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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结盟 “沈烬雪… ...

  •   翌日辰时,天色初开,晨雾尚薄。
      祁昭与沈烬雪如约而至,各自身后随从簇拥,于临时搭就的行账中设席议事。帐外两方人马各自列阵,虽未交言,然目光相接处已暗藏锋芒,气氛如弓弦绷紧,一触即发。
      因是白昼,日光透帐而入,两人这才得以将对方容貌看得真切。
      祁昭生得一双桃花眼,眉梢微扬,云髻高绾,鬓边垂一缕青丝,衬得眉眼如柳含烟。鼻梁高挺,肤若凝脂,隐隐可见几分异域风骨,想是混血之姿。她身着窄袖胡服,腰间束带,行动间自有一股英气。
      沈烬雪则以一支素简玉簪固定长发,发丝如墨,一丝不乱。鼻梁挺翘,眉峰似箭,丹凤眼微微上挑,目光清冽如寒潭之水,瞧人时仿若利剑出鞘,锐不可当。她身披玄色大氅,内着劲装,通身上下不见半点赘饰,然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萧烟风紧随沈烬雪之后将要入帐。昨日那策马疾行之人亦跟在祁昭身侧,手掌始终按在刀柄之上,虎口微紧,随时可拔刀而出。见势如此,沈一立时会意,指尖已搭上剑柄。
      两人相对而立,不动如山,目光交锋间,帐中气氛骤然凝滞。
      祁昭眸光一凛,厉声道:“乌兰巴尔思·鄂力亚,不得无礼。”
      鄂力亚闻言,当即退后一步,手掌离了刀柄,垂首而立,神色恭敬。
      祁昭这才收了冷意,唇角微扬,浅浅一笑道:“此乃莽夫,不识礼数,烦请二位见谅。”
      萧烟风闻言,也不恼,反而上前一步,抬手作请之势,示意对方先行入帐。他微微一笑,语声温润如春风拂面:“行商之人,风里来雨里去,皆属不易。多加小心,总归是好的。”
      祁昭身后一人此时缓步上前。那人头戴纶巾,年约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眉目温润,一身儒衫,举止间自有一股书卷之气。他端端正正地揖了一礼,不卑不亢道:“二位先请,来者既是客,何分先后?”
      祁昭目光微转,看向沈烬雪身侧那女子——明眸皓齿,柳叶眼含波,唇若涂朱,肤如凝脂,容貌姣好,气质沉静。祁昭心中暗忖:此女举止从容,立于沈烬雪身侧半步不离,想来应是正妻无疑。
      四人遂依次入帐。帐中早已设下矮案蒲团,案上清茗一盏,香烟袅袅。彼此依礼相拜,各就其位。祁昭与沈烬雪相对而坐,萧烟风与黎森各自立于自家主事人身后,如松如岳,纹丝不动。
      沈烬雪率先开口,语声清朗:“昨日仓促一见,未能细谈,甚是匆忙。在下沈烬雪,深茂行铺,乃此贾队主事之人。”
      他微微侧首,示意身后:“此乃我贾队二当家,萧烟风。”
      萧烟风微微垂首,拱手一礼,并不多言。
      祁昭亦不拖沓,简短道:“祁昭,承祁贾队,此前一直在北戎边境做些小本营生,往来贩运,聊以糊口。”
      身后那儒雅男子此时揖礼,温声道:“在下黎森,忝为管家,随侍左右。”
      祁昭不再寒暄,直入正题,目光如炬看向沈烬雪:“不知沈东家,此事欲如何协商?”
      沈烬雪亦不绕弯子,直言道:“如昨日所言,我出资,你出力,共修此路。路权归你我两家共有,另有一事——我贾队行于此路之时,需由你方护其周全。”
      祁昭眉梢微动:“分成如何?”
      “我七,你三。”
      祁昭闻言,唇角微微一弯,笑意却不达眼底,淡淡道:“沈东家,此言是否……过于豪迈了些?”
