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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云竹 燕临溪在隔 ...
燕临溪在隔离空间里。
他悬浮在一个没有上下左右的地方,周围是一种更接近“无”的颜色,所有颜色被抽走之后剩下的东西。他能思考,但思考没有回声。
然后记忆来了。
碎片从四面八方浮过来,像苍青色的碎玻璃,边缘锋利,他碰到了其中一片。
画面炸开。
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深紫色的头发,比伊介的短的多,凌乱地扎在脑后。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弯的,带着笑。他很高,身形和段城复差不多,站姿松散,像是会随地大小躺的那种。
云竹。
这个名字不是燕临溪想起来的,是记忆本身带给他的。这是伊介的记忆,是他的超级英雄。
画面跳了一下。
大熔合发生的瞬间。
燕临溪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 信息过载,感知错位,天旋地转。
但云竹不一样,大熔合发生的一瞬间,云竹就觉醒了。他的超感比燕临溪更强,不需要过程,不需要适应,世界叠加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
他看见了几个世界的叠加。
不是两个,不是三个,是无数个。燕临溪只能勉强分辨出三到四层世界的轮廓,云竹一眼就看穿了所有的叠加层。
他预判了危险。
画面再跳。
燕临溪看见伊介。深紫色的头发远没有现在长,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刃上还没有开血槽。他站在一片正在坍塌的空间褶皱下面,他看不见褶皱里正在渗出来的虚空。
云竹看见了。
燕临溪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一道残影,然后云竹已经站在了伊介原来的位置。
他顶替了伊介。
虚空从褶皱里涌出来,擦过云竹的肩膀。云竹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叫,甚至还在笑 —— 那种满不在乎的、轻佻的笑,在被虚空感染的瞬间,凝固在他的脸上。
伊介回头。
燕临溪看见了伊介的脸。
记忆碎了。
燕临溪被踢了出来。那片记忆碎片在他眼前裂开,化成苍青色的光点,然后他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
眼前的光回来了,透过眼皮是红色的,燕临溪的意识重新落回身体里。
“醒了?” 段城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燕临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喉咙很干,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我看见了 ——”
“伊介的记忆。”段城复松开了捂着燕临溪眼睛的手,“哟~偷看别人的记忆,不太礼貌啊。”
燕临溪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段城复的脸在他面前,挑着眉,像在调侃。
“我不是故意的。” 燕临溪哑着嗓子说到。
“我知道。”段城复松开他的肩膀,退后一步,活动了一下手腕。
“是伊介的灵气沾在你身上了,你就顺着他的灵气摸到了他的记忆,这力量多少让别人忌惮了。”
燕临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试着顺着那层苍青色的灵气往外感知。
随春生从一层空间褶皱里走出来,目光落在伊介的衣袖上。
“东西在你身上。”随春生说。
“嗯。”伊介说。
随春生从头到脚打量伊介,判断这个人的威胁等级。
“让开。”随春生皱着眉说,“东西还我,我不杀你。”
伊介没有让。
他把剑抬了起来,剑刃斜垂,剑尖指向地面。他的站姿很松弛,重心在后脚,前脚掌虚点地面。
一个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起手式。
但随春生知道,这个姿势下,伊介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出剑。
第一剑很快,直取随春生的咽喉。随春生侧身避开,灵气在他掌心化成一道光刃,横斩伊介的腰侧。伊介没有退,他的脚步向前滑了半步,剑从左手腋下切过去,两者撞在一起。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苍青色的灵气被压缩在剑刃上,伊介的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 —— 咽喉,心口,颈动脉,肝脏,肾脏。
随春生挡了七剑。一道痕迹留在他的小臂上,没有出血,但被切开了一个口子。随春生后退了两步,看着自己小臂上的痕迹,然后抬头看伊介。
伊介眼睛在笑,笑意从身体内部涌上来,嘴角也向上扬起。
兴奋。
他享受这个。挥剑夺命的酣畅,剑刃切开灵气的触感,杀招被闪避又立刻接上的节奏,在极限距离上互相试探生死的张力。
剑光在叠加的空间里拉出一道残影,随春生这次没有挡,他的身体向后仰,剑光从他的鼻尖前面擦过去,削断了他散下来的几缕头发,它们在飘荡中被切成了更细的碎段。
随春生站直身体,他看着伊介,脸上的表情变了。
伊介笑意更深了。
世界还在变。
交手的冲击把本就不稳定的叠加空间撕开了更多口子,所有人都被冲散了。
燕临溪最后看见的是段城复朝他伸出的手,然后一层灰紫色的雾霭横过来,手不见了,地面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见了。
等雾散开的时候,他面前是一座山。
山是灰色的,是烧过之后只剩下轮廓的灰。山上长满了树,但那些树没有叶子,全是树枝。
灰褐色的枝干从山体里伸出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全部朝着天空的方向生长,枝梢是尖锐的。高处的树枝尤其密集,层层叠叠地织在一起。
燕临溪站在山脚下,抬头往上看,他要找到段城复。被冲散的时候,段城复在他左边三步远的位置,按照空间折叠的规律,三步的距离在叠加之后可能变成三百步,也可能变成三个世界那么远。
