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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另一个自己 燕临溪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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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临溪看着他,金红色的光从他眼底透出来了。
另一个自己还在往下走,他眼睛是垂着的,看着脚下的台阶。
燕临溪看着他的侧脸,那个人没有任何鲜活的特质,所有线条都偏冷、偏淡。
和他自己一样。
燕临溪继续往上走。
透明的墙没有变回去。另一个自己一直在平行的楼梯上往下走。两个人的速度差不多,一个向上,一个向下,隔着一道透明的墙,距离始终不变。
燕临溪偶尔会侧头看一眼,那个人也在走。
楼梯没有尽头。
燕临溪走了很久。
久到他忘记了自己走了多少级台阶,久到他忘记了下面的房间、大厅、深林、营地。他只知道自己在往上走,而另一个自己在往下走。
白光从台阶上泛出来,空气一直是冷的。
他的腿开始酸了,肺里冷得发疼。他没有停,他不知道停下来会怎样,他只能继续走。
另一个自己还在往下走,他只会往下走,永远往下走。
燕临溪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另一个自己的脚下,没有影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也没有影子。
他继续走。
楼梯在延伸。向上,一直向上。
透明的墙外。向下,一直向下。
燕临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想说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在走。或者说,他只是在逃避。
身后是深林,身前是楼梯。他选择了楼梯,不是因为身前有出路,而是因为身后的东西他不想面对。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 足够聪明,聪明到知道哪些东西可以绕开,哪些情绪可以压下去,哪些痛苦可以假装不存在。
这些并不会影响他的正常生活。
他只是偶尔很委屈。
委屈这个词很轻,如同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不会有。但它一直在那里,在水底,在他走路的时候,在他呼吸的时候,在他看着另一个自己往下走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出生在这个世界。
这个念头在某个安静的瞬间才会被感觉到。
他并不能感受到活着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他无法理解他人的生活。那些人为什么会笑,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因为一件小事高兴一整天,又为什么会因为一句话愤怒到失控。
但他不是一直这样的。
他在很小的时候,也能感受到快乐、震撼、心胸开阔的一瞬间。
那个记忆很清晰,清晰到像是骗局。
七岁,在外婆家过暑假。那天中午,雾气朦胧。他在沿着悬崖走路,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唱着奇怪的歌。
然后有一朵云,从悬崖边生起来,从他左脚边慢慢成型,飘起。像神明在他脚边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变成了云,往上飘,飘到和天上的云一样高,然后混进去,不见了。
那一刻的平静与安全,至今他都还能感受到。
不是回忆起来的时候感受到,是真的能感受到。脚底的泥土是温的,空气是潮湿的,云从脚边飘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风拂过他的脚踝,凉的,但不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朵云飘走,心里没有任何念头,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痛苦。
但是什么时候开始感受不到了。
他已经忘了。
不是某一天突然消失的,是被慢慢碾碎的。
如同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刷,一开始还能看见棱角,后来棱角圆了,再后来石头变小了,再后来,他不确定那块石头还在不在。
也许还在,只是他已经找不到了。
他现在很奇怪,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哭泣。
没有预兆,没有原因。
可能是在走路的时候,可能是在坐着的时候,可能是在看着某样东西发呆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灵魂无法控制□□。
他不明白为什么,心里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单纯的无法控制自己。
透明的墙外,另一个自己还在往下走。燕临溪看着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人往下走的速度,比刚才慢了。
不是他的错觉。
另一个自己的脚步确实在变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在拉长,肩膀在往下垮,头垂得更低了。而他自己往上走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变快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拉大。
他停下来。
他看着另一个自己。那个人也停了下来,他走到了某个位置,站在那里,不动了。
透明的墙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另一个自己的脚下开始,向上蔓延。裂纹里透出光,是金红色的。
燕临溪的眼底,金红色的光亮了起来。
他一直在往上走。他以为自己在找出路。但往上走的不是出路,是他的愤怒。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愤怒,在楼梯的尽头等着他。
而另一个自己,那块被完全碾碎的石头在往下走,在沉下去,在离他越来越远。
背道而驰。
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在逃避。
他和另一个自己都没有影子。因为他从来就不想承认自己的存在。一个不想存在的人,怎么会有影子?
