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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又一次离开 段城复听完 ...

  •   段城复听完了,换了一件事说,没有回应他这些恐惧。
      “伊介快过生日了。” 他说,“你要不要给他准备个礼物。”
      燕临溪愣住了。
      段城复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状态变了。那种缠绕的、往下坠的惶恐在一瞬间消失了,被另一种东西整个替换掉了。
      一种比惶恐更深的平静。
      “生日,假期,一切值得庆祝的日子,我都讨厌。”燕临溪说,“别人在那种日子里高兴,我在那种日子里只会想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为什么我不能是个孤儿。”他说,“为什么我不能一出生就死掉。”
      段城复这一次是真的沉默,不是那种等着对方说下去的沉默。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在他的人生经验里,一切值得庆祝的日子都意味着美好和团聚,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索性不接,等着燕临溪往下说。
      “我没用。” 他一条一条地说,“我没有价值。我没有目标。我做的事没有意义。结果是什么都无所谓。”
      “有用是别人定义的,价值是别人定义的,目标是别人定的,意义是别人讲的故事,这些东西在我身上都不成立。
      我每天醒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要醒,每天走出去,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别人能从一顿饭、一场聚会、一个好天气里得到的东西,我一样都得不到。我看着他们高兴,像是在看另一个物种。”
      他的语速不快,也不激动,只是在陈述。
      段城复听着,一直听到他停下来,才开口。他顺着燕临溪的逻辑往下走,走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宇宙只是在中立地收集数据。”他说,“活着本身没有意义,你现在的感受就是一个被宇宙收录的样本。”
      燕临溪偏了偏头,看向他的方向。
      “没有评判。”段城复的外貌在黑暗里,燕临溪看不清,但大概能想象到对方在笑。
      “你痛苦也好,高兴也好,你觉得自己有用也好,没用也好,它都不在乎。它不奖励意义,也不惩罚虚无,它只是把发生的一切记录下来。
      所以你有没有价值,有没有目标,有没有意义,这些东西在宇宙那里根本不成立,你都是独一无二的样本。”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轻快了。
      “别人对你好,是别人的事,会变,会走,你控制不了。所以去纠结未来也没有意义,抓住你当下想要的对你来说是有意义的。”
      燕临溪很久没有说话。
      灯光那一线昏黄在两人之间静止着,谁都没有去动它。
      又过了很久,燕临溪才开口,“我想去大壑海。”
      他说完就等着,他以为段城复会阻止他,所有人都会阻止。
      大壑海是虚空的前线,吞噬一切,有去无回。
      一个状态不稳定的人要去那里,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劝他别去,会用各种各样的名义把他留下来,他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反驳每一种劝阻的说辞。
      段城复没有,他说,“真实的世界,没有游戏里那种必须去做的主线。没有一个任务栏挂在你眼前,逼着你先做完这个才能做那个。你想去,就去。”
      燕临溪等着后半句。
      “这次我不去。”段城复说,“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
      燕临溪准备好的那一整套反驳的说辞,全都落了空,坠落到了一片没有着力点的安静里。
      “你不觉得我是去送死。”
      “你要是想送死,在哪里都能送,用不着专门跑那么远。” 段城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惯常的那种轻佻,甚至让燕临溪感觉到了一丝傲慢?
      燕临溪没有再说话。
      段城复也没有再说。他靠着墙,把一条腿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松散,看上去准备在地窖过夜。
      燕临溪没有去动那盏灯。他坐在黑暗里,背抵着墙,把段城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想去就去。
      那一线灯光从蒙布的灯罩边缘漏出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燕临溪的视线停在那道光上。
      礼物。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指尖碰到裤料的纹理,又停住。
      过生日。
      他记得这个词对应的流程。前一天晚上父亲会给他转一笔钱,母亲也会。然后就是去学校,放学后跟同学一起到处闲逛,请大家吃喝。
      整个流程里没有一个环节需要他知道礼物是什么。
      他现在没有钱。归墟洲的货币体系和旧世界不同,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以流通的东西。
      蛋糕,他不会做。伊介的生日会有别人准备蛋糕,会有别人准备宴席,会有新幽州的人排队送礼。
      轮不到他。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是攥紧了。
      他和伊介算什么。遗址里的队友?
