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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棋逢对手 祁昭喃喃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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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记忆开始,祁昭便知道自己的日子与旁人家的孩子不同。
北境的冬天来得早,去得迟,仿佛天地间只有漫长的寒冬与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夏天。仲秋(八月)的草原还是一片葱茏,季秋(九月)的第一场霜便悄然而至,到了孟冬(十月),朔风裹挟着雪粒子,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将整片大地裹成一片银白。
祁昭五岁那年的深秋,奇渥温·巴利舅舅第一次将她带到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不过是一顶稍大的行账,四面用厚毡围得严严实实,帐中一张矮案,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和手抄的书册。帐角一个炭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将帐中烘得暖融融的,与外头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黎森盘腿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一卷《论语》,神情肃穆如庙堂上的夫子。巴利舅舅在旁看着,他生得高大魁梧,手掌粗糙如树皮,常年握刀的手捏着一支细小的毛笔,看起来颇为违和。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祁昭盘腿坐在他对面,小腿发麻也不敢动弹,瞪着一双乌溜溜的桃花眼,努力跟着念。那些字句在她听来如同天书,每一个字都认得,拼在一起却不知何意。她只知道,黎森念一句,她便要跟一句,念错了便要重来,念对了也不能停。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小小的祁昭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声音细得像风中芦苇。
巴利舅舅猛地一拍桌案,“啪”的一声响,吓得她浑身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
“声音大些!蚊子叫似的,能给谁听?”巴利舅舅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声如洪钟,“你是奇渥温的种,说话做事都要有气势!念!”
祁昭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巴利舅舅这才微微点头,脸上的严厉缓和了几分:“这还差不多。记住,你将来是要掌家的,说话若没有气势,底下的人谁会服你?念书如此,做事更是如此。”
那时祁昭并不懂什么是“掌家”,只知道巴利舅舅对她格外严苛。旁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草原上追兔子、捉蚂蚱,她却要日复一日地坐在帐中,对着那些枯燥的经书,一遍又一遍地诵读、抄写、背诵。
《论语》之后是《孟子》,《孟子》之后是《大学》,《大学》之后是《中庸》、再之后是《孙子兵法》。黎森的教导不分寒暑,不论风雪,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北境的冬天,滴水成冰。
祁昭至今还记得七岁那年腊月的一个早晨。天还未亮,帐外便传来巴利舅舅低沉的声音:“起来。”
她从温暖的被褥中惊醒,裹着羊皮袄钻出行账,寒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瞬间将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天地之间一片苍茫,积雪没过了脚踝,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
“今日练骑射。”巴利舅舅站在雪地中,身披一件旧得发白的羊皮大氅,手中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那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腾。
祁昭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巴利舅舅,外头好冷……”
“冷?”巴利舅舅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北境哪一天不冷?若怕冷,你便一辈子缩在帐中,哪儿也别去!可你若要在这片土地上立足,若要与人争锋,就得比这风还硬,比这雪还冷!”
祁昭不敢再言语,咬着牙爬上马背。马鞍冰凉,隔着厚厚的皮裤都寒意彻骨。她双手抓住缰绳,十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拢。
“背挺直!两腿夹紧!目视前方!”巴利舅舅的声音在风雪中如雷贯耳,“骑马不是坐轿子,你是要驾驭它,不是让它带着你跑!”
祁昭努力挺直脊背,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可那马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与生涩,忽然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慌乱中死死抓住缰绳,才勉强稳住身形。
“废物!”巴利舅舅的骂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连匹马都驯不了,你还想驯人?还想掌家?还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安安分分做个牧羊女!”
祁昭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她知道,在巴利舅舅面前掉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委屈与不甘硬生生咽了回去,重新挺直脊背,双腿用力一夹马腹。
“驾!”
马儿终于跑了出去,马蹄踏碎积雪,在苍茫的草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寒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浑身发抖,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她一遍又一遍地在雪地里绕圈,从最开始的踉踉跄跄,到渐渐找到节奏,再到终于能够稳稳地控马疾驰。
一个时辰后,她翻身下马,双腿酸软得几乎站不住,脸颊被冻得通红,睫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她走到巴利舅舅面前,低着头,等待他的评判。
巴利舅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勉强能看。明日继续。”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八岁那年冬天,祁昭在雪地里练射箭,冻得手指生疼,一个没握住弓,弓弦弹回来打在手背上,顿时肿起一道红痕。她疼得“嘶”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巴利舅舅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弓,塞回她手里,语气淡淡:“疼吗?”
