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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玉佩 “阿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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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低垂,沈烬雪弯腰而出,日光落在她肩头,将那袭深色衣衫照出几分风尘之色。
她刚站定,蔡月涧便如一阵风般扑了过来,双手扯住她的衣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个遍。那目光如刀子一般,从她面庞扫到肩颈,从肩颈扫到双臂,又从双臂一路往下,恨不得将她整个人翻过来检查。若不是此刻还在洞口、光天化日,只怕蔡月涧真要将她的衣裳都扒拉掉,亲眼看看那些衣衫底下藏着多少伤痕。
沈烬雪被她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指节叩在光洁的额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无事。”沈烬雪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左臂一点刀伤,还有后背些许擦伤,不碍事的。”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蔡月涧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空荡荡的山径上,问道:“烟风跟舟雪呢?”
蔡月涧哪里顾得上回答,她一把抱住沈烬雪的腰,将脸埋在她肩窝里,哇哇大哭起来,泪水顷刻间便洇湿了沈烬雪的衣领。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一整夜的焦灼与后怕:“兄长——担心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整整一夜!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却不忘抽空抱怨:“你又弹我额头!每次都弹我额头!”
沈烬雪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蔡月涧抽噎了几下,才瓮声瓮气地答道:“她们俩随后就到……那些刀客的尸体,她们在处理。等收拾妥当,就会一路循着咱们的痕迹跟过来。”
沈烬雪“嗯”了一声,手上又拍了拍她的脑袋,声音放得低柔了些:“我这不是好好的?莫哭,莫哭。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怎么了。”
蔡月涧这才渐渐止了哭声,却仍赖在她怀里不肯撒手,像只挂在树上的小猴。
祁昭扶着阿古拉的手臂,缓缓从洞中走出。日光刺目,她微微眯了眼,待视线清晰,便看见洞口不远处那两人正抱在一处——蔡月涧整个人挂在沈烬雪身上,双臂环着她的腰,脸颊贴着她的肩窝,泪痕犹湿。沈烬雪则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轻抚她的发顶,神情温和而无奈。
祁昭脚步微顿,眉梢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她心道:这俩人,不知男女有别么?
虽然她也清楚,蔡月涧与沈烬雪名为兄妹,实则情同手足,这般亲昵不过是多年相依为命养出的习惯,并无半分逾矩。可……可都这般大了,总该注意些分寸才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祁昭又猛地想起昨夜——沈烬雪为她包扎伤口时,曾褪去过她的衣衫;她为沈烬雪处理背上的伤时,也曾见过那片雪白的腰背。更不用说从山上滚落时,沈烬雪将她死死护在怀里,两人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祁昭的耳根悄悄热了起来。
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两人,心中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有什么立场去置喙旁人的亲疏呢?她自己与沈烬雪之间,早已越过了那些该守的界线。那些事若传出去,只怕比她此刻看到的要严重百倍。
她抿了抿唇,将那点微妙的不快压了下去。
阿古拉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那两人身上。她看了一会儿,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那样毫无保留的依赖,那样不问缘由的亲近,是她自幼便不曾拥有过的东西。若不是当年君次将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她恐怕早已身首异处,化作荒野中的一具枯骨。
她垂下眼,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张脸——徐菲沫。那张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庞,那双偶尔会落在她身上的、温润如水的眼睛。
她为何会在此刻想起她?阿古拉自己也不知道。
她有好几次想问蔡月涧,徐菲沫近来可好、如今在何处、可曾……可曾提起过自己。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倒不是她无法与蔡月涧交流——她们之间虽言语不通,靠纸笔写字却也能畅谈无碍——而是她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问,也不知道问了之后,又能怎样。
她只是沉默地站着,将那些未出口的话,连同那点说不清的心思,一并藏进了风里。
不多时,山径那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稀疏的林木,朝洞口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萧烟风,她步伐沉稳,面容清冷,一身黑衣上沾着几点暗沉的血迹,却已干透发黑,想来是赶路之前仔细擦拭过,只余些微痕迹。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沈烬雪身上,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很复杂——有担忧,有心疼,有一丝几不可见的薄怒,还有如释重负后的隐隐后怕。