      沈烬雪面色不改,从容道:“你虽出力,然帮闲之佣钱、工匠之工钱,皆由我这边一力支付。整条道路修缮之资,从木石到工具,从粮草到药材,俱是我出。你所需者,不过招人、监工、护卫三事。三成之利,已不算薄。”
      祁昭端起案上青瓯,轻轻抿了一口,茗汤清亮,香气沁人,但观其煮法跟往日在书籍里所看的并不相同。她垂眸片刻,忽而抬眸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沈烬雪淡然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凭你并无雄厚的财力。若不然,你早该动工修路了,文牒也不至于至今未能齐全。再者,我猜测——你盯上的不止西海郡这一条商路,北境那一截,怕是也在你谋划之中。如此浩大的工程,怕是你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我说得可对?”
      祁昭不置可否,只低头又抿了一口茗,茗汤温热,茗香在唇齿间流转。她缓缓放下青瓯,抬眸道:“你就这般信我?若他日我反水,你又当如何?”
      沈烬雪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素来只与聪慧之人打交道。反水于你,并无益处。你们初入西海郡,对这边的关隘、人脉、风俗,远不及我们熟稔。这条路上的方方面面,我早已打点妥当,修路之事,也并非今日方起念头。”
      祁昭眸光微闪,未及作答,身后的黎森已上前几步,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数句。祁昭凝神听了,眉间神色几度变幻,末了微微颔首。
      她抬眸看向沈烬雪,缓缓道:“既如此,我有一个提议——你贾队日后行于此路,路权费用全免。作为交换,路权所得之利,改为六四分。”
      沈烬雪垂眸沉吟,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帐中一时寂静,只闻茗烟袅袅升起。
      少顷,她抬眸,微微颔首:“成交。”
      萧烟风适时上前一步,抱拳道:“既如此,今日下午我便将书契初拟出来。具体条款、时限、责权,届时再行商榷。”
      祁昭与黎森对视一眼,双双点头。
      几人随即起身,正欲离去,沈烬雪忽然开口道:“祁东家,且慢。”
      祁昭停步,回身看他。
      萧烟风将身侧一只木盒双手捧上,盒面雕花古朴,系着素色绸带。她温声道:“此乃上等茗,我们自产于深山老林,岁不过数斤,只需汤水泡着即可。初次相见,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祁昭看了看那木盒,又看了看沈烬雪,微微点头。
      黎森上前,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木盒,躬身温声道:“多谢厚赐,愧领了。”
      午时,日头正盛。沈烬雪与萧烟风回到自家营地,铺纸研墨,逐条商议书契细节。两人反复推敲,字斟句酌,直至未时方将书契拟定妥当。
      未时三刻,四人再度聚于帐中。茗已换过一巡,案上铺着 写就的书契,墨迹尚未全干。双方逐条诵读,遇有歧义之处便停下来商议,你来我往,各抒己见,几经商讨,终在天色将暮之时定下最终条款。
      日中时分,落日斜照,帐中光影斑驳。双方各自取出印章与朱砂印泥,郑重其事地加印、按指印。红印落纸,墨香犹存,书契遂成。
      沈烬雪将书契收入怀中,抬眸问道:“何时能动工?”
      黎森拱手答道:“一月之内,我等先招集人手,备办修缮所需之材料与工具。待诸事就绪,便可立即动工。”
      萧烟风点头道:“如此甚好。我这边会将银钱备齐,先行拨付一部分垫资,以供前期支用。”
      双方相视一笑,帐中气氛终于松快下来。暮色渐浓,帐外燃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映在四人脸上,将方才的锋芒与试探都柔化了几分。
      这一纸书契,从此将两家绑在了一起。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然有了这份盟约,西海郡那条荒废已久的商路,终将重现昔日车马络绎之盛景。
      主账内。
      烛火摇曳,将帐中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那厚重毡帐的壁上,如同一出无声的皮影戏。帐外北风呼啸而过,吹得帐角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马匹低沉的嘶鸣,与守夜士卒偶尔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是北境寒夜特有的底色。
      祁昭坐在胡床之上,一手撑着膝,一手把玩着腰间一枚小小的玉扣,神情看似闲适,眸光却锐利如鹰。她抬头看向正自顾自倒茗的黎森,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可有查出对方底细?什么来路?”
