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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没有终点的路 燕临溪又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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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临溪又坐在常待的那块河边石头上发呆。
无措。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法安心。
上游的河面慢慢出现一个黑点,渐渐放大,是一艘木船。还是那个皮肤黝黑的船夫,或者应该喊他随春生,随魔头?
船漂到燕临溪面前时停了下来,船夫看了他一眼,开口问想不想去岛心看看。
燕临溪没答应。
船夫也没劝,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分量不轻的空冥石,抬手扔了过来。没再多说什么,船夫调转船头,撑着竹篙慢慢往上游划走了。
燕临溪弯腰捡起那块石头,揣进外衣的口袋里。
他刚重新坐回石头上,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这发展他好像经历过,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个遗迹里面的固定NPC。
来人走到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身上穿着普通魔兵的黑色甲胄,领口立着。
是伊介。
他趁着被派往外围运送物资的间隙,绕路找到了这里。
“营地布防摸得差不多了。” 伊介先开口,“随春生的嫡系都守在岛心外圈,普通魔兵散在各处搜捕异兽。”
燕临溪点了点头。
伊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孩的眼神平静地看着河面,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没着没落的气息,像浮在水面的草。
“你注定会成为强者,我相信你。若是害怕,那就别走太快,别走太远,你的时间还很充足。”
沉默了几秒,伊介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一点,却很清晰:“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在大道上等着你,总会有那么一批人在大道上追赶你。”
燕临溪突然就想明白了自己那些莫名的焦躁来源。
所有人都有清晰的目标,都在朝着确定的方向走,只有他漫无目的地乱撞。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想找点事做,想跟上谁的脚步,才会在独处的时候,不知所措。
伊介也没等他的回应。他不能在这里久留,离开营地太久会引起怀疑。他又看了燕临溪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身后的林子里。
没过多久,天上传来翅膀划破气流的轻响。一只鸟族侦察者从灰白色的天光里落下来,收拢翅膀,停在他面前。
燕临溪还以为又来抓着他参与什么。
但是没有,它只是捎来了伊介的口信,内容比当面说的更详尽:伊介混在魔族营地当普通魔兵,今天被派去给随春生送物资,确认试炼的核心能量源就在岛心的肉瘤处。他还在慢慢摸营地的布防图,核对岗哨换班的时间规律,让段城复先别急着往核心冲,等他把内部路线摸清楚再说。
燕临溪听完,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伊介看起来给所有人的口信都是一样的,只是对段城复多了一句话的叮嘱。鸟族的人还完整地将最后一句话告诉了所有人。
鸟族侦查者完成任务,振了振翅膀,重新飞回了天上,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没过多久,段城复顺着河岸找了过来。他的灵域沾着草屑和泥点,唐刀挎在腰间,看到坐在石头上的燕临溪,抬手冲他挥了挥。
燕临溪又如之前一般,帮他清理了两处段城复清理不到的区域。
段城复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前几天我误闯了大魔头的练兵场,和巡逻的魔兵打了个照面,对方刚要动手,被赶过来的魔头拦住了。”
他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继续说道:“大魔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只说了句 ‘有点像个旧人’,就挥挥手放我走了。”
“我难道是类人种族中的大众脸,哈哈。” 段城复笑了笑,扯得嘴角的小伤口有点疼,他嘶了一声,又继续说,“我摸清楚了魔兵的巡逻路线、岗哨位置。”
燕临溪刚准备说他的作用跟伊介有些重复,段城复就滋啦哇啦地打断了他,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
当天晚上,一只虫族勘探者沿着河岸爬过来,它用前肢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是江照野的字迹,字很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
