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流不息》阿林一森

2、河川流之始 尸垂樱梢 这分明是个

　　2008 0711星期五 6：30a.m.

　　每周的前四天总是相当难熬，所幸，不懈的精神和结实的躯干使我又一次挺过了繁忙学业带来的莫大压力。今天的天气病殃殃的，太阳仿佛濒死了，但依旧顽强地抽出仅剩的几丝残辉打在地上。不远处几坨被黑墨染脏的云团正蓄势待发。泥土的味道并不清新，掺杂着由于饮水过量而归西的草的腐烂气味，凝结成一种让人作呕的腥甜，混入略带潮湿的空气中。
　　“善真私立高中。”这所学园以高效的管理制度和极美观的升学率在相关居民区取得了相当崇高的声望。风评很好，其风声甚至蔓延至整个无安区。但事实并非如此：所谓高效的管理更贴近于惨无人道的逼迫式教学和超出人接受范围的知识量。于是乎沉甸的书包压弯了背，还未来得及消化的知识压低了头，因此丧失色彩的生活拖慢了脚步。进入学园里的学生大多步履沉重，其形态如同走尸。
　　“秦江一”是我的名字。准确来说是我被秦先生一家收养后获得的新称谓。我也是众多走尸中的一员，我没能力不成为其中一员。过去被我遗忘，是秦家的收养给予了我新生，时光如梭，八年转瞬即逝。我今年16岁，到了上高中的年纪，可以说是人生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为了我的学业着想，秦太太打算从现居的无安c区移居到有着优质教学资源的无安b区，让我考取区内最有名的善真私立学园。

　　“ 平凡的人们畏惧死亡，倒不如说是无法接受被遗忘。倘若自己的一生像水坑里的死水一样碌碌无为，那么除了繁衍子祠以外将没有任何事能够证明你曾存在于世，只能静待干涸……你有权利度过平淡安稳的一生，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像波涛汹涌的江水一般绵绵不断生生不息，激起独属于你的浪花。”养母秦太太这样同我说。
　　在征求意见的过程中，她尽可能委婉的用言语敲打我，我也并非对此一窍不通的傻子——为了美好的未来，秦太太想我在学业上下些苦功夫。这一定会剥夺我的自由，当然，她会给我选择自由的权利。我毫无意外地选择了前者，不光是为自己。

　　双倍的补习，测试，再补习，再测试……经过一系列地狱难度的恶补，我总算不负众望，通过学园艰巨的测验并成为其中一员。接下来的几天我为适应无比快的新节奏耗尽力气——意料之中的没有适应。学习，学习，拼命学习……做出这个选择代表我不可抗的被卷入无形的漩涡，被冲的晕头转向却又无法停下。
　　“这才第一周，适应不了很正常。不急，努力就会有收获。”秦太太这样宽慰我。

　　话虽这样说，但我肯定不是这样想，未曾有过的斗志在一系列煽风点火间勉强燃了起来。对我这种资质平平的人而言，过分的补习未必能有显著的效果，顶多算是填补我曾因惰怠而造成的空缺。必要的时候还是要认清自己，总是活在飘渺的幻想里无异于慢性自杀。
　　“努力了未必有收获，但不努力一定没有收获。”我只能这样鼓励自己。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前四天，我不负己望，荣幸成为学园中“走尸”们的其中一员。

　　这所学园以独特的规定运作着，至少我不曾见过相同的：一年有两个学期，3月到8月为一个，10月到2月为另一个。9月份是没有课程的，但规定要到校，除了每周双休外没有其他假期。秦太太对此很是满意，她认为这样的管理制度和这所学校极高的升学率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这种学习氛围里，自己难免会被感染。”
　　我的确被感染了，被莫大的压力感染了。
　　正想着，同班的优等生甄美和朋友边说笑边从我身旁擦肩而过，她身为走尸中不大常见的例外总能轻易地给大家留下印象。反观我，过去的四天里极少有人记住我的名字，大部分人对我无甚兴趣，大概因为在人才济济的他们之中我太过平庸了。每个年部的四个班级分别有s.a.b.c四个评级，最高为s，依次递减。连我自己都倍感诧异——许是努力汇聚成暴击，我竟一鼓作气成功考进传闻中教学质量顶尖的s班。据说只要进到这个班级，顶级的教学资源将会给未来一个百分百的保障。但随之我也发现这个班级的大家闪光点实在太过耀眼，同样优秀的人或许能够惺惺相惜，而我这种被“揠苗助长”起来的平凡人类只能孤身为未来奋斗，努力，直到创建出我的闪光点。