      黎森不紧不慢地提起案上的铜壶,滚烫的水注入青瓯,茗香顿时弥漫开来,在这满是皮革与炭火气味的帐中,竟添了几分温润之意。他抿了一口,烫得微微眯了眯眼,随即放下青瓯,用袖口轻轻拭去唇边的水渍,这才开口答道:“不难查。对方乃是大晟国最大的丝绸商户,生意做得极大——除了北境这条商路,西北、海上两条道也都在她手中。丝绸为主,至于瓷器与茗嘛……”黎森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不过是帮别的商户捎带,从中赚个差价罢了。主次分明,不贪多嚼不烂,倒是个明白人。”
      “哦?”祁昭眉梢微挑,将手中的玉扣搁在案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她眸光流转,似笑非笑道:“难怪昨日协商之时,听她言谈举止,倒不像她那个年纪该有的老成。约莫不过弱冠之年?甚至……我瞧着,顶多也就黄口小儿罢了。”
      黎森闻言,微微点头,面上露出赞同之色。他端起青瓯又饮了一口,温声道:“东家所言极是。不过说到该有的沉稳与城府,您亦不遑多让。年纪相仿,气势却不输半分。”
      祁昭轻轻“嗯”了一声,未置可否,只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黎森放下青瓯,双手交叠于膝上,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此外,属下还打听到一桩旧事。据说这位沈东家,八岁之时便已接手家族生意。其家本不过是个普通商户,底子并不厚实,在商贾云集的大晟国中,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他家中原有一嫡子,好赌成性,败光了半个家底。老主事人替那嫡子还清了赌债之后,一怒之下与之断绝关系,将家中仅剩的生意交到了沈烬雪手上。”
      祁昭眸光微动,却不插话,只静静听着。
      黎森继续道:“说来也令人唏嘘。那老主事人将生意交托之后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一个八岁的孩子,骤然失了依怙,又要面对一群虎视眈眈的老掌柜、老伙计,换作旁人,怕是要被吃得骨头都不剩。可这位沈东家……”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难得地带了几分赞叹,“硬是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不仅守住了仅剩的家业,这些年还一步步扩张至此,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祁昭听完,沉默了片刻。帐中烛火跳了一下,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她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倒是个有本事的。与他结盟,对我们而言,倒是有益。”
      黎森闻言,却未立即附和。他微微侧头,乜了一眼帐中某处虚无的角落,语声变得低沉而谨慎:“东家,无商不奸。只怕她——”
      祁昭站起身来,胡床在她身后轻轻晃了晃。她负手而立,背对着黎森,面朝帐壁上悬挂的那张羊皮舆图,缓缓道:“世道便是如此。能做到这么大的家产,心里若是没点城府、没点心机,想来也不可信。”
      她顿了顿,忽然回过头来,看向黎森,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意清浅,却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我们不也是如此么?”
      黎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未曾答话。
      祁昭转过身,走回案前,指尖轻轻划过舆图上那条蜿蜒的商路,从西海郡一路向北,穿过茫茫草原,直抵北戎边境。她的目光落在那条线上,许久未动,半晌才开口道:“结盟本就是双刃剑。我们不知她真实底细,他们亦不知我们真实想法。照目前查到的结果来看,她想要的……只是商。”
      她说到这里,忽然止住了话头,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帐中一时寂静,只闻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黎森会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拱手道:“东家此言甚是。结盟归结盟,却也不可全无防备之心。属下这便加派人手,继续探他的底,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话毕,他又行了一礼,转身掀帐而去。厚重的毡帘落下时带进一股凛冽的寒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欲熄灭,片刻后才重新稳住。
      帐中只剩下祁昭一人。
      她缓缓坐回胡床之上,目光穿过那微微晃动的烛火,落在行账某处虚空之中。外头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带着北境冬日特有的苍凉。
      “沈烬雪……”她低低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有点意思。”
      随即,祁昭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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