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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契 萧烟风便在 ...

  •   北风卷地,霜雪连天。
      沈烬雪掀帐而入,寒气随身形一同涌入,又在帐帘落下的瞬间被隔绝在外。她未作停留,径直走向主位,在胡床上落座。
      沈一紧跟着闯了进来,带进一阵风,吹得帐中油灯晃了晃。他站定,双手叉腰,胸膛起伏不定,眉宇间压着怒意。
      “阿兄,真要与他们签订书契?”声音里带着不甘,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沈烬雪抬起眼,看向他。
      帐中灯火昏黄,映得她面容半明半暗。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沈一。这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男子,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浑身绷着劲儿,只等他一句话,便要冲出去与人大干一场。
      沈一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年沈烬雪才几岁,在吴兴郡东市的牙行里,从牙侩手中买下几个人。自己便是其中之一。那时候他瘦得像一把枯柴,站在人群最后面,目光呆滞,仿佛已经对世间一切失去了期待。
      将他们带回宅院后,她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愿意留下的,站到她身后来。不愿意的,可以离去。
      那日,他们五个人都选择了留下。
      她当着他们的面,将那五份丹书一张一张投入火中。纸页卷曲,墨迹化为灰烬。她对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人说:“你们既然选择留下,便要追随我一辈子。我要的是忠心,不是靠此丹书来约束你们。日后有我一口吃的,便有你们一口吃的。”
      记得那自己与其他四人当时的表情。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从那以后,五人便跟了她。
      自此,他们有了名字,有了照身帖,也有了归处。入宅之后,众人渐渐发觉,这位年幼的主子,并非寻常之人。
      院中诸事,她亲自过问,从账目到人事,无一不清。原本杂乱无章的宅院,在她手中不过数月,便井井有条,内外分明。
      仆役对她恭敬有加,不因年幼而轻视,反而更添几分敬畏。
      沈一原本的疑心,也在日复一日中慢慢消散。
      起初,只是让他们做简单的洒扫跟跑腿之事。她请了塾师来宅院教学,让宅院所有人都去识字。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她站在廊下,目光清明:“我并无豪族门阀为依靠,一切只能靠自己。你们若跟着我,便不能只会低头做事。识文断字,是立身之本。”
      “哪一日我不在了,你们也该有活路。”这话说得极淡,却让人心头一震。
      他们几人听进去了。学得比谁都认真,仿佛要把这些年被剥夺的东西,一口气补回来。
      再后来,她带着热衷于读书的几人入豫章馆,豫章馆不拘出身,夫子学识渊博,讲授之道更为开阔。
      而更偏爱于武斗的几人,她又带着他们习武。宅院里的花木被铲去,庭院改成了练武场。每日晚间,她亲自监督,谁的刀法有破绽,谁的脚步有虚浮,她一眼便能看出。
      再后来,沈一去了北境,成了商旅的护卫。沈二南下,沈三西行。沈四的去向她不曾说明,兄弟几人也不多问。这些年跟着她,他们都学会了一件事——阿兄做事,自有道理。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沈一仍然站着,双手叉腰,等着她的回答。
      沈烬雪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沈一脸上。
      “坐。”她只说了一个字。
      沈一愣了愣,有些不情愿地在旁边的胡凳上坐下。坐下之后,那股子气势便泄了几分,但眉宇间的不甘仍在。
      沈烬雪没有急着开口。她伸手拿起案上的青瓯,轻轻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茗汤已凉,入口苦涩,她却面不改色。
      “你可知,我为何要将你们四人分别派往四方?”她放下青瓯,问道。
      沈一想了想,道:“兄长自有考量。”
      “商路如棋局。”沈烬雪缓缓道,“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我让你们各据一方,为的不是眼前这点蝇头小利,而是日后。没有长远的打算,便没有立足之地。商人无门阀可依,能依的只有自己的眼光和胆魄。”
      她顿了顿,看向沈一。
      “与那边签订书契,同样是这个道理。”
      帐中灯火微黄,映着沈烬雪的侧脸,轮廓柔和了几分。
      她看着沈一,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修建这段路,对我们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她伸手指向案上铺开的那张舆图,指尖落在一处蜿蜒的线条上。
      “西海郡至北戎边境这段路,因常年泥泞,极不好走。每逢雨季,贾队陷在其中,少则三五日,多则旬余,货物受损、人马困顿,损耗不计其数。若能翻修平整,我们的路程便可以从之前的十五日缩短至七日。”
      她顿了顿,抬眼看沈一。
      “长远来看,对我们反而有益。”
      沈一站在一旁,双手撑着膝盖,凑近了看那舆图,眉头微皱,似在盘算。
      沈烬雪收回手指,坐回胡床,语气清淡如常。
      “况且,我观他们派来的那些护卫,长相高鼻深目,分明是北戎的人。想来他们在北戎境内也有意护卫这条北上的商路。若能长期合作,往后这条路便多一重保障,我们也放心不少。”
      沈一听罢,怔了一瞬。
      他抬起头,望着沈烬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脑中忽然豁然开朗,像是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了朗朗晴空。
      “嘿嘿——”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果然还是阿兄考虑周全。我方才还气得要跟人拍桌子,差点坏了大事。”
      沈烬雪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道清澈的声音飘了进来,带着几分调侃之意:“何该你往日不多读书。”
      沈一闻声回头,脸上笑容更大了些。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眉目清丽,身量纤秀,手中捧着一只漆木托盘,上面摆着几样饭食。她穿过帐帘,步履轻盈,衣袂带起一阵淡淡的烟火气。
      “术业有专攻嘛。”沈一摊了摊手,理直气壮地说,“我本就不是读书的人,还是练武更适合我。阿兄让往东,我绝不往西,这不就够了?”