他把灵气铺在脚下,托住他的身体让他离开地面,他开始往山上飞。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
这里的空气密度不均匀,灵气在体外维持形态需要不断地补充,消耗得比平时快。
飞了不到百丈,他就遇到了第一根树枝。树枝横在他面前,从左侧的山体伸出来,枝梢指着他的咽喉。他侧身避开,升高了半丈。
第二根树枝在更高的位置,他再升高。
树枝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伸过来,他找不到可以穿过去的缝隙,只能不断地升高,升高,再升高。
越高越冷。
凉、麻,然后是疼。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很薄的霜,呼吸变成了白色的雾,一出口就被高处的风吹散。
灵气消耗得越来越快。
他能感觉到脚底的灵气变薄,变成了带破洞的网,破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他试着往下降,但下方全是密集的树枝,尖锐的枝梢对着他,只要他落下去,就会被穿透。
他只能继续往高处飞,用更快的灵气消耗换取不被树枝刺穿的距离。
这是一个死循环。
越高越冷,灵气消耗越快。想不消耗就要下降,下降就会撞上树枝。
他的灵气在见底,破洞连成了片,整片开始碎裂,他的身体在往下沉。他试着调动黑紫色的虚空能量补充,但这里的虚空能量是假的。
他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下沉。
树枝在他下方等着,尖锐的枝梢对着他的后背、他的后颈、他的腿。他能看见那些枝梢上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铁锈还是之前被穿透的人留下的。
他的灵气已经不足以让他重新升高,只能勉强减缓跌落的速度。按照这个速度,他会在三十息之后撞上最密的那片树枝。
他恍惚中听见了歌声。
声音从下方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枝,穿过高处的冷风,断断续续地飘上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调子很随意,咬字含糊,像随口哼的。
“倘若…… 命中无此运……”
燕临溪的身体顿了一下。
“孤身…… 亦可……”
风把声音吹散了一点,又拼了回来。
“…… 登昆仑……”
是段城复。
燕临溪悬在半空中,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段城复这个人,一天天不修边幅,头发随便扎,衣服随便穿,打起架来咋咋乎乎,说话没个正形,但他总能自编自唱地唱起诗句。随口就来,调子和词都是现凑的。
特别是进了这个秘境之后。
进了秘境之后,世界开始叠加,所有人都紧张,他反而松了下来。就好像,他回到了大熔合之前。
是因为这里有白天黑夜,有蓝天白云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燕临溪自己都愣了一下。真正的段城复漏了出来。
他没有时间细想。
树枝越来越近,最前面的一根枝梢已经离他的后背不到一丈。他做了一个决定,任由自己往歌声的方向跌落。
他撞上了第一根树枝。
树枝穿过了他的身体。
没有疼痛,没有阻碍,没有血。那根看起来尖锐无比的树枝,在他碰到的瞬间化成了一层灰紫色的雾,雾在他身边散开,然后重新凝聚成树枝的形状。
是假的。
这些树枝全是假的。是世界叠加时产生的投影,是另一个世界的树影叠在了这个世界的空气里。他一直拼命升高去躲避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风从他耳边刮过,冷意退了。他落在了一个人的手臂上。
段城复是跃起来接他的。
燕临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胳膊揽住,下坠的力道被卸掉,整个人被带着转了半圈,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什么东西的背上。
马的脊背很宽,毛是温的,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面上刨了一下。
段城复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笑,带着点对自己的无奈,也带着点对眼前状况的无奈。他翻身上马,坐在燕临溪身后,一手揽着他的腰防止他掉下去,一手握着缰绳,马慢悠悠地往前走。
下边的树枝都是假的,一穿就碎,根本不构成路障。真正的路就在地面上,宽得很。
段城复抬手指了指自己骑的马,又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密不透风的枯枝网,偏头看着燕临溪。
“下边有路。”他语气里那股调侃的劲儿又上来了,“你放着马不骑,非要飞那么高干什么。”
燕临溪没有回答。
段城复没等他回答,念戏文一般拖长了调子,“高处不胜寒啊。”
他说完又笑了一声,轻轻一夹马腹,马加快了脚步。
燕临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看了一眼段城复。段城复的侧脸就在他旁边,烧伤的痕迹已经看不见了,嘴角挂着笑意,嘴里又开始哼歌。
燕临溪转回头,看着前方。自己看到了太多层世界,反而被假的树枝逼上了绝路。
世界的变化趋于平稳了。
灰紫色的雾霭不再翻涌,开始一层一层地沉淀,如同浑水静置之后的澄清。空间的褶皱还在,但不再增加,也不再扭曲,只是维持着现状。
光线稳定下来,明灭交错的频率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一种接近黎明前的亮度。
燕临溪知道这种平稳意味着什么 —— 要结束了。
秘境在收拢,叠加的世界在分离,所有被搅在一起的东西都在回到各自的位置。他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达成自己的愿望。
段城复也感受到了。他勒住马,偏头听了一会儿动静,他笑了笑,从马背上翻下来。
“我去打 boss 了。”他抬头看了燕临溪一眼,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燕临溪看着他,眼神里写着,“就你一个人?”