影子是光落在身上的证据。
他没有光。
裂纹在扩大。透明的墙一片一片地剥落,碎片掉下来,在半空中就化成了金红色的光。
另一个自己抬起了头,看着燕临溪。
那双眼睛和燕临溪的一模一样,深且没有光。他的嘴唇动了,他在说什么,燕临溪听不见。
大概在质问自己的软弱:“你还要往上走吗。”
燕临溪没有回答。他的脚下,台阶开始裂了。整个楼梯,从最底层开始,一级一级地崩塌,白色的碎石往下掉,掉进看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上面还是楼梯,没有尽头的楼梯。
空气在变热,滚烫的灼烧。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另一个自己站在正在崩塌的楼梯上,没有动。他的脚下,台阶已经碎了一半,但他仍然站在那里,看着燕临溪。
崩塌到了。
燕临溪脚下的台阶裂开了,他站在原地,悬在半空中。
另一个自己所在的楼梯也碎了,那个人站在虚空中,和燕临溪面对面。
两个人之间没有了墙。
“小时候感受到的那朵云,从来没有真的消失。它只是被盖住了。”另一个自己又开口了,这次燕临溪听见了,他说:“也许某一天,风一吹,云又会飘到你脚边。”
燕临溪不知道怎么回答,如今的他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兴趣。
在他的皮囊下面,全是受潮的棉絮,又轻又重。
燕临溪看着另一个自己,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他伸出了手。
楼梯倒装了,整个翻转。
上方变成了下方,下方变成了上方。他伸出的手抓了个空,身体失去了重量。
不,不是身体,是意识。
他的意识从身体里脱了出来。
他看见自己。
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悬在半空中,但身体的眼睛是闭着的,头垂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线的木偶。
那具身体开始坠落。不是往下,是往上。
他的身体往一个巨型旋涡里坠落。
旋涡在他的上方。不,现在是下方。整个空间都翻转了,他需要重新确认方向。
旋涡是圆形的,直径看不到尽头,边缘在黑暗里旋转。旋涡的中心的黑暗里有光在转,金红色的,黑紫色的,灰白色的,无数种颜色的光被卷进去,搅成一团,然后消失在中心。
他的身体坠落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刮过,但他听不见声音,他只能看见,看见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接近旋涡的边缘,然后被卷了进去。
旋涡的边缘有无数东西在转。不只是他的身体,还有其他人。
很多人。
穿着不同的衣服,带着不同的武器。他们都在往旋涡中心坠落,他认出了几张脸是高塔大厅里拿着斧头往下冲的人。
他们都在这里。
燕临溪看见了巨人。不是,不是巨人,巨人这个词太小了。
巨人在旋涡的中心,盘踞在那里,整个旋涡因为他才存在。他的身体从旋涡的中心向上延伸,向上,向上,一直向上,头顶消失在燕临溪的灵魂无法感知的高度里。
他的肩膀比旋涡的直径还宽,两侧的手臂垂落时,指尖几乎能碰到旋涡的边缘,在燕临溪看来,像一条无限远的线。
法相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他的皮肤下有光在流动,红色的,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光沿着他的经脉走,从心脏的位置出发,分流到四肢,再汇回头顶。
他的脸。
燕临溪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停滞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张脸太大了,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看见法相眼睑上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法相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下的眼球在动,缓慢地,从左到右,像在做梦。
法相在呼吸。
燕临溪一开始没有意识到那是呼吸。他以为是旋涡的旋转在加速。但不是,法相的胸腔在扩张,收缩,扩张,收缩,每一次扩张都让旋涡的旋转慢下来,每一次收缩都让旋涡的旋转快上去。
他的呼吸带动了整个空间的律动,所有被卷进来的人,都是这颗心脏的血液。
法相在等待。
他不需要动,他只需要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吞噬。所有被卷进来的东西,人、灵气、意识、记忆,都在往他的身体里坠落,像雨水落进大海。
在法相面前,燕临溪的灵魂比尘埃还小。尘埃至少有重量,他连重量都没有。
这就是阵法的核心。
这团被千万人灵气喂养了多年的、正在慢慢长出意识的、巨大到让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收税人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
营地已经不混乱了。
倒不是因为战斗结束了,现在战斗已经不需要了。暗杀队的人躺在地上不动了,他们的灵气被抽走了。
营地的帐篷烧了一半,火光在风里摇晃,照亮了高台上的两个人。
收税人看着随春生。
随春生站在高台的边缘,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深林。
“你做的。”收税人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
“你兄长亲卫的命不是命吗?”收税人看着深林的方向。
深林的上方,天空在旋转,整个空间本身在转,仿佛一个巨大的旋涡倒扣在地面上。
“你从来就没想过和本部谈。你把他们引过来,把暗杀队引过来,把所有人都引过来 ——”
“都是燃料而已。”随春生转过身,看着收税人,“这个阵法需要很多人。魔族的人,岛上的人,路过的人,只要是活的,都可以。”
收税人没有说话。她看着天空中旋转的旋涡,看着旋涡中心那个若隐若现的巨大轮廓。
那个轮廓她见过。很多年前,在她还是小的时候,她见过那张脸。
“那个法相。”她的声音停了一下,重新开口,“很像你兄长。”
随春生真心实意地笑了。他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你看出来了。”
“我就说很像。他修成法相的那天,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他是你兄长的孩子?”收税人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对。”随春生转过身,面对着旋涡,张开双臂,“我的侄子。他还没有意识,刚出生没多久,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但他已经修成法相了。靠这个阵法。靠这些 ——”随春生指了指地上的人,指了指天空中旋转的旋涡,“燃料。”
收税人看着他的背影,仔细回忆那个被剁成肉酱的婴儿。
随春生很高兴,絮絮叨叨的。
“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拼不回去了。我把他带回来,放在阵法的核心里。
一开始只是一团肉,没有形状,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我修了很多年。一年,两年,十年。
慢慢地,他有了轮廓,有了脸,有了身体。现在他已经能维持法相了。虽然还没有意识,但我会等。”
“你说,他是不是很帅。”他转过身,看着收税人,“很像我兄长,对不对。尤其是眼睛,和我兄长一模一样。我兄长的眼睛就是这样的,很亮,像太阳。”
收税人没有回答。
“我会一直修复他。”随春生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我已经给他想好了名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个名字,然后轻声说了出来。
两个字。
收税人听见了,风从高台上吹过,带着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把那个名字吹散了。
她没有记住。或者说,她不想记住。
无数的人还在往中心坠落,他们的灵气被抽出来,化成光,融进法相半透明的身体里。
随春生站在高台边缘,张开双臂,拥抱着整个天空。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收税人的脚边。
收税人低头看着那道影子。
她还是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