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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雨绸缪 杖责是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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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往事,萧烟风也是日后才从徐姨口中零星听来的。
那日徐姨闲话,老人家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手里捏着一把干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当年。萧烟风本是随口问了一句,却不曾想,引出长长一段旧事来。
徐姨说,沈烬雪是在祁国被灭的那天晚上出生的。
那夜天翻地覆,远处传来城破的轰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夫人跟徐姨在兵荒马乱中挣扎着生下这个孩子,连哭都来不及哭一声,便将婴儿藏进襁褓,紧紧搂在怀里。外头是败兵的喧嚷,是百姓的哭嚎,是改朝换代的轰鸣。而在这间偏院的小屋里,新生的女婴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兵荒马乱的世界。
夫人本是府中妾室,出身寒微,在正妻手下讨日子,本就艰难。那些年,她被呼来喝去,做的尽是些洒扫浆洗的粗活。冬日的井水冰得刺骨,她的手冻得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却不敢吭一声。正妻稍有不顺,便拿她出气,罚跪、克扣用度,都是常有的事。
所以当夫人看着怀中这个安静的女婴时,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咬牙谎称——生下的是男胎。
这一谎,替母女二人换来了一线生机。
若是女娃,她不过是个妾室生的赔钱货,在这深宅大院里,连口像样的饭都未必能吃上。可若是男娃——那便是沈家的血脉,是老爷的骨肉,就算正妻再不情愿,明面上也不敢太过分。
沈烬雪从出生起便不会哭。旁人家的婴孩落地便嚎啕不止,她却安安静静的,睁着一双眼睛看人,无论风雪侵窗,还是饥寒交迫,她都安静得出奇。那双眼睛,黑而深,像是早早便看透了人间冷暖。
更奇的是,她早早便学会了行走,旁人还在蹒跚学步,她已经能满院子跑了。且为人聪慧异常,老爷偶尔兴起,考校她学问上的事,她竟能对答如流,不输那些正经请了西席教导的世家子弟。
老爷惊喜,正妻却生了嫉恨。
从那以后,克扣更是常见。该给的分例银钱,总要短上几成。冬日里该发的炭火,总是“恰好”忘了她们这一房。夫人不敢争辩,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女儿,将自己那份炭火挪到女儿房中。
沈烬雪小时候,常与嫡子打架。
嫡子比她大几岁,身量也高,但沈烬雪打起架来不要命。她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用牙咬,用指甲抓,用头撞,不管不顾。有一次她把嫡子的额头打破了,血流了一脸,嫡子哭喊着跑去找老爷。
老爷自然偏袒嫡子。杖责是少不了的,沈烬雪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床上好些日子下不了地。
夫人跪在一旁,哭得几近昏厥,泪水落在青石地上,像断了线的珠子,却换不来半分怜悯。她不敢拦,也拦不住,只能等夜深人静时,悄悄端着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女儿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那样的日子,一日一日地熬。
可是沈烬雪从来不哭。
哪怕疼得浑身发抖,她也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在母亲的手指触到伤口时,她会轻轻吸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一声:“娘,不疼。”
夫人便背过身去,捂着嘴,无声地落泪。
后来,老爷的身体日渐衰弱。
嫡子却越发不像话了。他不知何时染上了赌瘾,整日泡在赌庄里,越输越赌,越赌越输,窟窿越捅越大。债主上门讨债的那日,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最后,他还是变卖了大半家产,替嫡子还清了那笔烂账,然后当着阖府上下的面,将嫡子扫地出门。
“自此以后,你与我沈氏,再无瓜葛。”老爷说完这句话,便咳出一口血来。
嫡子走了,家也空了。
剩下的,只有日渐败落的生意,和这个才八岁不到的沈烬雪。
老爷将她叫到病榻前,浑浊的眼睛望着她,良久,叹了一口气。
“此去之后,家中诸事,尽付于你。”
沈烬雪站在那里,身量还未及案高,却稳稳地点了点头。
老爷不久便去了。沈烬雪以“长子”的身份,接下了那副烂摊子。
那年她不到八岁。
旁人家的孩子还在父母膝下撒娇承欢,她已经开始与那些精明的商贾周旋了。她整日研究桑种和蚕种,改良织机,将丝绸的产量提了上去,质量也远超从前。权贵们喜欢她家的丝绸,订单纷至沓来,生意便一日一日地壮大了。
她用了不到两年,便将沈家从败落的边缘拉了回来,甚至比从前更加兴旺。
再后来,便是萧烟风他们几个人,被她从水深火热之中救起。
那时候萧烟风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阿兄”,已经独自在荆棘丛生的世道上走了很远很远。
这些年,萧烟风看着沈烬雪的生意一步步扩大。北境的丝绸之路,西北的丝绸之路,还有海上的那条——每一条都被她走得稳稳当当。前两年,她又带着他们去了高昌郡,在那里打上了棉花的生意。
她回来后又造出弹花椎弓,造出了棉衣棉被。
但那些棉衣棉被,她从不对外出售。
萧烟风亲眼看着那些东西被一箱一箱地封存起来,秘密地藏在地库中。沈烬雪没有解释原因,他们也不多问。那些工人拿到的报酬足够丰厚,一个个守口如瓶,从不在外多说一个字。
“当真要与对方结盟?”