祁昭咬着牙点头。
“疼就对了。”巴利舅舅直起身,望着远处茫茫雪原,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世道,没人会因为你是女子就手下留情,也没人会在乎你疼不疼。你只有比旁人更强、更狠、更能忍,才能活下去。懂吗?”
祁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拿起弓。”巴利舅舅退后几步,双手抱胸,“再射五十箭,射完才能回去。”
祁昭深吸一口气,忍着手上钻心的疼,拉弓搭箭,瞄准远处的靶子。手在抖,弦在颤,她闭上眼,定了定神,再睁眼时,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已没了泪意,只剩下倔强与不甘。
松手,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巴利舅舅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行账。
九岁那年,祁昭已经能够熟练地背诵四书五经中的大部分篇章,骑射功夫也日渐精进,能在疾驰的马背上连发三箭而箭无虚发。可她心里清楚,巴利舅舅对她的要求远不止于此。
那年秋天,巴利舅舅第一次让她参与族中的议事。
说是议事,不过是几个年长的族人聚在帐中,商议入冬前如何分配草场、如何储备过冬的粮草。祁昭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有人提到今年雪大,草场被压坏了大片,来年开春牲畜恐怕没有足够的草料。几个族人争论不休,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让步。巴利舅舅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里的祁昭。
祁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个九岁的女童,在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各位叔伯,”祁昭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几个族人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不屑的神情,有人干脆别过头去不看她。
巴利舅舅开口了,声音平淡:“讲。”
祁昭定了定神,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伸手指着东南方向的一片谷地:“此处地势低洼,积雪虽厚,来年开春化雪也最早,水源充足。若现在派人去那边清理积雪、修筑围栏,开春后便可作为补种的草场。同时……”她又指向北面的一片山地,“此处虽贫瘠,却长着一种耐寒的野草,牲畜可食。往年我们都忽略了这片地方,今年不妨一试。”
帐中沉默了片刻。
一个满脸胡须的壮汉冷笑一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草场?这些事我们做了几十年,还用你来教?”
祁昭面不改色,转头看向那壮汉,目光平静如水:“巴图叔,我是不懂,可书中有云:‘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我只是提个建议,采不采纳,全凭各位叔伯定夺。”
巴利舅舅端起陶碗,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放下陶碗时,淡淡道:“就按她说的办。”
众人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巴利舅舅的意思,只得悻悻散去。
“今日做得不错。”巴利舅舅只说了这一句话,便起身出了行账。
祁昭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巴利夸她了?那个从来只会骂她“废物”“没用”“蠢材”的巴利,居然夸她了?
她站在原地,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生怕被人看见。
那是祁昭九岁时的事。
从那以后,巴利对她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骂声依旧,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劈头盖脸、不留情面。偶尔,在祁昭答对了一个难题、或者提出一个有见地的建议时,巴利舅舅会微微颔首,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十岁那年,草原上的风,裹挟着血腥与不安。
入秋以来,各部族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雨水稀少,草场大片枯黄,牲畜无以为食。比天灾更可怕的是人心——东边的泰赤乌部、北边的札答兰部、西边的蔑儿乞部,三路人马如同饿狼一般,频频侵扰,抢夺牲畜、掳掠人口,已有数个中小部落被吞并殆尽。
祁昭所在的部落虽不算弱小,却也经不起这般轮番侵扰。族中人心惶惶,有人提议南迁投靠中原,巴利舅舅断然拒绝——北境是他们的根,离开了这片草原,便什么都不是。
那日,族中议事。
帐中坐满了人。巴利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案上摊着羊皮舆图,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分布。众人争吵不休,有人主张求和,有人主张硬拼,有人要迁徙,有人要死守。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祁昭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双桃花眼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仔仔细细地看着舆图,将每一处地形、每一条河流、每一片草场都牢牢记在心里。
待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方才站起身来。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落在这个十岁的少女身上,有惊讶,有不屑,也有几分好奇。
祁昭不慌不忙地走到舆图前,抬起手,指向东边的泰赤乌部。
“各位叔伯,”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沉稳,“小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巴利抬眼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讲。”
祁昭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她先从三方联手的缝隙说起——泰赤乌与札答兰素有旧怨,只因共同利益才暂时走到一起;蔑儿乞则是墙头草,哪边势大便倒向哪边。若能找到其中的裂缝,未必不能将其各个击破。
而后,提出了一个完整的方略:先集中兵力,以雷霆之势击溃最弱的蔑儿乞部;蔑儿乞一败,泰赤乌与札答兰必生间隙,相互猜忌、彼此牵制,届时便可趁虚而入。她甚至预判了泰赤乌与札答兰不会驰援蔑儿乞——因为泰赤乌巴不得蔑儿乞被削弱,好趁机吞并;而札答兰则乐得坐山观虎斗。
帐中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露出犹疑,有人则渐渐显出思索之色。
巴尔虎·巴图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看祁昭标注的路线,又抬头看了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赞许。
巴尔虎·巴图沉默片刻,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帐中烛火都颤了几颤。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祁昭的肩膀,力道大得她身子晃了晃。
“好!”他转身看向奇渥温,“姐夫,你这个侄女,是个帅才!”
