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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别 她顿了顿, ...

  •   已过日中,日头微微西斜,草原上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将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隅中时分,沈烬雪便已起身,将沈一一行人送至营地北口,目送他们策马北上。那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化作天地间几个小小的黑点,融入了苍茫的地平线之中。沈烬雪在晨风中伫立良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行人的踪影,方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营地。
      祁昭与黎森并肩立于营地南口,望着对方忙碌的身影,并未上前打扰,只静静地等待着。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萧烟风率先走了过来,步伐从容,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沈烬雪跟在其后,神色淡然,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祁昭的面庞。
      黎森率先拱手,姿态恭谨而真诚:“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祝二位归路顺遂,一路平安。”
      萧烟风微微颔首,亦拱手还礼,温声道:“多谢黎管家吉言。”她顿了顿,又道:“修路一事,我方亦会增派几个人手过来,协助贵方一同操持。此外,日后若有需要商议的事宜,可用飞奴传书,或者与我方修路工长组联络,让他代为传送消息。如此,便不愁两地迢递、音信难通了。”
      祁昭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见沈烬雪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玉牌。
      祁昭微微一怔,抬手接过,入手温润,触感细腻。她低头细看——那玉牌不大,约莫只有两指宽、两指节长,通体碧色,翠意沉沉。玉质算不得上乘,色泽并非那种通透无瑕的顶级美玉,反而带着几分质朴与内敛,像是历经岁月摩挲的老物。然而胜在雕工精细,刀法利落而不失婉转,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可见刻者用心之深。
      玉牌的一面,刻着四个小字——“惊鸣客栈”。字体端正清秀,笔画之间透着一股书卷气。
      另一面,只刻着一个字——“雪”。
      祁昭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雪”字,触感微凸,仿佛刻字之人下刀时格外用力,将这个字刻进了玉石的肌理之中。她抬眸看向沈烬雪,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
      沈烬雪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一弯,笑意清浅而真诚:“祁东家,日后若来中原做客,路过之处若见到‘惊鸣客栈’,可要赏光光临。那客栈的店长见牌如见人,自会好生招待,不敢怠慢。”
      祁昭将玉牌握在掌心,她端正地揖了一礼,语声郑重:“沈东家如此豪气,祁某便厚颜接受这份好意了。后会有期,来日方长。”
      沈烬雪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深深地看了祁昭一眼,便转身跨上了马背。萧烟风亦随之翻身上马,向祁昭与黎森抱了抱拳,算是作别。
      马蹄声起,一行人缓缓向南而去。
      祁昭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他们的身影与草原的边际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风吹过她的衣袂,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离别之味。
      “走吧。”她轻声说道,不知是对黎森说,还是对自己说。
      待对方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线上,祁昭方才收回目光,低头重新审视手中的玉牌。她将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指尖在那“雪”字上又停留了片刻。
      “惊鸣客栈……”她喃喃念了一句,若有所思。
      黎森凑过来看了一眼,捋了捋胡须,温声道:“这玉牌虽不算名贵,但胜在心意。沈东家此举,倒是有几分托付之意。”
      祁昭将玉牌收入袖中,贴身放好,淡淡道:“既是好意,便收着。日后若真有机会去中原,也好有个落脚之处。”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远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不过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
      祁昭等人尚有要事在身——文牒上的章印还未齐全,需要前往西海郡都办理。此番南下之行,虽已与沈烬雪达成盟约,商路之事有了着落,但文牒一事事关重大,马虎不得。没有完整的文牒,贾队便无法在各处关口畅通无阻,修缮好的路也形同虚设。
      因此,祁昭与黎森决定,先往西海郡都一行,办妥文牒事宜,之后再北上返回部族。
      其余人马则留在此处,就地安营,开始着手修缮道路的诸般事宜。黎森临行前再三叮嘱留守之人,凡事需谨慎从事,遇事多与深茂行铺派来的人手商议,不可擅作主张。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忙碌。
      祁昭站在营地中央,环顾四周。行账已拆了大半,空地上堆放着木料与工具,几匹驮马拴在桩上,低头啃着干草。留守的伙计们三三两两,有的在搬运货物,有的在修缮车辆,有的在清点账册,一派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她的目光越过营地,望向远方。北方的天际,沈一一行人早已不见踪影;南方的天际,沈烬雪一行人也已消失在地平线下。
      两路人,背道而驰,各奔前程。
      “走吧。”祁昭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即将成为商路起点的土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踏碎残雪,迎着西海郡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黎森跟鄂力亚等人紧随其后,在苍茫的草原上拖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日头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远处有鹰隼盘旋,在暮色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草原的风从耳畔掠过,带着远方的消息,也带着前路的召唤。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然祁昭心中并无惧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如同春天草原上初生的草芽,在泥土之下悄然萌动。
      她策马奔驰,衣袂猎猎作响,那一方小小的玉牌在袖中轻轻晃动,贴着心口的位置,温润如玉。
      “后会有期。”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唇角微微扬起。
