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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庆祝 若论相貌与 ...

  •   暮色四合,草原上的天穹如同一匹被墨汁浸染的锦缎,边缘还残留着一线暗红。风停了,营帐之间已燃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橘红色的光在毡帐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与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交相辉映。
      祁昭正坐在主账中翻阅这几日的账册,指尖在羊皮纸上游走,忽然听见帐外传来鄂力亚沉稳的声音:“东家,帐外有人求见。”
      “何人?”祁昭头也不抬,笔尖在账册上落下一个数字。
      “深茂行铺二当家,萧烟风。”
      祁昭手中笔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一眼案头的漏刻——酉时将至,天色已晚,此时来访,想必不是寻常之事。她放下笔,起身整了整衣袍,又抬手抚了抚云髻,确认仪容无虞,方才掀帐而出。
      暮色苍茫间,只见萧烟风立于自家营地旃旁,一袭素衣在暮色中宛如一枝亭亭玉立的白梅。她身形修长,眉目如画,晚风拂过她的鬓发,带起几缕青丝,在暮光中轻轻飘动。祁昭远远望了一眼,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论相貌与气度,此人倒是与沈东家颇为般配。
      她信步走了过去。
      萧烟风见她走近,端正地揖了一礼,礼数周全而不失从容:“祁东家,叨扰了。”她直起身,语声温润如春水,“今日乃是结盟之日,转眼便到酉时。我家主上特遣在下前来相邀,请祁东家于戌时一同庆祝,共度此之夜。”
      祁昭亦还了一礼,眉梢微挑:“可是在议事帐内?”
      萧烟风微微颔首,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正是。主上说了,祁东家可带二人一同入帐。帐外亦会燃起篝火,其余弟兄可在帐外同乐,烤肉饮酒,不拘礼节。此番心意,算是我们聊表敬意。”
      祁昭闻言,唇角微微一弯,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之色:“沈东家想得甚是周到。我方定当准时赴约,不敢有误。”
      萧烟风又道:“明日便我方贾队也要开始北行。此后的路途,还需多多仰仗承祁贾队的护卫。恰好今日结盟,便借此机会一同庆贺,也算讨个好彩头。”
      祁昭摆了摆手,语气坦然:“现下双方已缔结盟约,护卫本就是分内之事,东家不必客气。说起来,倒是我方该多谢你们的信任才是。”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鄂力亚,“稍后我会让鄂力亚送几头牛过去,权当谢礼,聊表寸心。”
      萧烟风微微垂首,笑意不减:“祁东家如此盛情,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厚赐愧领,容后再谢。”她复又揖了一礼,“会见。”
      祁昭点点头,目送她转身离去。那袭素衣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如同一片融进夜色的轻云。
      “会见。”她轻声说了一句,随即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际。
      草原辽阔,天穹低垂,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隐约可见第一颗星子,寒芒微闪,像是天地间一盏孤独的灯。
      “又快一年了。”祁昭心中默默念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日落终于完全隐没于草原之下,天地之间只剩下无边的夜色与星光。
      今夜难得无风无雪,仿佛老天爷也知晓他们要庆祝,特意赏了一个好天气。草原上静谧而安详,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匹的低鸣,很快又归于沉寂。
      戌时将至,议事行账外已然架起两堆巨大的篝火。干柴垒得整齐,火舌舔舐着夜空,将方圆数丈照得亮如白昼。火星时不时噼啪作响,升腾而起,融入满天的星光之中。
      篝火旁边,摆着几只烤架,上头架着整只的貊炙——那是草原上特有的烤全羊,表皮已经烤得金黄酥脆,油脂一滴滴落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随风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旁边还有兔炙,用铁钎串着,在炭火上慢慢翻转,烤得外焦里嫩。几只大陶罐里装满了马奶酒,乳白色的酒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行商之人常年在路上奔波,性情大多耿直随和,不拘小节。虽然承祁贾队的成员大多是北戎人,而深茂行铺的人常往来于北戎边境,对当地的语言和习俗多有了解,因此双方并无隔阂。自结盟以来,两方人马便时有往来,早已熟稔了几分。
      此刻篝火燃起,更是不分彼此。北戎的汉子们率先唱起了草原上的长调,声音苍凉而悠远,像是从大地的深处涌上来的一般。深茂行铺的伙计们虽不会唱,却也用手打着节拍,随着旋律轻轻摇摆。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拼酒,笑声、歌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在草原的夜空中回荡。
      当然,行规还是要守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岁暮这一夜,放下平日的戒备,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场。
      ——
      议事帐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沈烬雪为了以示尊重,并未设主位。六张食案分列左右,三三对排,中间是一堆烧得正旺的柴火,将整顶行账烘得暖意融融。帐中不算宽敞,但六人入座,倒也绰绰有余,既不显得空阔冷清,也不觉拥挤局促。
      沈烬雪坐在进门左手边的中间位置,神情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她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的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发间仍是那支素简的玉簪,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却自有一种清贵之气。她的左边是萧烟风,右边是沈一,两人皆是正襟危坐,神色恭谨。
      祁昭三人随后相继入座。她坐在右手边的中间位置,正与沈烬雪相对。她的右边是黎森,左边是鄂力亚,一左一右,一文一武,护持在侧。
      入座之后,祁昭率先开口,语声中带着几分歉意:“实在不好意思,倒是让沈东家三人等我们了。”
      沈烬雪浅笑一下,烛火映着她的面容,那双眼中流光婉转:“祁东家客气了。此会即为我等所倡,诸位便是客。主等客,乃是常理,何来歉意之说?”
