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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原来是我的问题 燕临溪的临 ...

  •   燕临溪的临时住所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单间,在居住区的最东侧。
      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铁床,墙壁是灰白色的混凝土材质,没有装饰,窗户对着聚居地的外墙,透进来的光线和外面一样,均匀。
      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
      身上的衣服沾了点灰尘,他没有换,直接躺了下去。
      他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不长,歪歪扭扭的。他盯着那道裂缝看,没有任何思绪。
      他很累,灵气消耗带来的疲惫感沉在四肢百骸里。他想睡一觉,醒来再去想遗迹的事。
      没有任何诱因,也没有任何预兆。
      泪水突然就从眼角溢了出来。最开始只是一点湿意,顺着眼角往两侧流。
      燕临溪愣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沾了透明的液体,凉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
      明明什么也没想,明明也没有感到痛苦,甚至连疲惫都只是身体层面的感知,情绪上一片空白。可泪水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像被啃食了的堤坝,细水漫出来,挡都挡不住。
      他用右手环抱住自己的头,一下又一下抚摸自己的发顶。动作很轻,很慢。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宝宝乖乖,睡一觉就没事了,睡吧睡吧。
      他不记得这是谁的记忆,可它就是冒出来了,像落在水面上的灰尘。
      泪水流得越来越多。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连呼吸声都没有加重。只是鼻腔慢慢堵住了,他被迫微微张开嘴,用嘴呼吸。泪水顺着鼻根流进鼻腔里,混着呼吸涌进喉咙,他一遍一遍地往下吞咽,咸涩的味道漫开在舌尖。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
      没有刺激源,没有想起什么难过的事,甚至连遗迹打不开的挫败感都很淡,淡得像不存在。可身体就是在流泪,不受控制地流泪。
      他努力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
      想这一天站在屏障前的细节,想之前守城的日子,想更早一些,和段城复在空荡的街道上闲逛,在病房外偷看灵域的光,在战场上并肩杀海祟。
      难道是因为那几个小时过得太快乐了,所以现在才会这样反噬自己?
      他认真地想了很久。
      一无所获。
      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快乐。他只是觉得平静,觉得心里的声音会少一点,觉得时间走得慢一点。
      那算不上快乐。
      他想不通。
      后来他放弃了。
      自己的生命本就如此贱烂,只不过是偶尔的身体失控,又不是什么大事。自己的大脑还是能思考的,还能运转,还能处理问题,那就够了。
      就这样吧。
      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直很努力地变得优秀,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不抱怨,努力承受所有该承受的、不该承受的东西。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连燕渊都消失了,连虚空能量都能转化了。
      为什么身体还是会出问题。
      该死的大脑雾蒙蒙的,什么情绪都感受不到。可身体却一个劲地疼,胸口发闷,眼眶发酸,肌肉不受控制地发紧,想要蜷缩起来。
      我是真的想把眼睛挖掉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
      流泪这种百无一用的东西,居然会写在身体的底层逻辑里。
      他宁愿它跟其他器官一样,突然疼痛,莫名其妙长时间疼痛,半夜把人疼醒都行。疼惯了,也就习惯了。
      别这样折腾人,别这样不受控制地往外渗水。
      没用。
      难堪。
      这一次连燕渊都不在。
      意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个熟悉的、令人厌烦的声音,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以前难过的时候,至少还能归咎于燕渊的影响,归咎于虚空污染的侵蚀。现在燕渊没了,污染清零了,身体却还是会突然失控。
      原来是自己有问题。
      他无声地哭着,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有泪水一直往外流。他抬起左臂,横在眼睛上面,挡住光线。
      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又顺着耳后流到脖颈,渗进衣领里,带着点粘稠的窒息感。
      泪水漫进耳道里,闷住了外界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泪水终于停住了,像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停的时候也毫无预兆。
      他放下手臂,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眶有点发涩,眼皮有点肿,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痕迹。