巴利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不过是纸上谈兵,还需实战检验。”
巴尔虎·巴图大手一挥:“那就照此方略行事。我麾下三千骑兵,任凭调遣!”
帐中众人精神一振。有巴尔虎·巴图的支持,此事便多了几分胜算。众人纷纷表态,愿依计而行。
祁昭站在舆图前,听着帐中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心中异常平静。她知道,这一战若胜,族中便有了喘息之机;若败,则万劫不复。而她要做的,是在帐中运筹帷幄,将每一步都算到极致。
——
数日之后,捷报传回。
巴尔虎·巴图依祁昭所献方略,先破蔑儿乞,再施离间之计使泰赤乌与札答兰相互猜忌,而后趁其内部分裂,各个击破。三家的威胁,终于在入冬之前彻底解除。
消息传回部落的那一日,整个营地沸腾了。族人奔走相告,杀羊宰牛,燃起篝火,载歌载舞,庆贺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而祁昭只是站在营帐门口,远远地望着那片欢腾的灯火,神情平静如水。
巴尔虎·巴图策马归来,风尘仆仆,大氅上还沾着未曾洗去的征尘。他翻身下马,走到祁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巴尔虎·巴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
——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可族人,却没有再挨饿,也没有再被劫掠。仓库里有足够的粮草,羊圈里有充足的牲畜,家家户户的帐中都烧着暖和的炭火。没有一个人饿死,没有一个人冻死,没有一个人被杀戮,没有一个人被掳掠。
族人提起祁昭的名字时,语气中已不再有怀疑与不屑,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服与感激。
而黎森,也从那一年开始,教导她帝王之学。
他教她读《史记》中的帝王本纪,从五帝三代到秦皇汉武,剖析每一个决策背后的得失成败。他教她如何在复杂的局势中做出取舍,如何在大是大非面前保持清醒,如何分辨忠奸、驾驭人心。
他常常在深夜里与祁昭对坐长谈,炉火映着两人的面容,一大一少,一问一答。讲草原上历代雄主的故事,讲中原王朝的兴衰更迭,讲何为天命、何为人事,讲为君者当有怎样的胸襟与气度。
“打仗靠的是勇气,治天下靠的是智慧。”黎森说:“你今日能定一方之策,不算什么。你要学会的,是如何让更多的人心甘情愿地追随你,如何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天下。到那时,你不需要亲自拔刀,自有人为你赴汤蹈火。”
祁昭将黎森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如同一颗种子,埋进了泥土之中。
她知道,总有一天,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十二岁那年春天,草原上的积雪终于化尽,嫩绿的草芽从泥土中探出头来,天地之间一片生机盎然。祁昭在一年一度的族中大会上,当众完整地阐述了未来一年族中商贸的规划,从北境的皮毛、牲畜,到南方的茗、布帛,从陆路的驼队,条分缕析,头头是道。
她讲完之后,帐中鸦雀无声。
半晌,巴利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祁昭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巴利忽然笑了,像是冰封的河面下终于透出的一缕春水,稍纵即逝。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祁昭的肩膀,力道大得她差点一个踉跄。
“从今日起,”巴利环顾帐中众人,声音洪亮如钟,“祁昭正式参与家族事务。你们有谁不服,现在站出来。”
帐中无人应声。
祁昭站在那里,心跳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微微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从那一日起,巴利再也没有骂过她。
——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祁昭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帐外风声依旧,远处传来守夜士卒换岗的脚步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在雪地里冻得通红、被弓弦打出血痕的手,如今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残留着常年握刀握笔磨出的薄茧。
沈烬雪八岁接手生意,她十二岁才开始掌家。相差四年,却都是一样的年少担重,一样的如履薄冰。
“八岁……”祁昭喃喃自语,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能在群狼环伺中站稳脚跟,还能将生意做到这般地步,此人绝非等闲。”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毡帘一角。夜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远处天际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几点星光,冷得像碎冰。
北方的夜,总是这样漫长而寒冷。
祁昭放下毡帘,转身走回案前,她要好好谋划一番了。
这场结盟,是棋逢对手,也是与虎谋皮。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场博弈中,走好每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