紧随其后的是宁舟雪,她步子轻而稳,面色淡然,一双眸子却始终落在萧烟风的背影上,像是怕她下一刻就会倒下似的。她的衣衫比萧烟风整洁些,只是袖口处也有几道划破的口子,露出底下浅淡的伤痕。
两人快步走到沈烬雪跟前,一左一右将她围住。
萧烟风二话不说,拉起沈烬雪的左臂,将袖口往上一推——那缠绕在手臂上的布条便露了出来,白色的布面上洇着淡淡的血迹,虽已干涸,却仍触目惊心。萧烟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去掀她的衣领,要看她其它处的伤。
沈烬雪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架势弄得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按住萧烟风的手腕,语气无奈却温和:“阿姊,真没事。皮外伤,养几日就好。”
萧烟风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硬是没让泪落下来。她上下打量了沈烬雪好一会儿,确认她面色尚可、精神也还不错,这才缓缓松了手,退开一步。
宁舟雪走上前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沈烬雪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那触感微凉而坚定,像是在说:回来就好。
沈烬雪对她微微颔首,两人之间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萧烟风虽然面上不再说什么,心里却已将这笔账记在了祁昭头上。若不是为了救她,沈烬雪何至于千里奔波、以身犯险,最后落得一身伤回来?这个念头在她心头转了几转,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趟路是沈烬雪自己的主意——从雁门郡出发时,沈烬雪只说“心中不安,要回去看看”,她们拦不住。
宁舟雪似是察觉到了她心中所想,悄然走到她身侧,伸手牵住了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一紧。
那力道很轻,却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萧烟风从翻涌的情绪中拉了回来。萧烟风侧头看了她一眼,对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心中的烦躁便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去。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碍,又回握了宁舟雪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们之间才懂的小暗号,意思是“我知道了,别担心”。
两人并肩而立,十指相扣,像两株并生的树,根脉相连,风雨不移。
随后,四人一同走到祁昭面前。萧烟风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平缓,与方才对沈烬雪时的急切判若两人:“雁门郡一别之后,烬雪总觉得心中不安,放心不下。迫不得已,我们一行人便往回赶,循着你们的足迹一路追来,又跟着那些刀客的踪迹,总算将将赶到。”
她顿了顿,目光在祁昭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又软了几分:“那些刀客,我们已经处置妥当了。祁东家大可放心,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宁舟雪上前一步,站在萧烟风身侧,淡淡道:“现下既然无事,祁东家又伤得不轻,不如先回雁门郡修整几日。等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再行赶路也不迟。”
祁昭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郑重与歉意:“此番若不是沈东家与诸位仗义相救,我与阿古拉定活不过昨夜。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烬雪便从一旁插了进来,摆摆手道:“无事无事,都是自己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先回去,好好养伤要紧。”
她说着,目光在祁昭脸上轻轻一掠,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虽淡,却像春风拂过冰面,带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阿古拉不知何时已从山林深处牵了两匹马回来。那匹通体黑的骏马正是追风,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它见了祁昭,便轻快地打了个响鼻,迈着步子凑上前来,将脑袋往祁昭掌心里蹭。祁昭伸手抚了抚它的面颊,指尖穿过那厚实的鬃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匹马跟了她两年,陪她走过风沙,走过冰雪,走过无数个生死一线的关头,是伙伴,亦是老友。
阿古拉的坐骑惊羽则是一身棕红色的骏马,体格略小于追风,却更为灵巧矫健。它安静地站在一旁,尾巴轻轻甩动,偶尔侧头看看阿古拉,目光温顺而忠诚。
一行人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南行。
回程的路比来时慢了许多。祁昭和沈烬雪身上都带着伤,不能疾驰,只能缓辔而行。好在天公作美,一路风和日丽,再未遇到什么波折。三日的路程,走走停停,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分,望见了雁门郡那熟悉的城郭轮廓。
暮色四合,城门处的守军正在换岗,火把的光芒在暮霭中明明灭灭。一行人策马入城,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狭窄的街巷间回荡。
布肆的李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一看,顿时愣在原地。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沈烬雪、萧烟风、宁舟雪、蔡月涧,这几张面孔,怎的又回来了?而且看他们的模样,风尘仆仆,面色疲惫,显然是一路奔波未歇。
他还来不及问,萧烟风已经快步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李掌柜,劳烦去请一位可靠的医师过来,要快。”