      他坐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又擦了擦脖子和耳朵里的水。动作很慢,很仔细,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
      呼吸平稳,心跳平稳。
      意识里依旧一片空旷,雾蒙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溃堤,像一场没留下痕迹的梦。
      第二天的计时刚到清晨时分,聚居地的斥候就传回了消息。
      蜕生环域的精锐部队出现在聚居地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外,大约两千人,配备重型能量武器,暂时没有推进的迹象,只是就地驻扎。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门值守的士兵传来消息,虫族和鸟族的联合使者抵达了西门外,一共五个人,带着随行护卫,直接往新修的议事厅走。
      伊介在第一时间召集了高层会议。
      伊介坐在主位上,穿着紫色的常服,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江照野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斥候传回来的兵力分析报告。段城复站在地形图前,手里拿着马克笔转来转去,在手臂上留下了乱七八糟的黑色痕迹。
      “段栖的人驻扎在西北戈壁,背靠岩区,易守难攻。”
      段城复听到伊介的声音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伊介笑道:“他们暂时不动,应该是在等我们和异族先谈,或者等遗迹有新的进展,坐收渔利。”
      伊介点了点头,肯定了段城复来之不易的智商,他看向江照野问道:“使者那边什么情况。”
      “虫族和鸟族各两人,领头的是虫族的一个执事,以前在边境贸易点见过。” 江照野翻了一页报告,“他们的诉求很明确,共享遗迹的探索权,他们提供兵力、物资和生物能量技术。”
      “不同意。” 伊介言简意赅,他的语气很平,“遗迹在新幽州的地界上,主导权必须在我们手里。异族不准踏入,更别说共享探索权。”
      江照野抬眼看向他:“城主,我们现在没得选。”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段城复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没有插话。这种决策层面的事,他不擅长,也不想掺和。
      “防御工事刚建成,能量储备只够维持屏障满负荷运转十五天。药品、食物、武器配件的库存都不足,围城战消耗太大,还没补上来。”
      江照野将现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我们的城防军满打满算一千二百人,还要分人看守遗迹、守城墙、巡逻,真打起来,兵力缺口很大。”
      “遗迹的试炼还没破解,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守住聚居地。”
      他顿了顿,看着伊介的眼睛,“虫族和鸟族带着武器。”
      “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谈判里拿到更多的物资和技术。总比腹背受敌,最后遗迹和聚居地都保不住强。”
      伊介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当前的处境。只是,他没法轻易相信任何非人类的族群。
      可江照野说的是对的。
      他们现在没得选。
      “谈判你负责。” 许久之后,伊介开口,“异族要出的物资和技术,保证新幽州所有人的生存权。”
      “明白。” 江照野点了点头,合上了报告。
      “段城复。” 伊介看向墙边的人,“西北防线加派两个小队,你亲自盯着。”
      “知道了。” 段城复懒洋洋地拎起靠在旁边的唐刀。
      会议散得很快。所有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没有人在议事厅多做停留。
      燕临溪站在议事厅里没有说一句话。
      伊介看着一直没走的燕临溪燕临溪问道,“遗迹的情况怎么样。”
      “试炼已经触发,但找不到钥匙。” 燕临溪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
      “没关系。” 伊介说,“段栖的人在外面,最近局势不稳,你注意安全。”
      燕临溪点了点头。
      伊介没有多问,转身往办公楼外走。他还要去城墙那边巡查布防。
      只剩下燕临溪一个人。
      他看向窗外,天光均匀地铺在聚居地的每一寸土地上,城墙、板房、街道,所有的东西都笼罩在同一片冷光里。
      他有点讨厌这一成不变的白天,白天,为什么一直是白天。他想要夜晚。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西南方向的遗迹禁区走去。
      身体的失控已经过去了。大脑还能思考,还能运转,那就够了。很多事等着做,没有时间停在原地,纠结一场莫名其妙的眼泪。
      段城复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左臂的绷带拆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后背上的烧伤也结了痂,行动不再受影响。
      他和蜕生环域的斥候在前一天碰过面,他要跟这只队伍互相挟持地回到环域,一个人都不允许在这边逗留。
      这本是最稳妥的法子。走之前,他想再去看一眼那处遗迹。
      值守的士兵认识他,没多盘问,只是抬手敬了个礼,掀开能量警戒线放他进去。
      基坑里的空气比地面凉一些,段城复沿着石阶走到底,站在洞口前,指尖顺着洞壁的刻纹慢慢划过。
      他没打算触发什么,只是想最后看一眼。
      灵气顺着指尖不自觉地渗进去一点。
      下一秒,整个洞口的刻纹骤然亮起。淡青色的光瞬间铺满了整个通道,无形的屏障泛起涟漪,一股吸力从深处传来。
      段城复没站稳,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安详地被吸了进去。
      地面上的值守士兵立刻察觉到了异动,眼看着基坑里亮起强光,不敢耽搁,立刻用通讯器上报。
