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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雨下完了 一场雨下完 ...

  •   一场雨下完了。
      燕临溪抬起头。
      世界开始剧烈地复原。叠加的世界在分离,一层一层地退去,灰白色的天光变亮,扭曲的地形重新拉直,融化的岩石重新凝固。
      他看见了那边的三个人,距离不远。复原之后的空间把他们之间的褶皱抹平了。
      段城复站在最前面,唐刀垂在手边,他的衣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身上有血,但看不出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伊介站在他左侧半步,剑还握在手里。他的脸上溅着血,从左颊一直溅到下颌,暗红色的。
      他们面前的地上,倒着一具无头的尸体。脖子的断口很整齐,是一剑斩下来的,尸体还在冒着灵气残烟。
      燕临溪没有看见战斗的过程,也知道了结果。
      江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尸体的另一侧,站姿歪着。他在看一个肉球,那肉球就在无头尸体的旁边,表面是半透明的,里面有金红色的光在缓慢流动。
      法相崩塌了,巨大的身躯消散殆尽,最后缩成了这么一团东西。而且它还在变,它的表面在收缩塑形,逐渐长出了模糊的轮廓 —— 头,躯干,蜷缩的四肢。
      它越来越像一个婴儿,它已经没有威胁了。随春生死了,阵法停了,它只是一团正在失去能量的肉,连动都不会动。
      “疯狗。”伊介在骂段城复,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只是用词很重,“你想死?”
      “这不没事嘛。” 段城复用刀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了敲自己的肩膀,“你来得及斩。”
      “我要是来不及呢。”
      “多大点事,我信你。”
      伊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骂。他把剑上的血抖落,苍青色的灵气沿着血槽走了一遍,血槽就干净了。
      江照野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越来越像婴儿的肉球。蹲了下去,从腰间取出一根撬针,直直地刺进了肉球的中心。
      肉球没有挣扎的能力。金红色的光从撬针刺入的地方渗出来,顺着针身往上爬,江照野的灰色灵气裹住撬针,把那些金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驱逐掉。
      肉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婴儿的轮廓塌陷,五官模糊,重新变回一团没有形状的肉,然后化成一层灰。
      他把撬针收回来,用布擦干净,放回腰间。
      段城复看着他的动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伊介也没有说话。风从复原的地面上吹过去,把那层灰吹散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收税人是在营地边缘听见消息的。
      一个能说通用语的魔族年轻人站在她旁边,他的灵气刚被她从阵法里抢回来,脸色还是灰的。他望着深林的方向,那里的金红色气息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灭了。”魔族年轻人顿了顿,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随春生死了。”
      收税人扶着门框的手松开了。那个魔族年轻人以为她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解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以为自己会高兴,或者会难过,会哭,会有某种剧烈的、配得上这几十年的反应。但都没有。她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断了。
      她不用再面对恩人那个疯魔的弟弟,不用再面对那个不魔不鬼、被剁成肉酱又被强行喂大的孩子。
      遗址的地面已经复原了大半,燕临溪牵着马,站在二十步外。
      江照野灭肉球的全过程,清楚地留在他的视野里 —— 一个病弱的人蹲下去,面无表情地把一根撬针刺进婴儿形状的东西里,抽干,收起,擦净。
      而另一边,争吵已经开始了。
      “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么干,从来没有思考过我的心情。”伊介说。
      他的声音不高,握剑的手没有松开。血已经干在他的脸上,从左颊到下颌,暗红色的几道,衬得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比平时更淡。
      段城复正在用一块布擦唐刀上的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擦,“过去的事情有什么好抓着不放的。”
      “我没问你过没过去。”伊介看着他,“我问你,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把自己送到随春生面前。”伊介一字一字地说,“你们用的是同一套东西。段城复,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事很有意思。”
      段城复把布收起来,抬眼看他。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你确实来得及。”
      “云竹也算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段城复沉默了一拍,“我活着回来了。”
      伊介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最终只是把剑往地上一顿,剑鞘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每次都这样。”伊介说,“你算什么东西。”
      “算个人?”
      “凭什么。”伊介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层淡漠的壳裂开了一条缝,“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段城复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像是想拍一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被伊介侧身避开了。他也不恼,把手收回来。
      “我 ——”段城复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错了,我认罪。”
      这种顺着毛摸的敷衍比顶撞更让伊介生气。他要的不是段城复认错,是段城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一拳打在棉花上,而棉花底下那个人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你根本没听进去。”伊介的声音冷下来。
      “我听进去了。”
      “你没有。”
      “我真的 ——”
      “世界上所有的爱。”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
      两个人同时看向燕临溪。他一直牵着马站在旁边,像不存在一样,这时却开了口,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文字。
      “本质上都是沉没成本。”燕临溪说。
      段城复皱了一下眉。“什么?”
