着这么大的折磨。

　　他的阿姐不到十岁就因母妃的事常常梦魇，一度深陷其中醒不过来，他有时候会暗自怨恨母妃，若不是她阿姐不会被噩梦折磨。

　　可现在才知道，罪魁祸首是他的皇伯父，是他的亲伯父。

　　他们一家原本应该幸福快乐的待在一起的，他的阿姐也本应该是京都里最快乐的郡主，有宠爱她的爹娘，有最爱她的弟弟。

　　而不是为了王府、为了他，将所有痛苦隐忍在心中的苦瓜。

　　他的阿姐是整个大夏最美的玫瑰，不是苦瓜！

　　姜瑜猛然蹿起身，守在门外的嘲风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冲了出去。

　　众人紧随其后，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不利的事，却见他跑去了姜鸢的院子。

　　一冲进房间，他便扑过去抱住姜鸢哇哇大哭，全然忘了她肩上的伤。

　　姜鸢忍着痛任他抱着，手在他背后轻轻抚动。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或许哭出来就好了。

　　就像她当初一样，发泄一通，再睡上一觉，她还是她，却又是不一样的她。

　　“阿姐，”姜瑜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好好学、好好练武，我要成为最厉害的人，以后我来护着你，不让别人欺负你！以后你想骂谁打谁都由你！”

　　姜鸢的眼泪不断从眼角冒出，却因着他的话忍不住失笑：“我有那么不讲理吗？还想骂就骂想打就打的。”

　　“我不管，反正我阿姐不能是苦瓜！”

　　“我什么时候成苦瓜了？”

　　这面愣愣看着的凛川不明所以，见姜鸢又哭又笑的，一头雾水，也凑过去将两人一起抱住。

　　直压的的姜鸢又闷又痛，只得大声叫沈晔。

　　沈晔早已疾步奔了过来，一手扯住一个后领：“快松开！别压到伤口。”

　　一听此话，姜瑜立时想起阿姐肩头有伤，眼泪也顾不上擦，张开手紧张地看着她。

　　“阿姐你怎么样？疼不疼？”

　　姜鸢是真的疼，但又不想吓到他，一面伸手给他擦眼泪一面温声宽慰：“不疼，就是你俩太重了，我这个苦瓜哪禁得起你们俩的重量。”

　　“阿姐不是苦瓜！”姜瑜倔强的反驳，“阿姐是大夏最美最美的玫瑰！”

　　姜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这是说阿姐刺多啊？”

　　闻言姜瑜一怔，忙道：“才不是，我的意思是……”

　　“刺多是好事，”沈晔含笑看着姜鸢，“太美了，总要生出多些刺才能保护好自己。”

　　姜鸢睨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咯咯笑。

　　“哎呦哎呦，”沈风微凑到桌子对面坐下，揶揄道，“世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从哪学的这话，肉麻死了。”

　　沈晔半眯着眼警告她：“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武安王府现在是咱殿下的了，我住哪不是住？是吧，殿下？”说着冲姜鸢抛了个媚眼。

　　姜鸢笑的说不出话，只得点点头。

　　真好，有一堆活宝，哪里会成为苦瓜？

　　苏木笑着走上前来：“好了不早了，阿瑜你带凛川回去休息，嘲风送送褚大人。阿鸢，我给你看看伤。”

　　姜瑜不情愿地看看姜鸢，他还不想回去。

　　姜鸢摸摸他脑袋：“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会是个新的开始。”

　　听见她的话姜瑜猛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这才带着凛川走了。

　　沈宵回武安王府，沈风微则回到成安王府特地给她准备的小院里。

　　待众人都走后，姜鸢才得以回房让苏木给她看看伤。

　　伤口倒还好没有裂开，只渗了一些血出来。

　　苏木重新给她包扎好，又叮嘱一番才离开。

　　不放心姜瑜，又去他院中看上一眼，宽慰了他几句才回去自己的院子。

　　王府内的夜，终于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