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野赴死》神奇海丐

37、瘸子 密道入口藏

　　密道入口藏在一截坍塌的石阶后面。风从山腹里倒灌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更陈旧的、接近腐朽的气息。
　　江照野站在入口边缘，低头清点工具。
　　燕临溪靠在入口另一侧的石壁上，脊背贴着冰冷的岩石，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
　　“我下去。”江照野说。
　　燕临溪没有应声。
　　江照野抬眼看了燕临溪一下，疲惫的视线在燕临溪脸上，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上面交给你。”
　　江照野没有再说什么，他抓住入口边缘的岩石，侧身钻了进去。灰色的灵气从他指尖渗出，裹住他的手掌和膝盖，杀死了所有移动时发出的声音。
　　密道有些冷。
　　江照野沿着倾斜的通道向下走，两侧开始出现骸骨。不是人的骨头，更大，更宽，骨头上有不规则的凸起和空洞，有些骸骨的指骨抠进石壁里。
　　江照野没有停下来看，他从骸骨之间穿过去。
　　走到大约一百二十丈的位置，通道变宽了。前方出现一扇石门，门上密密麻麻的纹路里填满了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氧化的金属还是干涸的血。
　　江照野蹲下来，把灵气测针靠近石门。测针没有反应。他又换了一枚玉扣，按在石门的左下角，玉扣发出极轻微的嗡鸣，然后碎了。
　　他把手按在石门上，慢慢输送灵气，顺着纹路走了一圈。是断口，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凹陷。
　　江照野从腰间取出一根撬针，插进断口里。撬针探进去半寸，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慢慢转动撬针，石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对。
　　石门没有打开。
　　地面在他脚下裂开，一整块石板向下翻折，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尖刺。上面的反向咒文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
　　江照野向后退，灵气在脚底炸开，试图把他推回去。
　　灵气不够。
　　他的左肩撞上了通道侧壁，肋骨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顺着翻折的石板滑了下去。
　　尖刺没有直接刺中他。
　　他用撬针卡住了石板边缘，身体悬在半空，左小腿被一根尖刺划开了一道口子，血缓慢地渗出来。他用右手把撬针又往里推了半寸，确认卡住了，然后开始想怎么上去。
　　燕临溪在地面震动的瞬间停止了乱七八糟的思考。
　　震动很轻，隔着一百多丈的距离传上来，已经微弱得像错觉，但他感觉到了。
　　他走到入口，侧身钻了进去，他下密道的速度比江照野快得多。
　　燕临溪从不隐蔽，他的灵气在掌心聚成一团很薄的金红色，照亮前方三丈的范围。
　　又一次石壁的轮廓、地上的骸骨。
　　他在翻折的石板前停住了。
　　江照野还挂在那里。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看到燕临溪站在边缘，金红色的光从他眼底透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陷阱。” 江照野的声音有点哑，“石门是假的，机关在地上。”
　　“我看到了。” 燕临溪蹲下来，伸出手，手腕处淡青色的血管在金红色的光里清晰可见。“抓住。”
　　江照野看着燕临溪如同一个小太阳一般照亮了这一片区域。
　　他一遍遍咀嚼燕临溪被虚空能量渗透的样子，一遍遍翻涌燕临溪融掉整个新幽州的样子，他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燕临溪是一个危险源。
　　江照野看了一眼自己左小腿的伤口，又看了一眼下面的尖刺，确认尖刺上的咒文已经暗下去了，才伸出右手，握住燕临溪的手腕。
　　燕临溪用力一拉，江照野被拽了上来，整个人摔在通道的地面上，闷哼了一声。
　　“肋骨可能裂了一根。”江照野坐起来，用手按了按左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燕临溪没有说话。他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蹲下来，把江照野的左裤腿卷上去。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膝盖外侧一直划到小腿肚，血还在渗。
　　“灵气不够。” 除了心里想的事情，暴露在外的东西是瞒不住燕临溪的，他看一眼就能知道对方的状态。
　　“嗯。” 江照野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休息，“有个断口。”
　　“你应该停下来，我记得你叫江照野，不叫段城复。”
　　“停下来就找不到触发点了。” 江照野睁开眼，看着燕临溪。那双深墨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和某种固执的东西。
　　燕临溪没有接话，他走到那扇假石门前，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翻折的石板和尖刺，“纹路不是装饰。”
　　“是封印咒文的一部分。”江照野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石门旁边，“说点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断口是入口。咒文从这里延伸进去，石门后面还有东西。”
　　“石门后面？”
　　江照野把撬针插进断口，这次没有转动，而是顺着纹路的走向慢慢推。撬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自己往里走了几步。
　　然后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向侧面滑开了。
　　门后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都是完整的石刻，从地面一直刻到穹顶。中央有一块凸起的石台，石台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阵图，阵图的中心是空的。
　　“封印咒文。” 燕临溪走进去，金红色灵气在掌心亮起来，照亮了整间石室，他走到石台前，看着阵图中心的空缺。
　　江照野靠在石室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石壁上的咒文，又看了看石台上的阵图，然后说：“活阵眼。”
　　燕临溪伸手，指尖悬在阵图中心上方。金红色的灵气从他指尖垂下来，落进阵图中心的空缺里。阵图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阵眼的位置是空的。”江照野明显没想到燕临溪会拿自己试阵，他们几个人明显向某一个人发展了。
　　燕临溪收回手，转身看向石室最深处的那面墙。
　　江照野顺着燕临溪的目光走过来，那块石板突然向下降，露出一段向下的阶梯。
　　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和石室里一样的咒文，一路延伸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两个人站在阶梯口，江照野先开口：“核心区在下面？”
　　“你瘸了吗？”燕临溪应了一声，看向江照野的腿。
　　“啧。” 江照野没有再说什么，先走下了阶梯，一瘸一拐的。
