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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羁押室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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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押室在城主府的地下,和燕临溪之前待过的地窖不一样,这里的墙壁是金属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燕临溪是被段城复带下来的。
“死了一个。”段城复走在前面,“不是伤重,江照野抓人的时候没下重手。是自己死的。”
燕临溪跟在他身后,超感已经放开了,一层很薄的感知,贴着金属墙壁蔓延。羁押室里有十一个活人的生命体征,均匀,平稳,被压制装置限制了灵气流动。
还有一个,没有体征。
医疗组的负责人站在台边,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板,看到他们下来,把记录板递了过来。
段城复接了,扫了一眼,递给燕临溪。
燕临溪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白布下面的轮廓上,那个人的身形比常人细长,白布的边缘露出了一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自毁装置。”医疗组负责人说,“植入在胸腔左侧,靠近心脏的位置。触发的时候没有外部征兆,装置内部的能量瞬间释放,破坏了心脏和大血管。从触发到死亡,不到1秒。”
段城复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死者的左胸已经被解剖了,胸腔敞开,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焦黑的洞,洞的边缘是结晶化的组织,颜色是暗紫色的。
托盘里放着那个装置,比拇指小一点,表面的金属壳已经裂开了,露出内部的核心。核心是一块晶体,残留着极微弱的能量波动。
燕临溪碰到了那块晶体。
晶体里残留的能量波动和他体内的虚空能量是同一种频率,同一种质地,同一种来源。他的经脉里,虚空能量不自觉地流动了一下,金红色的灵气立刻涌上来压制住了,两种能量在他的左臂内侧交汇,产生了一瞬的刺痛。
他的左手按在了右臂上。
“怎么了。”段城复看过来。
“没事。”燕临溪说。
医疗组负责人把记录板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装置的结构图,旁边标注了数据。
“结晶的能量成分和虚空能量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七。穹顶方面已经掌握了将虚空能量武器化的技术。这块结晶是从某个样本里提取、培养、压缩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看了燕临溪一眼。
段城复的表情没有变。他把白布重新盖好,把死者的手也塞回了布下面。
然后他转过身,靠在停尸台的边缘,双臂抱在胸前,看向燕临溪说道:“他们用你的基因做了武器。”
燕临溪没有说话,他的左手还按在右臂上。
“不是现在做的。”医疗组负责人说,“装置的制造时间至少在三年以上。也就是说,在大熔合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研究了。”
三年前,燕临溪十一岁。那时候他还在旧世界的城市里,在优教室里坐着,在父亲的黑屋里待着,在母亲的实验室外面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的基因被培养,当成虚空能量的容器,装进了一个自毁装置里,被植入了一个陌生人的胸腔。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自己的左胸上。心脏在跳动,平稳地把血液送到全身,他的胸腔里没有自毁装置。
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可能被人复制,被研究过。
他把手放下来。
“走吧。”段城复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燕临溪跟着他往回走,虚空能量的金属腥味留在了鼻腔里,散不掉。
燕临溪跟着段城复出现在集市上,他站在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晒干的菌菇,翻来覆去地看。摊主嘴很碎,一直在说这块菌菇的产地和做法,他没有听,只是在看菌菇表面的纹路。
段城复早就被伊介叫走处理事情去了。
他突然听到了争吵声,巡逻队的声音和一个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孩子的声音很尖,很细,重复着同一个音节,节奏没有变化,像一段被卡住的录音。
他放下菌菇,走了过去。
集市的东侧,巡逻队的两个人围着一个孩子。孩子大约五六岁,皮肤偏灰,瞳孔是暗金色的,没有焦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嘴里重复着那个词,这孩子是魔族的人。
“灯。”
不是通用语。发音很奇怪,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两侧挤出来,带着一点颤音。
但燕临溪听懂了,那个词的发音和他在碎片上感知到的能量频率基本是对应的。
巡逻队的一个人蹲下来,试图和孩子说话,用通用语,很慢,很简单的词。孩子没有反应,继续重复那个词。另一个巡逻队员拿出了通讯器,在呼叫上级。
燕临溪走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来。他放开了感知,触碰到了孩子的意识表层。孩子的意识很干净,但白纸上面印着一种被反复灌输的记忆。
他看到了大壑海。
不是归墟洲边缘的那片蓝色海域,是更深的地方,水的颜色从蓝变成紫,从紫变成黑,最后变成一种没有颜色的透明。
海面上有船,船的材质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是一种会发光的骨头,船头上点着一盏灯。
点灯人站在船头,手里握着灯,灯光照亮了海面下的东西。很大的碎片,有城市的轮廓,有山脉的形状,有河流的走向,它们沉在大壑海的深处,被虚空能量包裹着,就像是琥珀里的昆虫。
原星碎片,完全消逝在大壑海中的原星碎片。
魔族的孩子不需要学习,不需要被告知,他天生就知道 “灯”是什么,点灯人是什么,大壑海深处有什么。
“灯。”孩子又说了一遍。
燕临溪收回了超感。他站起来,对巡逻队的人说:“我看到了他的家在哪里,我送他回去。”
巡逻队的人认识他,新幽州里没有人不认识这个麻烦。他们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把孩子交给了他。
燕临溪牵着孩子的手,往魔族的聚集地走。他没有再重复那个词了,被人牵着走的时候他很安静,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地面,一步一步地跟着。
收税人看到燕临溪牵着孩子走过来,伸出手把孩子接了过去。
“谢谢。”她说的是通用语,发音很标准,没有口音。
燕临溪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他知道“灯”的碎片是谁送过来的,只是可惜伊介并不知道“灯”的意义,没有成功接收到魔族的示好。
但结果总算是好的。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两片“灯”的碎片躺在抽屉底部。
大壑海深处,发光的骨头船,灯,沉在海底的原星碎片。
地球也在那里面吗?