      萧烟风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沈烬雪身旁的小案上,抬眸看了沈一一眼,嘴角噙着笑意。
      “已到哺食了。”她说,“你的那份胡饼已经在灶下备着了,快去用吧,别在这儿聒噪了。”
      沈一嘿嘿一笑,朝沈烬雪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地掀帘出去了。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将呼啸的风雪声重新隔在外面。
      帐中安静下来。
      沈烬雪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饭食——几块烤得微焦的肉干,一碗黄米粥,一小碟盐渍的野菜。在这北境之地,能有这样的吃食已算不错。
      她拿起木勺,舀了一口粥送入口中,嚼了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姐。”她放下木勺,抬头看向萧烟风,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少见的委屈,“想吃米饭。”
      萧烟风正弯腰收拾案上的舆图,闻言动作一顿,直起身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将就着吧。”她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又带着几分无奈,“到了这个地方,就入乡随俗。等回了家,再给你改善伙食。”
      沈烬雪抿了抿唇,没有反驳,乖乖地又舀了一勺粥。
      萧烟风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继续收拾案上的杂物,一边收拾一边说:“还有羊肉干,我给你留着了。还有茗汤,刚烧好的,你待会儿记得喝。”
      她将舆图卷好,用布带扎紧,放到一旁,又转过身来。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沈烬雪,“明日让沈一多买几头羊,带回去,给宅院里的人打打牙祭。还有你说的那个——羌煮貊炙,我也记着了,回去一并做。”
      沈烬雪一听这话,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像是一朵含苞的花忽然绽开了花瓣。
      她放下木勺,伸出手去,拉住萧烟风的手,轻轻晃了晃。
      “萧姊姊,你真好。”
      那语气软糯糯的,全然不似方才与沈一议事时那般沉稳老练,也不似与外人谈判时那般冷淡疏离。此刻的沈烬雪,终于露出了一丝与她年纪相仿的模样。
      萧烟风被她晃得手臂一颤,却没有抽回手。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拉着自己撒娇的女子,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说起来,她、蔡月涧,还有沈一几人,当年是一同被沈烬雪从牙侩手中买下来的。那时候她们谁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过几岁的小主人,竟是个女儿身,到此为止,知道她女子身的除了她们四个也就只有夫人跟徐姨。
      而丁雨遥和宁舟雪,则是在后来被沈烬雪从路边捡回来的乞儿。
      那时候沈烬雪还小,却已经像个小大人一般,蹲在路边,将自己干粮分给那两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她说:“跟我走。”
      丁雨遥和宁舟雪便跟了她。
      再后来,沈烬雪给她们取了名字。
      萧烟风至今还记得那一天。沈烬雪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她想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目光一一扫过她们四个女孩,神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见了女儿便觉得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因此,女子的名字可不能随意糊弄。”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她在说笑,可是后来她们才发现,她是认真的。
      她给每个人取的名字都用了心思,萧烟风、蔡月涧、丁雨遥、宁舟雪——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首小诗,有风有月,有雨有雪,有山有水。
      想到此处,萧烟风的唇角不由得又弯了几分。
      她收回思绪,轻轻拍了拍沈烬雪的手背,语气温柔:“行了,别晃了,快吃饭。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烬雪乖乖松开手,重新拿起木勺。
      萧烟风便在她身旁坐下,跟着她一口一口地喝粥,目光柔软得像季春的春风。
      她想起后来那些事。
      等她们几个陆续到了来月事的年纪,沈烬雪对她们的关心便格外细致。每月那几日,她总是提前备好干净的白叠布,煮好红糖姜水,亲自送到她们房中,叮嘱她们多休息、少碰冷水,絮絮叨叨的,像个操心的老母亲。
      她们当时都觉得奇怪。
      萧烟风尤其觉得不对劲。她偷偷跟蔡月涧说:“阿兄怎么对我们……像是特别懂这些事?”
      蔡月涧也疑惑,但没多说什么,直到后来有一天,沈烬雪将她们四人叫到一起,关上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她们才知,原来她并非“他”。女子于世,本就步步维艰。
      她之所以以男装示人,不过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也为她们,挣出一条可走之路。
      她的“强势”、“冷静”、“不容置疑”,从来不是天性,而是不得不为。
      那之后,一切如常。
      萧烟风待她仍是那个样子,只是偶尔会多几分姐姐对妹妹的亲昵。蔡月涧、丁雨遥、宁舟雪也是如此。她们没有因为这个秘密而疏远她,反而更加敬重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书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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