李掌柜心头一凛,目光扫过众人,这才注意到祁昭面色苍白、衣袖下隐约可见包扎的布条,沈烬雪虽然神色如常,左臂却始终垂在身侧,不怎么动弹。他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亲自出了门,几乎是半跑着去了城中最好的医馆。
不到半个时辰,李掌柜便领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医师回来。老医师,他诊脉之后捋着胡须道:“只是失血过多,身子虚了些,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
陈医师开了几副内服的汤药,叮嘱了忌口和休养的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去。
众人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李掌柜将后院几间房重新收拾出来,一一安排妥当。蔡月涧与阿古拉被分在了同一间屋,萧烟风与宁舟雪自然是住在一处,剩下的两间上房,一间给沈烬雪,一间给祁昭。
黄昏时分,夕阳将窗棂染成一片暖橘色。
萧烟风的屋内,药香弥漫。
沈烬雪坐在榻边,外裳褪至腰际,里衣从肩头滑落,露出整个后背。屋内的光线柔和,将那片肌肤上的伤痕照得纤毫毕现——肩胛处几道长长的擦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腰侧一大片青紫还未完全消退,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那几处木刺留下的伤口,虽然已经上了药、缠了布条,周围的皮肤却仍泛着淡淡的红肿。
萧烟风站在她身后,手中拿着干净的布条和药粉,动作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伤口上,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阿姊……我真的无事。医师方才也说了,都是皮外伤,养几日便好。”沈烬雪的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萧烟风没有说话。她咬着唇,开始动手为沈烬雪换药。她的手很稳,动作也很轻,拆旧布条、擦拭伤口、洒上药粉、缠上新布条,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可她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温热地落在沈烬雪赤裸的肩背上。
沈烬雪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浑身一僵。她猛地直起身,转过身来,正对上萧烟风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
萧烟风的眼泪无声地流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边流泪一边拧紧了手中的布条,声音哽咽却固执:“等你有事了,一大家子人该怎么办?”
沈烬雪心头一酸,伸手将萧烟风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又低又柔:“真没事,阿姊。就是一点小伤,不碍事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已经安全回来了,什么事都没有。”
萧烟风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哭了出来。她哭得不像蔡月涧那般嚎啕,而是压抑的、克制的,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所有的后怕和心疼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洇湿了沈烬雪的肩头。
宁舟雪站在一旁,眉头紧皱,目光在萧烟风微微颤抖的肩背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向沈烬雪。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走上前去,将手掌覆在萧烟风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蔡月涧原本只是在一旁看着,见萧烟风哭了,她的眼眶也忍不住红了起来。她吸了吸鼻子,猛地扑了上去,从侧面抱住沈烬雪的腰,带着哭腔道:“我也要抱!你们都不带我!”
沈烬雪被她这一扑弄得往后踉跄了半步,哭笑不得。她腾出一只手来,揽住蔡月涧的脑袋,在她发顶拍了拍,又伸手将宁舟雪也拉了过来,轻轻抱了抱。宁舟雪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抱了片刻。
沈烬雪松开宁舟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道:“帮我安慰安慰阿姊。”
宁舟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萧烟风身侧,将她从沈烬雪怀里接了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萧烟风仍在无声地流泪,宁舟雪便由着她靠,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缓缓梳理着她微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季春的春风。
沈烬雪看着这一幕,心中暖意涌动,又有些酸涩。她穿好衣裳,理了理衣领,轻声道:“我先回屋了,你们也早些歇息。”
萧烟风从宁舟雪肩上抬起头,泪痕未干,却点了点头,哑声道:“去吧。夜里伤口若疼,就唤人。”
沈烬雪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月色如水,洒在廊下。她沿着回廊走了几步,在祁昭的房门前停了停——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人声。她没有敲门,只是站了片刻,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祁昭屋内,烛火摇曳。
阿古拉比划道:“我没有受伤。后来是月涧赶来救了我。倒是君次,确定真的无事吗?”
祁昭靠在床头,背后垫着软枕,面色虽仍有些苍白,精神却已好了许多,轻声道:“无事。方才医师也说了,救助及时,也没有发热的症状。只需安心养几日便好。”
她顿了顿,又问:“可有传信回去?”