“伊介在那边。”段城复抬了抬下巴,指向灵气碰撞的方向。
“两个人够了。你 ——”他顿了一下,“你状态不对,别添乱。”
燕临溪没有反驳,他的灵气还没有恢复,超感过度的后遗症还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看东西的时候边缘还是会有轻微的重影。
段城复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雾里。
马在低头啃地上的什么东西,蹄子偶尔刨一下地面。四周很安静,安静到燕临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灵气在经脉里缓慢流动的、很轻的嗡鸣。
他开始想一些事情。
遗址结束之后,他们会回到归墟洲。归墟洲没有夜晚,只有永恒的白天,他们将再一次失去夜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这个。夜晚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不需要黑暗来隐藏什么。
但失去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不舒服。
段城复又开始把一切都当成游戏了。打 boss,等着,通关,出去。他用的词都是游戏的词,就像是这座吞噬了无数人的遗址只是一场可以重来的关卡。
燕临溪有时候会羡慕这种能力,把沉重的东西说轻,把致命的东西说淡,词用得够轻,事情仿佛就真的变轻了。
那遗址结束之后呢。他自己又何去何从。
他承认,他喜欢段城复。喜欢那种松弛,喜欢那种随口就能唱出诗句的散漫。
他也喜欢伊介,喜欢江照野。虽然江照野这个人没什么好喜欢的,病弱,苍白,一肚子算计。
但他无法忍受聚居的生活。一个聚居地里永远不会只有他喜欢的人,总有他讨厌的人。
他突然想去大壑海。
大壑海在归墟洲的尽头,是虚空的前线。那里没有陆地,没有天空,只有一片往下倾泻的海,永远填不满。那里吞噬一切,灵气,声音,光,连时间都会被扯碎。
他想去看看。或许在那里,他能找回燕渊。
那个一直在他脑子里贬低他、辱骂他的声音消失了,他本该觉得轻松。没有人会再在他耳边说他一无是处,说他不配活着,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但他没有觉得轻松,他觉得虚无。
燕渊消失了,他反而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世界变得很轻,他踩在地面上感觉不到地面,呼吸感觉不到空气。
母亲说过,演化的动力不只是活下去。很多时候,个体会演化出一些不利于生存的结构,甚至会主动走向“自杀式”的华丽。鹿的巨角,孔雀的尾羽……这些结构笨重,耗能,纯粹是为了一种超越生存的东西。
那他呢。
他现在想去大壑海,找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声音,这是不是也是一种 “自杀式的华丽”。
他的理智知道那是危险的,虚空会吞噬他,他可能回不来。但他的思维在往那个方向演化,像鹿长出更大的角,像孔雀长出更长更漂亮的尾羽,明知道不利于生存,还是要往那里长。
他是不是应该去找母亲,把这些当作实验数据提供给她。母亲会感兴趣的,他是她的儿子,也是她的样本。
不。
母亲应该过得很好。她有她的研究,她的生活,她不需要一个状态不稳定的儿子带着一堆混乱的数据去打扰她。
他不该去。
燕临溪坐在马背上,杂七杂八地想着这些事情。
然后一切都停了。
突然恶疾,连续2天没睡觉,写了几万字,分几天慢慢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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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云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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