　　阶梯两侧的咒文开始发光，光从笔画里渗出来，照亮了空气里漂浮的灰尘，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旋转，然后震动来了。
　　不是从脚下传来的，是从很远的地方，隔着厚厚的岩层和土层，闷闷地传过来。
　　燕临溪停下来，他把手按在石壁上，感受着从石头里传来的震动。
　　震动的频率不对，不是自然的坍塌。
　　“外面出事了。”
　　“营地。”江照野靠在阶梯上，喘了口气，“外部的冲击传进来了。”
　　“看来，收税人没挡住。软的不行，来硬的了。”
　　燕临溪没有接话，他在听。震动还在继续，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空气里的灵气开始紊乱。
　　“走。”燕临溪说着继续往下走，速度比刚才快得多，江照野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头，又咽了下去。
　　出口是一个狭窄的缝隙，只能侧身通过。燕临溪先挤出去，然后回身拉江照野。
　　外面是深林。
　　树木很高，枝干不是向上长的，而是向两侧铺开，在头顶形成一层顶盖。月光透不进来，只有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微弱的磷光，是腐烂的苔藓发出的。
　　深林分两层，上层是树冠和藤蔓交织的平台，下层是地面，潮湿，泥泞，悬崖在左侧延伸出去，看不见底。
　　他们刚走出缝隙，身后的阶梯就被封死了。
　　“回不去了。”江照野靠在一棵树干上，喘着气。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燕临溪扫视四周，深林里很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传来的、闷闷的震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们沿着悬崖边的小路往前走。燕临溪走在前面，江照野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出现了连续的、剧烈的震颤，整个山腹都在摇晃，头顶的树冠开始掉落枯枝和碎叶。
　　燕临溪站稳脚跟，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江照野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
　　燕临溪听见了声音。从深林的上层传来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一群人，从不同的方向同时靠近。
　　“起来。”燕临溪伸手去拉江照野。江照野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但就在这时，上层的树冠里射出了用骨头磨成的矛。矛擦着燕临溪的耳边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分开走。”燕临溪推了江照野一把，“我去悬崖。”
　　江照野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吱声，他转身就跑。
　　燕临溪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很大的声响，把上层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这边。
　　追杀开始了。
　　上层的脚步追着他来。有人在树冠之间跑，踩断枯枝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也有人在地面追，他们从深林的阴影里冒出来，手里拿着原始的武器 —— 石斧、骨刀、削尖的木棍。
　　他们的动作很快，没有声音，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雾。
　　上层的脚步停了。
　　燕临溪也停下来。他靠在一棵树干上，脊背贴着树。
　　上方传来低沉的、没有意义的嘶吼，是野兽在交流。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深林里仍然清晰。
　　燕临溪没有动。
　　上层的人没有靠近悬崖边缘。他们沿着上层平台向两侧搜索，某种发光的石头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光来，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燕临溪知道，再等下去只会被包围。他离开树干，继续沿着悬崖走。
　　走了大约半里，悬崖的走向变了。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塔。塔很高，塔身是灰色的石头砌成的，没有窗户，只有顶部有一个模糊的尖顶。塔门开着，里面有光。不是火光，是更冷的、接近月色的光。
　　燕临溪在塔门前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深林。上层的光正在靠近，最多还有一刻钟就会搜到这里。他走进了塔。
　　塔里面比外面更混乱。
　　大厅很宽，圆形的，四周有门，中央是一根巨大的石柱。
　　有人在跑。
　　很多人。
　　他们拿着斧头、刀子、锤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武器，从上层的楼梯涌下来，往大厅的各个门冲去。
　　没有人看燕临溪。
　　他们像是在逃离什么，或者说是在奔赴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是空洞的、被抽走了所有情绪之后剩下的壳。
　　燕临溪侧身挤进了人群的缝隙里，和他们反方向走。
　　他在大厅的北侧找到了一扇门，他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没有声音，他侧身进去，把门关上。
　　房间很简约，墙壁是白色的，地上铺着浅色的木板，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一盏灯挂在天花板上。窗户在对面的墙上，挂着半透明的纱帘，风从外面吹进来，纱帘动了一下，又垂下去。
　　燕临溪走到房间中央，停下来。
　　他听了听外面的声音，大厅里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但离这扇门越来越远了，他暂时安全了。
　　在房间的尽头有一个楼梯，生长在墙壁的正中央。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是白色的，和墙壁一样的材质。楼梯向上延伸，消失在天花板的位置。
　　准确的说，天花板在楼梯上方断开了，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洞口上面是更多的楼梯。
　　燕临溪走过去，站在楼梯口，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很暗，只有楼梯本身泛着微弱的白光。他听了听，没有声音。
　　他开始往上走。
　　走了大约二十级，墙壁开始变化。不是颜色的变化，是质地。白色的墙面变得模糊，像蒙了一层雾，然后雾散开了，墙变成了透明的。
　　燕临溪停下来。
　　他透过透明的墙，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燕临溪在往下走。不是在这道楼梯上，而是在墙的另一边，另一道平行的楼梯上。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 纯黑色的头发，眼尾下垂，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冷白的皮肤。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