　　可努力到现在的我得到什么了吗？
　　随着思考一同骤停的还有脚步。周围的“走尸们”从我身边缓过，我嗅不进什么人味——自己也没有多少就是了。甄美的身影逐渐模糊在眼前，我不由得陷入沉思：我已经多久没有审视自己了？全部身心投入到繁忙的学业，似乎连自己都忽略了。我自认为的努力发挥了什么作用？历经一番殊死搏斗我似乎搏出了上限，可我的上限对大家而言轻而易举。大家仍有余力继续进步，我却已经精疲力尽。这样下去我还能拥有一个有意义的人生吗？他们身上的光过于亮，将我的人生衬得黯然失色。
　　好歹要为自己辩解一下吧？就好比僻静深林里的小河流，做不到引人注目，只独自细水长流直到完全干涸----谈不上丰富精彩，但这不是普通人平淡的一生吗？

　　“全部是自我逃避的借口罢了。”
　　不得不承认，我差点就将自己说服了。犀利的小风鞭笞着大脑，真相呼之欲出。不同于天生嘴里含着金钥匙的人，普通如我究竟要怎样努力才能赶得上他们的步伐呢？我不得不去思考这些，只不过现在怕是不行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正摆在我面前：
　　“要迟到了。”
　　停着的脚步再度动了起来，过于混杂的思绪严重干扰我的行动，我犹如一只无头苍蝇在校园里乱撞。谢天谢地，路上的坑洼将我绊了个踉跄，这一绊硬生生将那不知飘到何处的魂魄拽了回来。实在是惊险，我差点脸朝下扎进学校中央栽种樱花苗周遭的花坛内。
　　“真是倒霉透了。”我挣扎着站稳，肚子里憋了一堆火，很难形容这火从何烧起，答案又似乎显而易见。叶子的沙沙声混杂泥土腐烂的恶臭更加煽起了我的不爽，我用一种难以名状的眼神瞪向了茂密的树叶。很凶狠吗？很悲愤吗？我自诩锋利的眼神能将杵在这里的樱树拦腰劈开吗？不，显然不能，我反被莫名的违和感包围了。远观来讲，茂密的绿叶并无大异，随微风荡起团团碧波。现下直面樱树，我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异样——有什么异物藏匿于碧波之中，在樱叶的遮掩下伺机而动，似乎是什么东西挂在樱树上。这种体积，这个形状……

　　分明是个人啊！！！

　　得出这个结论的我大脑猛一激灵。所谓异物，怕是有什么人挂在了上面。我眼前一花，下意识想发出些声响，可一股极具惊悚的压迫感正逐渐将我笼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腥甜的空气在此时灼烧起来，慢慢将我侵蚀。
　　“谁能来救救我？”
　　没办法说出来的话，不如当做没看见直接走掉吧。“惹不起就开溜”一向是我的拿手好戏。可出现异变的明显不止嗓子，我的双腿也仿佛灌了铅，身子早已没法自主移动。学子们陆陆续续进入校园，有零星的几个从我身边缓过，可都不曾将垂于地面的目光偏移分毫。我幻视面前有一个骇人的魔王，拿起藤鞭狠狠抽打我全身的每一丝神经，血液仿佛被挤压成许多固体，坠得身体沉重不堪。又一股小风打在我的脸上，所有压力堆积在胸腔，刹时间炸裂开来，使我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
　　预想中由下坠带来的痛感并未袭来，我似乎坠入了母亲的怀抱，竟感到莫名放松。模糊的视线和混沌的思维慢慢恢复运作，陌生男子硬朗的面孔映入眼帘。他用手揽住了我即将瘫下去的身子，使我没能摔倒在操场坚硬的水泥地上。
　　“谢谢。”
　　道谢的话勉强从口腔内爬了出来，总算“活”过来了。树上依旧摇摇欲坠的人型给了我当头一棒。我的视线引来男子的注意，他走上前端详一番，伸手拨开涌动的绿海。若是我精神紊乱错看倒也罢了，倘若不是……望着男子的背影，我屏住呼吸心中默默倒数
　　“三--------”

　　“二--------”
　　我察觉到他的动作有些迟疑，但片刻犹豫后还是微微踮脚朝着树上伸出手

　　“一--------！”
　　“嘭！”

　　随着一声响动，倒计时结束，“人形异物”应声落至眼前。说到底有谁经历过树上生出人这种怪事吗？那位男子显然没有。他没做任何心理准备，反应过来时树枝已然被他用力扯得断裂了，人形便直直在他眼前掉了下来。男子呆立在原地，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大概很精彩。思忖片刻后我别过头将目光移向躺在地上的人形，试图看清“它”的身份，但在视线聚焦于脸的刹那，更强烈的恐惧伴随着一丝诧异朝我席卷，将我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