      “一个人见过你丑的、弱的、病的、不堪的一面,”燕临溪的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任何人,“你们共同度过的时间,一旦付出就收不回来。付得越多,越离不开。”
      他抬起眼,看向段城复。
      “你们的争吵,不是因为谁不可替代,是因为成本已经沉没了。”
      空气静了一瞬。
      段城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燕临溪,盯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沉下来,“你再说一遍。”
      “这是 ——”
      “我不管这是什么。”段城复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这叫,这个人已经长在我生命里了。”
      燕临溪没有被他的语气压住,他反而往前也走了半步,眉头微微蹙着,认真地、执拗地问:“如果有选择,人为什么不选更好的那一个。”
      干净的残忍。
      段城复看着他,脸上的怒气还没散。他看着燕临溪固执的脸,火气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对一个把自己烧进死胡同里的孩子有足够的耐心。
      “没错。”他缓了一口气,“选更强的队友,才是合理的。”
      燕临溪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合理的人生,是别人的。”段城复抬起手,这次没有去碰伊介,而是落在了燕临溪的头顶,很轻地按了一下,“而你,现在是我的……队友。”
      他在 “队友“ 两个字前面停了半拍。那半拍里本来可以放很多词,同伴,朋友,自己人,亲人,亦或者弟弟。
      燕临溪站在那里,张了张嘴,逻辑里那些严丝合缝的推演在这一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他找不出话来反驳,只是说出一句,“你太温柔了。”
      “我不认为我温柔。”段城复像是被这四个字硌了一下,把手收回去,嗤笑了一声,“我可难以承受温柔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说完,转过身,重新面对伊介。伊介还站在原地,脸色没有缓和。
      段城复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没散干净的火气,阴阳怪气的调子就上来了。
      “行。”他拖长了声音,“伊介大侠剑法通神,算无遗策,下次再遇上这种事,我就往地上一躺,把眼睛一闭,等您把全场都杀干净了,我再起来,行不行。”
      “你最好是。” 伊介冷冷地说。
      “我要是敢动一下,我就是狗。”
      “你本来就是疯狗。”
      “你看。”段城复摊了摊手,偏头看向旁边的江照野,像是在找一个评理的人,“他骂我疯狗,我都不还嘴,我这脾气还不够好?”
      江照野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惨白,正闭着眼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别问我。”
      “问你怎么了。”
      “你们两个吵架,不要把活人扯进去。”
      段城复被他噎了一下,又转回头看伊介。伊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结果那张脸比不笑的时候更冷。
      伊介在段城复说话之前,转过身,不看他,率先迈步。段城复跟上去,落后他半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伊介走得很快,不理他,但也没有把他甩开。
      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吵了一路。
      燕临溪跟在最后,听着前面断断续续的争吵,没有再说话。
      段城复按过他头顶的那个位置还有一点温度,在归墟洲永恒白天降临之前,在这最后的这点天光里,那点温度消散得很慢。
      江照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不看他,只是一瘸一拐地跟着走,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他说的你别信太多。”
      燕临溪侧头看他。
      “长在生命里这种话,”江照野眼尾下垂,看不出情绪,“听听就好,人是会变的。”
      燕临溪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前方,段城复和伊介的背影在雾气里忽明忽暗,争吵声没有停。
      新幽州城的光是白的。
      遗址闭合之后,他们被吐回了城。归墟洲的永恒白天照常悬在头顶,照在街道上,照在屋瓦上,城里的人照常走动。
      燕临溪去段城复住处的第一件事,是找布。
      他翻出了所有能找到的深色布料,爬上桌子,把窗户一层一层地钉死,确保没有一丝光能漏进来。做完这些,他躲进了地窖。他搬了一摞空木箱抵住门板,把自己关在里面。
      黑暗是完整的,没有方向,没有时间,连永恒白天那种无处不在的亮都渗不进来。他在角落坐下来,背抵着冰凉的墙,终于能把眼睛闭上。
      段城复找到了他。
      地窖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挪开,木箱被一件一件搬下去,然后有人顺着梯子下来。燕临溪没有睁眼,他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段城复手里拎着一盏灯,灯罩被一块布蒙住了,只从布的边缘漏出极细的一线昏黄,刚好够照见脚下的两格台阶,不至于打破整间地窖的黑暗。
      段城复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对面的墙,把灯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我想离开。”燕临溪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浮了起来。
      段城复没有接话,等着。
      “恐惧。”燕临溪的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堆纠缠的线里单独抽出来的,“一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我不知道它们会把我带到哪里去。我怕我陷进去,怕我忘记我最开始想要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已经忘了。” 他说,“我刚才想了很久,想不起来我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了。我现在只想找回燕渊。”
      段城复还是没有说话。
      “他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我用尽力气去抵抗他。
      他贬低我,辱骂我,说我一无是处,说我不配活着。
      我每天都在和这些声音对抗,对抗消耗了我全部的力气。现在他不在了,我才发现,他就是我的沉没成本。
      我在抵抗他这件事上投入了太多,多到他成了我最熟悉的东西。”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那一线昏黄的灯光。
      “辱骂是安全的。”他说,“它恒定。它什么时候来,说什么话,有多难听,我都知道。
      我知道怎么应对它,我只要撑住,抵抗,就能活下去。
      可是你们给的东西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应对。相比之下,我宁愿要那个伤害我的东西。”
      地窖里很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雨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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