北侧高墙是鬼族储备区,有个魔族收税人在给鬼族剪指甲,鬼族天天抄血经,是高效吸收灵气的功法。他暂时还没被发现,继续找通往岛心的密道。
燕临溪展开纸条看完,有些不明白江照野在说什么梦话。
段城复懒得理会这些消息,哈哈了两声就继续睡觉了。
所有零散的信息都汇集到了燕临溪这里,奇了怪了,世界总会给他,他不需要的东西,他并没有准备做些什么。
他抬起头,往岛心的方向看了过去。
隔着成片的树林和起伏的坡地,岛心的轮廓隐在雾气里,看不真切。能感觉到那里的能量波动比之前更强了,厚重,沉滞。
空冥石比赛进行到第十天,规则还维持着。
燕临溪还是每天天光亮起时从临时歇脚的山洞出来,沿着河岸慢慢走,草丛里、石缝中、树根下,碰到散落的空冥石就弯腰捡起来,随手揣进布袋子里。
走累了就找块平整的河边石头坐下,看天光,看水流,坐多久都没关系。
他走到河段转弯处,在常坐的那块石上坐下,上游就慢慢漂下来一艘木船。
还是那个船夫。
船顺流漂到他面前,稳稳停在了岸边。船夫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没像上次那样劝他上船。
燕渊消失之后,燕临溪偶尔会想,自己算是什么呢。算人类,算被虚空侵蚀过的异类,算拥有灵魂之火的特殊个体?界限好像越来越模糊。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问道:“魔跟人有什么区别。”
“想这些做什么。”船夫闻言笑了一声,却没有嘲讽的意思。
他把竹篙往水底轻轻一点,船身又稳了稳,“生灵本就是万象形态,在人的眼里他们是人,在魔的眼里他们是魔,在妖的眼里他们是妖。只是称呼不同。”
“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船夫说完便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随口问了句,“还打算在这河边坐多久?岛心那边热闹起来了。”
燕临溪没回答他的问题,也没追问刚才的话题。
说起来答案好像很重要,又好像没那么重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执着于找到一个答案。
船夫也没等他的回应,又划着船走了。
他白天正常处理魔兵事务。整编队伍,分配任务,惩处违规的手下,一切都按部就班。之后又要独自离开主帐,往岛心的方向去。
每天划船,算是他的放松习惯。
燕临溪走到了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看向远处岛心的方向。
魔族主营地坐落在岛屿北侧的平缓坡地上,连片的黑色帐篷沿着坡地排布,帐篷外立着削尖的木栅,上面挂着异化兽的头骨。
魔兵握着弯刀沿巡逻道走动。
收税人是单人来的。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拎着一只乌木匣子,抬手亮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魔兵脸色一变,立刻转身进去通报。
随春生第一反应是来抓魔兵充数、要储备粮的,脸上立刻写满不耐烦,抬手就示意亲兵:“扔出去。就说岛上物资紧张,没东西可交。”
亲兵刚转身要出去,通报的魔兵又跑进来,低着头说有别的抵税方式。
随春生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说了声 “让她进来”。
帐帘掀开,冷风跟着灌进来。收税人走进来,摘了兜帽,露出一张肤色偏白的脸,眉眼很淡,看不出年纪,指尖修剪得整齐干净。
“我不是来要魔物的,也不是来征调魔兵的。我喜欢吃指甲。这次的税收,我要岛上所有储备粮的指甲。”
随春生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他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收税要求,爱吃什么的都有,还是头一次见专门要指甲的。
收税人又补充道:“圈养在北侧高墙里的鬼族,剪下来的指甲我全部带走,就算作这次试炼期间的全部税额。”
随春生没心思跟她耗,直接放话:“行。你现在就去高墙那边,收完就走,别在岛上碍事。”
“我走了,魔族还会派下一个人来。”收税人歪着头看向随春生,“下一个未必像我这么好说话,魔兵,肉瘤,也可能直接接管这里的控制权。我留在这,能帮你挡掉一部分来自本部的麻烦。”
帐子里安静了几秒。
随春生盯着她,这次他私自带着队伍进岛抢东西,本身就不合规矩,更何况……其他人确实比眼前这个只吃指甲的麻烦得多。
“那你剪到早上七点。我的储备粮要睡觉。”
收税人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这段对话全程落在了躲在主帐后侧阴影里的燕临溪耳中。
他是莫名其妙走到这里的,他贴在冰冷的帐篷布料后面,周身的灵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等收税人走远,帐子里的随魔头重新拿起炭笔翻看名册。
燕临溪悄无声息地往后退,沿着阴影的边缘离开主帐区域,往北侧高墙的方向绕了过去。
他想去看看鬼族储备区。
北侧的高墙比营地外围的木栅高出数倍,墙体由整块的黑石砌成,墙面光滑,没有攀爬的落点。墙顶站着值守的魔兵。墙根处开了一扇低矮的铁门,收税人站在门前,值守的魔兵核对了手令,才拉开铁门放她进去。
铁门开合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混着淡淡的铁锈味。