燕临溪背上了他的背包,来到了北侧城门,这里有两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两侧各站着两名巡逻队员,手里握着制式的灵能步枪。
燕临溪走到城门内侧的时候,伊介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城门旁边的墙壁上,用淡紫色的眼睛扫了一眼燕临溪肩上的背包。
燕临溪在他面前停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巡逻队员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看向城外的方向。
伊介从墙壁上直起身,从腰间解下来一个东西,递了过去。那是一个压制装置。和穹顶武装人员背上的长方形装置不一样,这个更小。
“从穹顶那些人身上缴获的。”伊介说,“改装过了。”
燕临溪接过来,装置比他预想的重。
“你失控的时候,它会自动激活。”伊介说,“半径十米。不会压制你的灵气,只针对虚空能量。”
燕临溪把装置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有一个卡扣,可以挂在腰带上,也可以塞进背包的侧袋里。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他说。
伊介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垂在身侧。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燕临溪别在腰带上的装置,看了两秒,然后移开。
“我不喜欢被区别对待。”他停了一下,“我不喜欢的是这个。不是你。”
“段城复真把自己当成所有人的哥哥了。”伊介叹了口气又补充道,“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我不明白。”燕临溪说。
“所以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伊介转过身,重新靠回墙壁上,“你走吧。”
燕临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城门。
荒原上的风比新幽州城内大。新幽州有城墙,有建筑,有街道,城外没有这些,风从地平线的一端刮过来,没有任何遮挡。
燕临溪沿着一条废弃的公路走,路面大部分已经碎裂了,裂缝里长出了灰绿色的杂草,有些地方的路面完全消失了,被泥土和碎石覆盖,只能从两侧残留的路肩判断出这里曾经是一条路。
路边偶尔能看到废弃的车辆,锈迹斑斑,车窗玻璃碎了一半,座椅被掏空了,车架上爬满了藤蔓一样的异化植物。
他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看到了第一个聚集地。
说是聚集地,其实只是几栋还没有完全倒塌的楼房,围在一个十字路口的周围,楼房的底层用碎石和钢板加固过,窗户被砖头堵死了,只留了几个射击孔。
入口处有两个人站岗,手里拿着自制的武器,一根钢管焊上一把菜刀,刀刃上有暗红色的污渍。
他们看到燕临溪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举起武器。
燕临溪保持着原来的步伐从聚集地旁边走过去。那两个站岗的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他走出了射击孔的视野范围,才放下武器。
他没有进去,只是放开了感知。
里面有二十三个成年人,没有孩子,没有老人。他们在在睡觉、吃东西、争吵,还有在角落里做着他不想细看的事。
空气里有汗味,有排泄物的味道,有食物腐败的味道,还有血。
血的味道来自三楼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三具尸体,还没有被处理,尸体的旁边放着几本封面破旧的书,书的封面上画着符号,他不认识,但笔画里透着一种狂热的、扭曲的秩序感。
宗教。末日。救赎。
这些词从他的记忆里浮上来,是母亲的书架上某本书的标题,他翻过几页,没有看完。书里写的东西和他现在感知到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没有违和感。
他收回超感,继续走。
没过多久就遇到了两伙强盗,他们在公路的一个拐弯处打起来了。燕临溪走到距离他们大约一百步的地方停住了,路被挡住了。
两伙人加起来大约二十个,都穿着拼凑的护甲,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有自制的钢管刀,有从废墟里捡来的旧时代枪械,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异化生物的腿骨,腿骨的一端被磨尖了,上面缠着布条。
他们在抢一辆推车。推车的主人已经倒在地上了,一个中年男人,后脑有一个伤口,血还在流,渗进了干燥的泥土里,颜色很深。看起来是附近聚集地的外出人员。
燕临溪站在一百步外,看了大约三分钟就绕了过去。
他从公路旁边的荒地里走,荒地的地面并不平整,有很多碎石和异化植物的根系,走起来比公路慢。
不知道再过多久,荒野的人类就会消失殆尽,要么全部死去,要么加入有人庇护的城市
归墟洲没有傍晚,白光的强度不会变,但云层会变。厚云飘过来的时候,天光会暗下来,从晴空强光变成厚云阴天,光线的颜色从冷白变成灰蓝。
引力紊乱区的边缘没有明确的界限。
燕临溪的脚踩在地面上,体重突然变轻了,又变重了,又变轻,方向也变了,有一瞬间他感觉到重力是向左拉的,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向□□了一下,然后重力又恢复了正常。
他停下来,前方的空间是扭曲的。
引力场就是一块烂布,有的地方凸起来,有的地方凹下去,有的地方打了个结,能量的流动在那些结里旋转,形成了一个一个微小的漩涡,光线穿过那些漩涡的时候会拐弯。
核爆的痕迹在这里很明显。
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坑,直径大约三百米,坑的边缘是玻璃化的岩石,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坑的底部有积水,水的颜色不正常,是偏紫的,水面上飘着一层油膜一样的东西。
坑的周围,树木是扭曲的,木纹螺旋状地缠绕,树枝的方向乱七八糟,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横着长。
永久扭曲的死亡地带。
他在坑的边缘站了一会儿,水是死的,坑是死的,周围的扭曲树木也是死的。
他在新幽州住了多久。
他算了一下。从遗址出来,到新幽州,海祟攻城,养伤,新遗址,生日宴。大约三个月。
三个月。
他差点忘了外面的世界是这个样子的。
废弃的聚集地、宗教、尸体、强盗、扭曲的土地……
他绕过了那个坑,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