      草原辽阔,天地苍茫,终有一日,他们会再相见。
      ——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声响。车厢微微摇晃,如同摇篮一般,催人昏昏欲睡。
      车厢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马车被沈烬雪特意加大加长过,比寻常的马车宽敞了不知多少。车厢四壁都嵌了厚实的棉垫,触之柔软,靠之温暖,即便是长途跋涉,也不觉颠簸之苦。三面长凳之上亦铺了厚厚的棉花,坐上去舒适得让人不想起身。
      长凳之下设有暗格,刀剑等护身兵器便置于其中,伸手可及,既不妨碍日常起居,又能随时应敌。薄棉衾与棉枕亦收纳于此,若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便可将长凳拼凑起来,权作卧榻之用。至于吃食干粮,亦有专门的位置存放,取用方便,井井有条。
      更妙的是,长凳中间的桌子可以调节高低,放下来时与长凳齐平,再将桌面翻转,另一面亦是厚实的棉垫,三面长凳与桌子便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床铺,可供人安然休憩。这般设计,既节省了空间,又兼顾了舒适,可见设计之人心思之细腻,处处都替出行之人考虑周全了。
      此刻,沈烬雪便半躺在左侧的长凳之上,姿态慵懒至极。
      她一条腿弓着,另一条腿随意地搭在上面,脚掌悠悠地摇晃着,仿佛外头的风霜雨雪、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怀中抱着一个汤婆子,暖意透过衣袍渗入肌肤,熨帖得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惬意与散漫。
      外头的风吹得车帘微微晃动,透进来几缕清冷的空气,又很快被车厢内的温暖驱散。萧烟风坐在对面的长凳上,手边是一套小巧的茗具,壶中茗汤正温,茗香袅袅,弥漫在车厢之中,与外头的天寒地冻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她抬眼看了看沈烬雪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地开口道:“那可是你亲手雕刻的玉牌,你就这样拱手送人了?倒是一点也不心疼。”
      沈烬雪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着那副吊儿郎当的姿势,脚掌继续悠悠地晃着,语气漫不经心:“有甚关系?我再给自己刻一个便是了。又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不过是块寻常的玉罢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再者说来,惊鸣客栈的那些个店长,哪个不识得我这张脸?见不见牌,又有什么分别?”
      萧烟风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端起青瓯抿了一口,温热的茗汤入喉,驱散了旅途的几分疲惫。她放下青瓯,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行行行,你怎么说都有理。我懒得与你争辩。”
      她抬眸看了沈烬雪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柔软:“马上是你生辰,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沈烬雪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骨碌从长凳上坐了起来,动作之快,与方才那副慵懒模样判若两人。她抱着汤婆子,起身走到萧烟风身边,毫不客气地往她腿上一枕,重新躺了下去,仰着脸看着萧烟风,一双丹凤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看看我,形影清减至此,几欲随风而去。”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与她平日里杀伐果断的东家形象大相径庭,倒像是个讨糖吃的孩童。
      萧烟风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这张脸,无奈地笑了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温柔而宠溺:“嗯!甚是可怜,等回去之后,我们一家人一起给你过生辰。到时候热热闹闹的,保准把你养得肥肥胖胖。”
      沈烬雪被点了额头,也不恼,反而眯了眯眼,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惬意得很。
      萧烟风看着她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渐渐收了收,神色认真了几分,话锋一转:“对了,可曾查到那祁昭的底细了?”
      沈烬雪闻言,眼中慵懒之色稍敛,坐起身来,将怀中的汤婆子递给了萧烟风。萧烟风接过,顺手搁在一旁,又给沈烬雪斟了一杯热茗,推到她面前。
      沈烬雪捧起青瓯,暖了暖手,方才开口:“经过这几日的打探,她们应是北戎奇渥温部落的人。不过具体的底细、族中情形、还有黎森的身份,眼下还查不清楚。得等回老宅之后,跟月涧碰了面,才能有个定论。”
      萧烟风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奇渥温部落……倒是在北戎颇有根基的部族。”
      沈烬雪抿了一口茗,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茗,缓缓道:“你且看她的容貌,眉眼之间既有中原人的轮廓,又有北荣人的风骨,十有八九是中原与北荣的混血。年纪轻轻便成了东家,手下那帮人对她亦是恭恭敬敬、服服帖帖,可见不是寻常之辈。再者,她那一口中原话说得如此流畅,半点口音都听不出来,想必族中对她是下了功夫、多番教导的。”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萧烟风,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思:“这样的人,心思恐怕不简单。”
      萧烟风闻言,神色倒是不慌不忙,端起青瓯轻轻吹了吹,语气从容而笃定:“不管她有何心思,有何图谋,只要到了中原,便是我们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她若真有什么别的心思,到了咱们的地界上,也得收敛几分。”
      沈烬雪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车轮辘辘之声,与茗香袅袅交织在一起。
      沈烬雪捧着青瓯,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与远山。冬日的景色萧瑟而苍茫,枯黄的草木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山的轮廓如同一笔淡墨,在天际线上晕染开来。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祁昭的面容——那双桃花眼,那抹从容不迫的笑意,还有接过玉牌时那一瞬间的郑重。
      “有点意思。”沈烬雪低声说了一句,唇角微微扬起,不知是在说祁昭,还是在说这趟北行遇到的种种。
      萧烟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将茗壶中已经微凉的茗汤倒掉,重新注入了热水。
      茗香再次弥漫开来,温暖而安宁。
      马车继续前行,载着她们,一路向南,向那中原的繁华深处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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