燕临溪躲在远处的荒草丛里,能隐约听见墙内传来细碎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应该就是江照野说的鬼族抄血经的声音。
他没靠近。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的节奏没什么变化。
收税人很守时。每天准点进去,准点出来。她从不干涉营地的事务,也从不往岛心的方向凑,每天除了去高墙剪指甲,就待在分配给她的小帐篷里。
燕临溪又路过两次主营地,都能看见那个收税人偶尔坐在帐篷外的石头上,慢慢擦拭一把小小的银剪子。
燕临溪还是慢悠悠的,走一条没有终点的路。
收税人搬了张木凳坐在院子中央,面前摆着冰凉的石桌。她挽着袖口,握着银亮的指甲刀。
轮到的鬼族就把胳膊搭在石桌上,另一只手攥着骨笔,伏在纸面继续抄血经。暗红的字迹在泛黄的草纸上慢慢铺开,带着极淡的腥气。
被剪指甲的那只魔物抖得厉害,肩胛骨高高耸起,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墨痕,却不敢停下动作,也不敢抬头。
血经是随春生给的,上面记载的是更高效吸收灵气的方法。他早放了话,不管会不会写字,抄不完规定页数的,就都变储备粮,扔去岛心喂肉瘤。
高墙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指甲刀开合的咔嚓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在封闭的石墙间来回撞,显得格外空旷。
鬼族们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停。队伍缓慢往前挪,石桌下积了一层剪下的指甲碎块。
江照野就蹲在高墙外的荒草丛里,身子压得很低,后背的作战服沾了草屑和湿土。他侧着脸,左眼贴在墙体的一道细缝上,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灵气总量低,在试炼里维持隐匿防护的消耗比常人快。胸口闷沉下来,他偏过头,用袖口死死捂住嘴,低低咳了一声。
布料沾了点温热的腥气,他没低头看,把痕迹擦干净,又重新贴回墙缝上。
他来这里三天了,除了盯紧墙内的情况,大半时间都在摸地下密道的入口。旧档案里提过,鬼族储备区的地下有远古通道,直通岛心核心。
他沿着墙根摸了几圈,已经锁定三处可疑的塌陷点,只等夜深岗哨松懈时下去探查。
远处主营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隐约有争执的声音飘过来,隔着很远,字句模糊。江照野动作一顿,抬眼往坡地方向望。
身后的草丛传来极轻的响动,江照野的手立刻按上腰间的能量枪,指尖扣住扳机。
“我。”燕临溪从草叶间走出来,他走到江照野身边蹲下,顺着墙缝往院子里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收税人身上。
“魔族本部派了使者过来。” 燕临溪开口说道,“刚到主营地,态度很硬,要随春生交出前线岛屿和肉瘤。”
江照野眉头微蹙:“随魔头答应了?”
“没有。收税人出面拦了。” 燕临溪说,“她拿了本部的特令,说试炼期间一切事务由她监理,直接把使者打发走了。使者带的人不多,没敢硬闯,已经离岛了。”
江照野 “嗯” 了一声。
燕临溪没应声,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墙内,收税人刚剪完一个鬼族的指甲,随手拿起桌上抄好的一页血经,指尖在暗红的字迹上慢慢划过,眉头微蹙,像是在辨认什么。
收税人确实在辨认。
她剪了大半天指甲,看过无数页歪歪扭扭的经文,最开始只当是随春生用来压榨鬼族的功法。可看得多了,那些重复的句式、特定弧度的符文组合,慢慢和她记忆里的东西对上了。
早年她见过不少远古封印残卷,对这类咒文的纹路格外敏感。
她不动声色,每剪完一个鬼族的指甲,就随手翻两页对方抄好的经文。一天下来,攒了几十句零散内容,在脑子里慢慢拼接成型。
等夜里回到自己的小帐篷,她关紧帐门,符文一点点连缀成完整的段落,咒文的真实作用浮出水面。
不是吸收灵气的功法。
是封印咒文的一部分。
随春生骗了所有人,他给鬼族的根本不是修炼法门,是用来稳定肉瘤的封印咒。鬼族日复一日抄写,自身灵气顺着笔尖渗进纸页,再扩散到整片高墙区域,是在用自身精气维持岛心肉瘤的活性。
这些鬼族,就是维持肉瘤稳定的活阵眼。
随春生根本不是嫌弃他们修炼没用,他用死亡逼着鬼族不停抄写,就是在用鬼命养着岛心的东西。
收税人没声张。她把写满咒文的兽皮纸凑到油灯边点燃,灰烬碾成碎末,撒在帐篷外的土里。
墙外的两人看不到帐篷里的火光,却能捕捉到细微的变化。
“她发现血经有问题了。” 江照野盯着墙内,声音压得更低。
燕临溪点了点头,他能感知到收税人身上的情绪变了,“她不会告发随春生。”
两人没再多说。
江照野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麻得晃了一下,燕临溪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
“没事。” 江照野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哑,“凌晨再来探密道,现在岗哨密,容易暴露。”
燕临溪收回手,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血腥味,也能感知到他灵气紊乱的状态。
两人沿着荒草丛往回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