      出了遗址,伊介是新幽州的城主,他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伊介替他挡过剑,他替伊介做过什么,他想不起来。他替段城复做过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应该准备礼物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的逻辑体系里没有对应的公式可以代入。
      礼物的价值如何衡量,关系的亲疏如何换算,什么样的东西配得上什么样的身份,这些他一个都确定不了。他试图在脑子里建立一个等式,左边是“我和伊介的关系” ,右边是 “礼物的价值”。
      两边都是空的。
      焦虑从胸腔的某个位置渗出来,呼吸的频率变了,心跳的间隔不均匀,指尖开始发麻。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按在身侧的地面上。
      他的手往下按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
      金红色的光从掌心透出来,石地在那团光的接触面上发出细微的开裂声,然后塌陷下去。
      他收回手。
      地面上多了一个洞,拳头大小,边缘不规则,碎石和粉尘落在他的掌心里。他看着那些碎屑,金红色的灵气还没有完全收回去,顺着指缝渗出来,碎屑熔化在掌心里成了一个球。
      球体表面在灵气的作用下变得通透,一种介于晶体和玉石之间的质感,内部有金红色的丝缕在缓慢流动。
      段城复一直在看,他把曲起来的那条腿放下去,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燕临溪掌心里的那个球。
      “你这手,天生的熔炉吗?”段城复说。
      燕临溪抬起眼。黑暗里他看不清段城复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轮廓的边缘被那一线灯光勾出一道模糊的线。
      “过来。”段城复招了招手。
      燕临溪没有动。
      “我教你做个东西。”段城复说,“你那个球,还能再塑吗。”
      燕临溪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球已经凝固了,表面凉下来,金红色的丝缕停在内部,不再流动。他试着调动了一丝灵气,球的表面微微发软,温度升高。
      “能。”他说。
      段城复站了起来,走到燕临溪身边蹲下来。他把那盏灯的布掀开了一点,灯光的范围大了一点,刚好照见两人之间的地面和燕临溪的手。
      “你看着。”段城复伸出手,用指尖在球的上方虚虚地划了一下,“灵气不要全收,留一层在表面,像膜一样。然后把内部的温度降下来,从外往内,一层一层地凝。”
      燕临溪照着做。灵气在球的表面铺开,形成一层极薄的膜,内部的温度开始下降。金红色的丝缕凝固在晶体里,不再流动。
      “不对。”段城复说,“膜太厚了,你这是在做石头。薄一点,再薄一点,灵气要若有若无,像没有一样。”
      燕临溪把膜收薄了一些。
      “还是厚。”
      又收了一些。
      “差不多了。”段城复的手伸过来,覆在燕临溪的手背上,他带着燕临溪的手指转动那个球,“现在,把内部的灵气往一个方向引,不要散,聚成一条线,然后在球的中心散开。”
      燕临溪的手被带着转动,球在两人的手指之间旋转,内部的金红色丝缕被牵引着重新排列。
      “停。”段城复说。
      燕临溪停了手。
      球已经不是刚才的样子了。表面光滑,通透度比之前高了很多,内部的金红色丝缕排列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那一线灯光照上去,光穿过球体,在对面的墙壁上投下一个影子。
      一个人的轮廓。
      手持剑,站姿微侧,剑脊贴着小臂,剑尖斜向下指,那是伊介的起手式。
      “成了。”段城复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打量着那个影子,“你看,剑的角度再偏一点就更好了,不过这样也行,伊介本人也这水平。”
      燕临溪没有说话。他看着墙上的影子,影子在灯光里微微晃动,因为那一线光本身就在晃,灯罩的布被空气的流动吹动,光的边缘在抖。
      “伊介这个姿势是挺帅的。”段城复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我第一次见他拔剑的时候也愣了一下,心想这人长得这么好看,剑也这么好看,是不是有点太不公平了。后来发现他脾气很差,就更爱了。”
      他顿了顿,偏头看燕临溪。
      “你手很巧。”他说,“我教过别人做这个,没一个能一次成型的,你这灵气控制力真牛。”
      燕临溪把球托在掌心,翻过来又翻过去。内部的金红色丝缕是立体的,不同方向的光穿过时会投射出不同的轮廓。
      每换一个角度,墙上的影子就变一个姿势。有的角度是剑横在身前,有的是剑斜指地面,有的是剑已出鞘一半。
      “这就叫做礼物。”段城复说。
      燕临溪把手指合拢,球被握在掌心里。灯罩的布被气流吹动,光在墙壁上缓慢地移动,从伊介持剑的影子上移开,移到空白的石墙上,什么都没有照出来。
      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下来,然后是敲门声,指节叩在门板上,轻轻的,但在安静的地窖里听得很清楚。
      “段城复。”伊介的声音从门后面传过来,隔着一层木板,音色比平时闷一些,“吃饭。”
      只有两个字。
      楼梯上方又传来一声响,是伊介换了个站姿,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然后敲门声又响了一遍,这次是两下。
