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野赴死》神奇海丐

43、收税人居然会出现在归墟洲 生日宴设在

　　生日宴设在城主府的正厅。
　　新幽州没有夜晚，宴席的时间靠钟鼓楼的刻漏确定，府里的人开始往正厅的桌上摆菜。
　　白光从高窗照进来。
　　伊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面。旧世界的习俗是生日吃面，面条要一根不断，从碗的一边拉到另一边，象征寿命绵长。就算已经经历过了熔合日，这些习惯也改不了。
　　伊介没有动筷子，手指搭在碗沿上。
　　段城复坐在他右手边，面前的碗已经空了一半，他吃面条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吸溜声，甚至企图把筷子伸进伊介的碗里夹一筷子。
　　伊介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回了一个笑。
　　燕临溪坐在末席，他自己选的。位置靠近门，背后是半开的门扇。
　　厅里还有其他人。新幽州的几个军官，后勤处的管事，医疗组的负责人，还有两个从蜕生环域来的信使。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说话的声音不大，碗筷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回来，被一只手抵住。
　　进来的人穿着长袍，料子是旧人类特有的精纺丝，在归墟洲的白光下泛着一层冷而薄的光。他的身形比常人细长，肩窄，四肢的比例偏长，脖子也长，头颅在细长的脖子上显得有些小。
　　“昆仑穹顶使节，奉议事会之命，前来新幽州。”他的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声音像从一根窄管子里挤出来的，“有正式文书在此。”
　　厅里的声音停了。
　　伊介目光落在使者的脸上，段城复把筷子放下了。
　　使者展开文书，念了起来：
　　“经议事会核查，新幽州境内存在一名虚空污染个体，编号未登记，基因来源不明，污染度曾达临界值。
　　该个体对归墟洲所有文明构成潜在威胁。
　　昆仑穹顶议事会要求新幽州城主伊介，即刻将该个体移交穹顶方面，由专业机构进行隔离、评估与处理。”
　　他卷起文书，抬眼看向主位，“虚空污染个体，现在就在这间厅里。”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末席。
　　燕临溪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桌面是深灰色的岩石打磨成的，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桌沿延伸到碗底。
　　伊介从座位上起身，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向使者。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他的脚步声。
　　使者没有退，他站在原地，细长的脖子挺着，手里的文书举在胸前。
　　伊介走到他面前，停住，“你叫什么。”
　　“昆仑穹顶议事会外事司，贺 ——”
　　剑出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伊介说道，“你在狗叫什么？”
　　段城复的眼睛瞪圆了，他第一次知道伊介还会说这种垃圾话，平常都是自己说的。
　　伊介的剑脊贴着剑鞘的内壁滑出来，剑光一闪，从脖子的侧面擦过去。
　　一缕头发落在了地上，是从使者左耳后方靠近脖颈的位置削下来的。使者的手还举着文书，他的脖子没有动，但细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没有下一次。”伊介把剑收回鞘里，“滚。”
　　使者没有再说一个字，他把文书收进怀里，转身走向门口。门在他身后关上，厅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碗筷的声音回来了。
　　伊介走回主位坐下。面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油。
　　段城复偏头看向末席的方向，迅速将自己吃完的碗跟伊介的碗调换了一下。他装模作样地将目光落在燕临溪身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燕临溪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右手从膝盖上移开，伸进外衣内侧的口袋。他把球握在掌心，手指合拢，又松开，最终决定鬼鬼祟祟地靠过去。
　　段城复的座位旁边放着一个礼盒，是段城复给伊介准备的礼物。
　　燕临溪的手指摸到了礼盒的盖子，把盒盖的缝隙撬开了一条，然后把水晶球从缝隙里塞了进去。球体很小，落在礼盒内部的衬布上，被其他东西盖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悄悄地溜回去。
　　伊介终于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段城复吃成碎条条的面，送进嘴里。
　　段城复重新端起碗，吸溜声又响了起来。
　　大雾天。
　　新幽州的雾来自城外的上次攻城海祟留下的沼泽，水汽被低气压压在地面上，从城墙根一直漫到街道上，能见度不到十步。
　　雾天里巡逻队加倍，城门关闭，商铺不开。
　　燕临溪依旧选择加入段城复跟伊介的家，他推开门的时候，雾从门缝里灌进来，门槛上明显放着东西。
　　不是完整的物件，是碎片。边缘不规则，断口处有烧灼的痕迹，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碎片的形状像一盏灯的局部。
　　燕临溪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关上门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另一片碎片，比门口捡到的这片大一些，是之前段城复在遗址得到的。他把新捡来的碎片放进去，两片碎片并排躺在抽屉的底部。
　　两片“灯”的碎片。
　　江照野在黑市看到了收税人。她靠在黑市入口的一根石柱后面，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她从黑市的一条巷子里走出来，径直走向居住区的方向。
　　江照野的目光跟着她走了二十步，然后收了回来。
　　新幽州的文明遗迹，太新了，就像是魔族刚刚灭亡，就送到了人族的面前。几十年？最多一百年。而这个文明的遗孤，还在归墟洲活动。
　　燕临溪也没有睡。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从黑市买来的归墟洲局部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新幽州周边的地形。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大壑海的方向，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是空白的，只有一道弯曲的线条代表海岸线，线条以内什么都没有画。