萧烟风将胡饼撕成小块,递过去。胡饼是北境的一种干饼,硬邦邦的,要撕碎了才好入口。
沈烬雪接过胡饼,又夹了一块羊肉干,从碟子里挑了些茱萸粉和葱姜蒜末调成的料洒在上面,仔仔细细地裹好,递给萧烟风一份,接着又弄了一份送入自己口中。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等咽下去了,她才开口:“观其行止,绝非寻常之辈。”
萧烟风皱了皱眉。
“在商言商便可。”沈烬雪擦了擦手指,“都是为了生财。”
“可是——”萧烟风顿了顿,“其人为人如何,尚未可断。”
沈烬雪抬眼看了看她,唇角微微一弯。
“让许舅去查。况且,对方也不知道我。我估摸着,他们此前一直据守于北戎,这是头一回出来经商。不然,也不会拦了我的道。”她说着,端起青瓯抿了一口。
“许舅不便出马的,就让月涧去。最近看她闲得跟娘的狸奴似的。”
话音刚落——
“阿——嚏!”
远在宅院的蔡月涧,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谁想我了?”
夜风穿堂而过,她打了个寒颤,转身回屋,从箱笼里翻出一件厚实些的外袍披上。
帐中,沈烬雪又问了一句:“沈四那边怎么样呢?”
饭后闲坐,灯下说话,氛围比方才松快了些。
“放心。”萧烟风答道,“他在那边监工,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不过山里路不好走,物资运过去太慢了。”
沈烬雪点点头。
“慢点没关系,主要是不能出错。过去的人都是咱们自己的,倒不担心乱说。我当初选那个地方,就是看中它地理复杂,不易被人发现。”
萧烟风沉默了片刻。
帐中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外头的风似乎小了些,但雪还在落,落在帐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你就这么相信——”萧烟风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日后会发生战争?”
沈烬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青瓯中浮沉的茗,半晌,才缓缓开口:“唉,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史书上的前车之鉴还少吗?哪一朝哪一代,能逃得过这个轮回?”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帐中那盏摇曳的油灯上,火苗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两颗燃烧的星。
“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顿了顿,她弯了弯唇角。
“即使没有战争,在那边有个自己的据点也是好的。况且——”她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些,“那边风景不错。”
萧烟风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从前徐姨说的那些话——说沈烬雪小时候被杖责,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肯掉一滴眼泪;说她八岁不到便撑起一个家;说她独自一人在商海中摸爬滚打,从未在人前露过怯。
可就是这个在外人面前冷得像一块寒冰的人,此刻坐在灯下,说着“风景不错”这样寻常的话,神情里竟有一丝难得的柔和。
萧烟风伸手,替她添了热茗。
“那便好。”她说,“你安排的,总不会错。”
沈烬雪端起青瓯,暖了暖手,没有说话。
帐外,雪还在落。
落在这苍茫的北境大地上,落在那些她走过的路上,也落在那些她将要走的路途上。
夜色深沉,火光明灭。
帐外风还在吹,雪还在落。
帐内,沈烬雪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木勺,满足地叹了口气。
萧烟风递过一块帕子。
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看向萧烟风。
“姐,你说回去要做羌煮貊炙,可不许赖账。”
萧烟风失笑,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不赖账。”她说,“等你回去,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沈烬雪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没有筹谋,只是一个年轻女子在信任的人面前,露出的最本真的模样。
帐中灯火烧得正旺,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交叠在一起。
风雪夜长,但有人相伴,便不觉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