      “段城复。”
      段城复弯腰把那盏蒙布的灯往燕临溪的方向推了半寸,让那一线光离燕临溪更近一些。然后他走向楼梯,手搭在扶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燕临溪坐在原地,没有抬头。
      段城复爬上了楼梯。
      地窖的门被从里面拉开,光线从上方灌进来,顺着楼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地铺下来,照到一半就停住了。段城复的身影挡在那片光里,他走上去,门在他身后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
      楼上的对话从那条缝里漏下来。
      “你在下面待了多久。”伊介的声音。
      “没多久。”
      “多久。”
      “……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伊介重复了一遍,“饭凉了。”
      “凉了就热呗。”
      “段城复。”伊介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我哪句不是实话。”
      “他到底要在下面躲多久。”
      燕临溪的手停在水晶球的顶端,拇指按在那个点上。
      “他不是躲。”段城复的声音。
      “那是什么。”
      “一个孩子本该拥有的时间。”
      “归墟洲不给任何人时间。”伊介的声音清晰地从门缝里传下来,“世界已经变了,残酷的筛选才是这里的规则,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你清楚你还在纵容他。”伊介的声音停了一下,“他拥有那样的能力,虚空能量。”
      “他十四岁。”段城复说。
      “我不用担心失控。”
      “你是你,他是他。”
      伊介的声音里有种无法理解的困惑,“段城复,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是个孩子。”
      “他不是普通孩子。”
      “他就是。”段城复看了一眼地窖,对着下面的燕临溪说道,“人生的路还很长,用不着急着跑起来。提前抵达终点,只会错过路上的一切。”
      “活着就是战斗。”
      “那是你的活法,不是他的。”
      楼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伊介的声音,比之前更低,燕临溪不想开超感去听清楚。
      “只有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能坚强。”段城复的声音接着传下来,说出了他想了很久的话,“所谓的脆弱,是被人把一切碾碎了,还居高临下地控诉孩子不够坚强。”
      “你在说谁。”
      “我说所有人。”
      “包括我?”
      “包括你。”
      楼上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燕临溪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他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球体的表面被汗浸湿,摸上去不再是凉的,带着一点体温。
      然后是伊介的声音。
      “你没有资格说这些。”
      “我有。”
      “你有什么。”
      “非要说吗?行。”段城复平静地继续说,“我有一个被关在牢笼里的父亲,一个被架在神坛上的母亲。我知道被碾碎是什么感觉。”
      楼上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两个人走向了不同方向。
      然后地窖的门被推开了一点,段城复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片白光里,他走了下来。
      他在燕临溪对面的墙根坐下,和之前一样的位置,背靠着墙,把一条腿曲起来。那一线灯光还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缓慢地移动。
      燕临溪没有抬头。
      “不是因为你。”段城复说。
      燕临溪的手指停住了。
      “我和伊介……”段城复的目光落在那一线移动的灯光上,“本身就有无法调节的特质,以后还会吵。”
      他偏头看了燕临溪一眼。
      “吵闹不意味着不同路。”他说,“喜欢吵,只能说明都在乎对方,想要解决一些问题。”
      燕临溪把球举起来,凑到那一线灯光前面。光穿过球体,在对面的墙壁上投出一个影子。
      段城复看着那个影子,没有说话。
      楼上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隔着一层地板和一段楼梯,传到地窖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模糊的响动。伊介应该已经开始吃饭了,一个人坐在餐桌的一侧。
      段城复也听到了,他没有动。
      “饭凉了。”燕临溪说。
      “凉了就热。”段城复说。
      “你上去吧。”
      “不急,让伊介生会儿闷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又一次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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