      伊介和江照野最先赶到。两人站在基坑边,都没说话。江照野抬手示意士兵扩大警戒范围。伊介的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燕临溪随后也到了。
      他是感知到遗迹的能量波动才过来的,他能感觉到屏障后面有一个人的气息,是段城复,气息时强时弱,像是在经历什么消耗极大的事。
      三个人就站在基坑边上,等着。
      过了大约三个时辰,洞壁的刻纹再次亮起,比之前更亮。无形的屏障像幕布一样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了通往遗迹深处的通道。
      段城复从通道里被扔了出来。
      他的作战服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肩有一道新的划伤,血珠顺着手臂往下滴,在地面砸出细小的血点。
      他本来准备就这样摔在地上,干脆躺一会儿。
      不巧,他余光看到了伊介,于是纵身跳上地面,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几个人扯了扯嘴角,“运气不错,蒙过去了。”
      燕临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段城复瞥见他眼里的疑惑,笑嘻嘻地说道:“无论我怎么逃,我的过去总有一天会追上我。那就是试炼内容。”
      伊介站在护栏边,回应段城复的话,“正确的事,是值得为之付出生命。”
      江照野抱着胳膊靠在警戒线的立柱上,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站在那里,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燕临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
      他听不懂。
      他不知道段城复的过去追上来又会怎样。不知道伊介说的 “正确的事” 具体指什么,是守住聚居地,还是给哥哥报仇,或是别的什么。
      也不知道江照野点头,是认同了哪一句。
      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什么,他能看见轮廓,能听见声音,却融不进去那片沉默的默契里。
      他忍不住开口,“你们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话音落下,现场静了几秒。
      段城复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伊介收回目光,垂了垂眼,也没答话。江照野偏过头,看向远处的工地,假装在核对施工进度,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三个人都没有回答。
      像是这个问题沉到没法用语言说清,又像是答案太复杂,每个人的都不一样,说了对方也未必懂。
      下一秒,段城复往前迈了一步,伸出胳膊揽住燕临溪的后颈,稍一用力就把人的头往自己结实的胸肌上按了按。
      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喉咙里开始哼哼那个跑调的蛮荒曲调,词断断续续的,混着风飘出来:“几时才得逍遥…… 如九天的鸿鹄……”
      燕临溪没防备,额头撞在他胸口,有点闷疼。他挣了两下,段城复的胳膊像铁箍似的,纹丝不动。
      挣扎片刻没有成功,他便放弃了,任由对方按着自己的头,哼着不成调的歌,半拖半扯地往食堂的方向走。
      “走了走了,折腾大半天,饿死了。” 段城复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基坑边只剩下伊介和江照野两个人。
      “联合探索的事,你怎么考虑。” 伊介先开口,视线依旧落在远处。
      “可以谈。” 江照野站直身体。
      “蜕生环域的人不会走,他们就是冲遗迹来的。菌岩领地的使者昨天又递了一次合作意向书,带着能量晶体和生物建材的样本,诚意很足。硬拦,我们守不住。”
      “不如组个联合探索队,我们占主导权,队长由我们的人担任。风险三家分摊,外围成果按比例分,核心区想办法封印。”
      “你牵头。” 伊介说。
      “明白。” 江照野应声。
      接下来的三天,江照野带着两个副官,分别和蜕生环域、菌岩领地的代表谈了三轮。两边寸步不让,从人员构成吵到成果分配,从探索进度吵到安全责任。
      江照野始终脸色平静,一条条摆数据,讲利弊,把对方的条件一一打回去,又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松一点口子,牢牢攥着主导权。
      第五天,三方终于签了协议。
      联合探索队正式成立。蜕生环域出二十名精锐士兵和三名遗迹学者。菌岩领地出十名虫族勘探者和两名鸟族侦查员。
      探索队集结的那天,天气和往常没有区别。
      三方人马在遗迹禁区外的空地上列队,穿着不同制式的服装,带着不同的武器装备,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段城复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拎着唐刀,肩上挎着帆布包。他没看蜕生环域的人,只是低头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应急药剂。
      燕临溪站在他身侧,穿着简单的卡通画T恤,手里没有武器。他是被江照野特意加进队伍的,负责应对遗迹里的虚空能量泄漏。
      江照野站在队伍前宣读探索纪律,读完之后,他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出发。
      一行人沿着石阶下到基坑,走到洞口前。
      通往遗迹深处的通道敞开着,洞壁的刻纹泛着淡青色的微光,段城复第一个走了进去。
      燕临溪跟在他身后,脚底溢出的金红色灵气,照亮了脚下的路。
      洞口的刻纹依旧匀速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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