      帐外适时传来一阵歌声,夹杂着手打节拍的声音,热闹非凡,却又与帐中的安静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萧烟风侧耳听了片刻,温声笑道:“草原之人,果真是豪迈直爽。这才不到片刻功夫,便已融入篝火之中,载歌载舞起来了。”
      黎森接过话头,笑容温和而不失风趣:“中原之人虽然委婉含蓄,却也不乏率真本色。依在下看来,两方人早已打成一片了。再过一会儿,怕是要开始拼酒了——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没有提前招呼。”
      帐中众人闻言,皆是一阵轻笑,气氛顿时松弛了几分。
      祁昭抬手轻轻叩了叩面前的食案,语气中带着几分草原人特有的骄傲:“先不说他们了。在草原之上,别的不提,但论起羌煮貊炙,我方定然是比你们强的。这个,可没有谦虚的道理。”
      话音刚落,帐帘掀开,几名仆从鱼贯而入,手中托着木盘,盘中之物色泽亮泽,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先上的是羌煮——那是用羊肉、内脏与各种草原上的野菜一同炖煮的浓汤,汤色乳白,肉香与草药的香气交织在一起,闻之便觉腹中饥饿。再上貊炙——烤全羊被切成了适口的小块,整齐地码在盘中,表皮金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撒着草原特有的香料,入口便是天地辽阔的味道。胡饼也是现烤的,外皮焦脆,内里松软,还冒着热气,用手一掰,麦香四溢。
      沈烬雪看着眼前精致的分餐,眼中露出几分意外之色,笑道:“祁东家考虑得甚是周到。我本想着草原之上都是大块喝酒、大口吃肉,不拘小节的,没想到竟将貊炙分成了小盘,送至各人食案之前。如此用心,某真是受宠若惊了。”
      萧烟风也接口道:“说来惭愧,原本我们是想自己动手炙肉的。后来黎管家说交由他们来操持,我们便没有推辞。如今想来,若真是我们自己动手,那可就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黎森闻言,连忙拱手,面上带着谦和的笑意:“二当家此言,实在是折煞在下了。惭愧惭愧,黎某便厚着脸皮,笑纳二当家的夸赞了。”
      他顿了顿,又道:“虽说来者是客,但也不能空手而来。贵方出肉,我方出力。况且,各有所长罢了——贵方善于经商之道,纵横南北,贯通东西;我方善于草原生存,识风向、知水草、辨天候。双方若能互补长短,何愁大事不成?”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谦逊得体,又暗含锋芒,帐中众人皆是暗暗点头。
      祁昭举起面前的爵,爵中是温热的马奶酒,乳白色的酒液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片刻,语声清朗而郑重:“今日既是岁暮,辞旧迎新之际,也是双方缔结盟约之日,更是为明日贾队北行践行。三喜临门,不可不贺。”
      其余五人闻言,齐齐举爵。
      “请——”
      众人仰首饮下,温热的马奶酒入喉,先是微微的酸意,随即一股辛辣涌上,最后是淡淡的回甘,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沈烬雪一口饮尽,放下爵,眼中流露出几分惊艳之色,赞道:“好酒!口感酸辣交织,后味醇厚,果然是草原人的风格,豪迈而痛快。”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说起来,我们自己也酿造了一些葡萄酒,虽然比不得马奶酒这般有草原风味,倒也算别有滋味。今日有幸,想请各位品尝品尝。”
      沈一听闻,立刻起身,出了行账。不多时,他便捧着一只觚回来,那觚是青铜所铸,形制古雅,显然不是寻常之物。身后又有仆从跟入,手中捧着六只崭新的铜爵,一一分发到六人面前。
      几乎同时,帐帘再次掀开,又有仆从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着一只陶碗,碗中汤色清亮,隐约可见几片绿叶浮沉。另有六份兔炙,分别置于各人食案之上,兔肉烤得恰到好处,表面刷着一层薄薄的蜜汁,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祁昭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陶碗,汤中飘着几片干瘪的叶子,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与帐中的肉香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她微微抬眸,好奇地问道:“此乃何物?”