阿古拉点了点头,在纸上写道:“已经传了。”
祁昭“嗯”了一声,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现下回去歇息吧,好好睡一觉。”
阿古拉摇了摇头,比划道:“我不累。君次先歇息,我在这里守着。”
祁昭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轻声道:“去吧,我这里无事。你也需要休息。”
阿古拉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祁昭一眼,确认她面色尚可,这才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烛火跳了跳,将祁昭的影子映在墙上,孤零零的,却又透着几分安宁。
七日后。
秋日的雁门郡,天高云淡,风也渐渐带了凉意。
祁昭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左臂虽然还不能用力,腹部的伤口却已结痂脱落,露出浅粉色的新肉。沈烬雪恢复得更快些,除了背上的几处深伤还需小心,左臂已能活动自如。
这一日午后,布肆门前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鄂力亚带着贾队和几名护卫风尘仆仆地赶到,翻身下马时,面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他一进院门,便径直走向祁昭,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安然无恙,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转向沈烬雪,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拱手揖了一礼,腰弯得很深,几乎与地面平行。他的声音沉稳而庄重,一字一句都带着发自肺腑的诚意:“沈东家、二当家,此番救命之恩,现下无以回报。日后若有用得着某之时,尽管开口。只要是合理之求,某必当竭尽全力,绝无二话。”
宁舟雪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还礼,语气淡然却透着真诚:“古力护卫言重了。既是过命之交,便不必行如此大礼。江湖行走,相互照应罢了。”
鄂力亚直起身,目光在沈烬雪和宁舟雪之间来回看了看,心中暗暗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目光中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这份恩情,他记下了。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鄂力亚便带着祁昭、阿古拉以及商队众人,再次踏上了北归的路。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沈烬雪站在布肆门前,目送着对方消失在长街尽头。北地的风拂过她的面颊,吹起鬓边几缕碎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玉佩的轮廓,那是昨夜祁昭亲手送来的,一面光滑如镜,另一面刻着一个端正的“昭”字。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前一夜。沈烬雪屋内。
戌时的更声刚刚敲过,月色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的霜。
沈烬雪正坐在烛火下看书,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安静。她翻过一页书,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犹豫。
沈烬雪放下书,起身去开门。
门扉开启,烛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外那人的面容。祁昭站在廊下,月色落在她肩头,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她的伤还未痊愈,面色仍有些苍白,唇色却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交领长衣,发髻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她整个人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柔和。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攥得很紧,又像是有些紧张。
沈烬雪微微一怔,随即侧身让出门口,温声道:“进来吧。”
祁昭跨过门槛,走进屋内。烛光在她脸上跳动,将她的神情映得忽明忽暗。她在桌边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将手中那件东西递到沈烬雪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色泽柔和,是上好的蓝田玉。玉佩呈椭圆形,一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几乎能映出人影;另一面则刻着一个字——“昭”。那字迹端正而有力,笔画之间却带着几分生涩,不像是工匠的手笔,倒像是有人一笔一划、用心刻上去的。
祁昭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烛火上,声音刻意放得平淡,像是怕泄露了什么不该泄露的情绪:“这是我行商之时偶然看见的玉石,想着你之前赠我那枚玉牌……中原人讲究礼尚往来,不好白收你的东西,便买了下来,送给你罢。”
沈烬雪接过玉佩,指尖抚过那面刻着字的玉壁。玉质细腻温润,触手生温,是上等的料子。她翻过来,看到那个“昭”字,眉眼间渐渐漾开一抹笑意,那笑意从眼角漫到唇边,又从唇边渗进眼底,温柔得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捧雪。
“阿昭。”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祁昭一愣,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沈烬雪那双含笑的眼睛。
“蓝田玉暖日生烟。”沈烬雪将玉佩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昭”字,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更多的却是温柔,“以后,我就唤你‘阿昭’,可好?”
祁昭的耳尖“腾”地红了。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染上脸颊,在烛光的映照下,像极了季春里初绽的桃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终只是极轻极快地点了点头。
她活了这些年,还从未有人这般直呼她的名。
沈烬雪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心中欢喜得几乎要溢出来。她将那枚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又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期待,轻声道:“那你就唤我‘烬雪’,或者……‘阿雪’。”
祁昭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恢复了往日那副淡漠从容的神情。她抬眼看着沈烬雪,语气平淡地道:“‘阿雪’罢,我见旁人都唤你‘烬雪’。”
沈烬雪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忍不住歪了歪脑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哦——明了。阿昭是不想旁人与你一样唤我,总觉得要与众不同些,是不是?”
祁昭被她这一句戳穿了心思,面上却仍强撑着淡定,只是耳尖又悄悄红了起来。她没有接话,而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语气故作平静地道:“我必然要与旁人不同。已至戌时,我要回屋歇息了。”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沈烬雪,似乎在等什么。
沈烬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心中一软,温声道:“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阿昭记得常书信联系。”
祁昭面对着门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门。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和淡淡的桂花香。她跨过门槛,走进月色里,背影渐渐融入了廊下的阴影中。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沈烬雪站在原地,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烛光落在“昭”字上,那一笔一划的刻痕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是刻字的人彼时的心绪——认真、郑重,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将玉佩贴在胸口,像是藏了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