　　城外传来了警报声。不是新幽州的警报，这个声音像是某种金属片被高频振动刮出来的，从雾的深处传过来，断断续续。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布料掀开一条缝，雾从缝里灌进来，奇怪的能量味道。
　　雾里有人。
　　他们的身影在雾里移动，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长方形的装置，装置的表面有规律地闪烁着淡蓝色的光。
　　压制装置。
　　他知道那种装置的原理，文明的实验室里有类似的设备，用来抑制不稳定的基因表达。用特定频率的能量场干扰目标能量的流动，让虚空能量在体内无法聚合，只能散逸。
　　那天跟畸变体的困兽之斗，最后母亲掏出的实验室新品。
　　他把布料放下来，重新遮住窗户。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很急。伴随着伊介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过来，“他们进城了。”
　　“多少人。”这是段城复的声音。
　　“十二个。压制装置全配了。”
　　“你不能上。”段城复说，“雾太大，你的剑气范围广，容易误伤。”
　　“我知道。”
　　脚步声散开了。
　　燕临溪站在窗边，灵气在他的经脉里缓慢流动，他的攻击范围更大，该使用超感吗？
　　雾里的战斗很快结束了，闷响、布料摩擦的声音、绳索收紧的声音。燕临溪“看”到了，是江照野处理的。
　　警报声停了，雾里的淡蓝色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燕临溪把窗户的布料重新钉好，他转过身，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他的膝盖弯曲着，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母亲想要杀掉他……母亲想要杀掉他，母亲想要杀掉他。母亲想要杀掉他？母亲想要杀掉他！
　　两片 “灯“ 的碎片在抽屉里并排放着，发出了微弱的光。碎片上的符号同时亮了起来，两道光从碎片上射出来，在对面的墙壁上交汇，重叠，然后投射出一幅图案。
　　残缺的地图，边缘模糊，大部分区域被雾状的光斑覆盖，只有几条线条和几个标记是清晰的。
　　燕临溪爬起来，把抽屉完全拉开，把两片碎片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他把那张粗糙的地图铺在碎片旁边，对比海岸线的形状。投射在墙上的地图和桌面上的地图，海岸线的走向有一部分是重合的，但墙上的地图多出来一块，向海里延伸了很远，那个标记就在延伸出去的尽头。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的空白处画了一下，从海岸线到那个标记的位置，距离大约是三百里。
　　大壑海深处三百里。
　　他把碎片放回抽屉，推回去。然后他把桌面上的地图卷起来，用一根绳子扎好，放进了背包里。
　　几天后，黑市重新开张了。
　　雾散了，白光重新照在街道上，石板地面还没有完全干，踩上去有水渍。商贩们把摊位支起来，布匹、药材、兵器、异种材料，分门别类地摆开。
　　燕临溪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出门走走，他沿着主街走，经过兵器摊的时候停了一下，摊主向他推荐一把短刀，他摇了摇头，继续走。
　　然后他也看到了收税人。
　　她的摊位在黑市的最里侧，靠近一条废弃的巷子，位置不好，人流量小。摊位上摆的东西和其他商贩都不一样，不是新幽州常见的物资，而是一些他没有见过的物件：
　　暗紫色的晶体，干枯的植物根茎，还有几枚金属片。
　　收税人坐在摊位后面的一个矮凳上，她看上去比遗址中的样貌老多了。
　　她看到了燕临溪。她停下了手里正在擦拭晶体的动作，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擦。
　　也是，燕临溪突然意识到，他们进入遗址只是重现了对方的过去，并不代表对方认识自己。
　　燕临溪在她的摊位前站了几秒，去找段城复。段城复说要给他看一把新弄到的玩具。
　　燕临溪走到偏厅外面的走廊上，声音从缝里传出来。
　　“她是随春生的人。”江照野的声音，很低，“随春生死了，她就是残余势力的头目。你留她在城里，等于留了一个隐患。”
　　燕临溪很想问问他们，为什么每次都不能好好关上门谈话，要是他是间谍，连伊介的底裤是什么颜色都能无意中听到。
　　“她没有武装”伊介的声音。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她在黑市摆摊，卖的是物资，不是兵器。”
　　“那些物资里有魔族的能量晶体。”江照野说，“你知道那些晶体能做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留她。”
　　“新幽州缺资源。”
　　“代价呢。”
　　“代价是她和她的人在城里定居，遵守新幽州的规矩。”
　　“你信她。”
　　“我不信她。”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江照野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可能。”伊介说，“但她也是失去家的人。”
　　“伊介，你变了。”门被推开了，江照野从偏厅里走出来。他看到了走廊上的燕临溪，没有理会。
　　燕临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然后推开偏厅的门走了进去。
　　伊介坐在桌前，抬头看了燕临溪一眼，没有问他听到了多少，只是说道：“段城复在兵器库。”
　　燕临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过几天，新幽州又接纳了一批人，都是魔族，外形和人类有些许差异，但大家已经习惯了，以为他们是演化的新人类。
　　他们在收税人的带领下从城门口进来，登记，分配住处。就这样新幽州多了一片魔族聚居区，大约六十多口人，有自己的摊位，自己的手工作坊。他们不和人类混居，但也不冲突，在集市上交易的时候用通用语。
　　燕临溪还在思考，怎么告别。
　　当面说也许不行。当面说的话，“我要走了”这四个字，在嘴里转一圈，会变成别的意思，会变成 “我出去走走”，或者“我去黑市买点东西” ，最后变成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留一封信是最稳妥的，把去向写清楚，把归期写模糊，把理由写得足够合理，让看到信的人没有立刻追出来的借口。
　　那个礼盒已经被送到了伊介的住处，伊介可能永远不会拆开它，他会把它放在那里，放到积灰，放到忘记，放到某一天打扫卫生的时候被人当成垃圾扔掉。
　　水晶球会跟着礼盒一起被扔掉，落在垃圾堆里，和果皮、碎布、坏掉的铁器混在一起，然后被运出城外，埋进填埋场。
　　伊介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水晶球的存在。这样最好，他不该给伊介留下礼物的。
　　告别的方式最终选了不告而别。
　　这样最好。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然后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