      萧烟风闻言,放下手中的兔炙,含笑解释道:“此乃蔬菜汤。草原之上,新鲜蔬菜甚是稀少,我们便想了个法子——将蔬菜风干了,随身携带。煮起来也方便,水烧热了,将风干的蔬菜倒进去,再搁点油盐之类的调料,便成了这碗汤。各位也知,中原乃农业大国,五谷杂粮、瓜果蔬菜,样样俱全。人若是长期只食肉,身体总会有所不便。这碗汤虽简陋,聊胜于无罢了。”
      祁昭端起陶碗,低头轻啜了一口,汤味清淡,带着蔬菜天然的甘甜,虽不如肉汤那般浓郁,却自有一股清新爽利之感。她放下碗,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由衷道:“此方法甚好。既解决了吃食的问题,又考虑到了长途跋涉的不便,可谓一举两得。萧二当家果然心思玲珑。”
      沈一从方才便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此刻听到有人夸赞,终于按捺不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与兴奋,脱口而出:“这是阿兄的主意!阿兄早就想到了!”
      那语气仿佛被夸的是自己一般,少年心性毕露无遗。
      黎森闻言,目光转向沈烬雪,含笑拱手道:“没想到沈东家还是个锦囊妙计,既能酿酒,又能风干蔬菜,如此心思,实在令人佩服。”
      沈烬雪摆了摆手,神色谦和,并不以此自矜:“不过是个人的一点小爱好罢了,算不上什么。读书之余,喜欢琢磨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聊以自娱而已。”
      他端起面前的爵,环顾四周,语声温润却郑重,“这第二杯酒,便祝我们双方日后长期合作,蒸蒸日上,行商之路,一马平川。”
      众人再次举爵,饮下杯中之物。
      这一次是葡萄酒,酒液呈深红色,在烛火下如同一块流动的宝石。入口先是果香的清甜,随即是一缕微酸,最后是淡淡的涩意,在舌根处久久萦绕,余味悠长。
      祁昭细细品味了片刻,点头赞道:“果香回味,绵长而不腻,此酒确实不错。”
      萧烟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轻声道:“能得到祁东家的赏识,我等倍感荣幸。既如此,我方愿送上一桶葡萄酒,外加一大包风干蔬菜,权作礼尚往来,也算是给承祁贾队的弟兄们添个滋味。”
      祁昭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抹浅笑:“萧二当家如此盛情,祁某便却之不恭了。”
      ——
      时光在推杯换盏间悄然流逝。
      帐中的柴火添了一轮又一轮,火焰跳动着,将六人的影子投在毡帐上,忽长忽短,如同一场无声的皮影戏。众人从正事聊到闲话,从草原的风物聊到中原的习俗,从商路的艰险聊到各地的奇闻异事,话题如流水一般,自然而然地流转着。
      沈一话最多,几杯葡萄酒下肚,更是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他们曾在南方的深山中遇见过会说人话的鹦鹉,又说起在海上见过比船还大的鱼,绘声绘色,眉飞色舞。鄂力亚听得入神,时不时追问几句,两人竟不知不觉间熟络了起来。
      黎森与萧烟风则聊起了茗与药材,一个说北境的雪莲如何难得,一个说南方的普洱如何醇厚,你来我往,相谈甚欢。
      祁昭与沈烬雪相对而坐,话倒不多,偶尔对视一眼,便各自移开目光。但那种默契,却在这沉默中悄然生长,如同草原上的草,无声无息,却根深蒂固。
      帐外的歌声一直没有停过。
      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溪水潺潺。北戎的长调与中原的小调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仿佛它们本该如此。火光映着人们的面庞,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意,在这岁暮之夜,在这苍茫的草原之上,所有人都放下了平日的防备与算计,只余下最纯粹的欢喜。
      子时终于到了。
      帐外传来一阵欢呼声,有人点燃了新的篝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帐中六人齐齐举爵,饮下了今日的最后一杯酒。
      祁昭站起身,向沈烬雪拱手道:“今日之宴,甚是尽兴。多谢沈东家盛情款待。”
      沈烬雪亦起身还礼:“祁东家客气。日后路上,多多照拂。”
      两行人相继步出行账。帐外的篝火已经烧到了最旺,火星升腾而起,融入漫天的星斗之中。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似乎也在庆祝新年的到来。
      祁昭站在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夜风。她转头看向沈烬雪,两人目光在火光中相遇,都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带着自己的人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色中的篝火还在燃烧,映着草原上深深浅浅的足迹。
      明日,又是新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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