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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擦药 沈烬雪闻言 ...

  •   沈烬雪站起身来,将匕首在狼皮上擦净血迹,插回腰间。她弯腰拖起头狼的尸体,费了些力气将它拖到湖边,又返回洞中抱了几捆干柴。等她将柴火堆好、在洞口重新燃起一堆旺火时,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鱼肚白。
      她没有歇息,而是提了铁锅去湖边打水,又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刀,借着晨光将那匹头狼的皮毛完整地剥了下来。狼皮很大,从头到尾足有六尺余长,灰褐色的皮毛厚实而柔软,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将狼皮在湖水中反复搓洗,洗净了血迹和泥沙,又用石块压着边缘,铺在湖边的草地上晾着。晨风拂过,狼毛微微颤动,像是那头狼还活着一般。
      待她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她将狼皮卷好,抱回洞中,放在一旁。
      祁昭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那香气清淡而温暖,带着蔬菜的清甜和热汤的醇厚,一点一点地钻进她的鼻腔,将她从昏沉的睡梦中拉了出来。她用力睁开双眼,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橘红色的火光在洞壁上跳动,将整个洞穴映得温暖而安宁。她的身侧,一人坐在炭火旁,正用木勺搅动着小铁锅里的汤,蒸汽袅袅升起,将她的侧脸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是沈烬雪。
      祁昭不知为何,鼻子一酸,眼眶便红了。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微弱:“渴……疼。”
      沈烬雪猛地转过头,看到她醒了,那双一贯清冷的眸子里瞬间漾开了笑意,温柔得像春水初融。她放下木勺,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祁昭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颊,确认没有发热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温柔而明亮,像是驱散了这连日阴霾的一缕阳光,“我煮了点蔬菜汤,等凉了可以喝一些。还有干粮。”她说着,将几块胡饼和几条肉干从一旁取过来,放在祁昭身边。
      她指了指那口小铁锅,又补充道:“放心,现下是辰时,天已大亮,狼群不会再来。铁锅我洗得很干净,热水换了好几道,早已杀毒过了,蔬菜汤可以安心入口。”
      她又指了指旁边石块上摊开的布条,那些布条洗得干干净净,在火边烘烤着,已经快要干透:“伤口我重新换了药,也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过了。”

      祁昭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腹部的伤口和左臂同时传来一阵钝痛,她闷哼一声,眉头紧蹙。沈烬雪见状,连忙伸手揽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身,又将身后的干草堆高了些,让她靠得舒服,不至于硌着背。她的动作轻柔而周到,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你先慢慢进食,我出去一趟,做点标记。”沈烬雪一边说,一边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竹哨在祁昭眼前晃了晃,“蔡月涧应当也快循着痕迹找过来了。”
      祁昭看着她如此周到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怔怔地点了点头。
      沈烬雪便起身出了洞穴。
      祁昭靠在干草上,低头掀开自己的里衣,露出腹部——白色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结打在侧面,既不硌人又牢固妥帖。左臂的伤口同样包扎得干净利落,布条的边缘齐齐整整,没有一丝毛糙。她的脸微微发热,耳根也染上了一层薄红,却也不再多想,只是垂下眼睫,将那点说不清的心思藏进了眼底。
      片刻之后,沈烬雪抱着一样东西走了进来。那是一整张狼皮,灰褐色的皮毛在洞外的天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皮毛厚实而完整,从头到尾,连四只爪子都完好无损,只是脖颈处有一道整齐的切口。
      “为了给你报仇,我将昨夜那匹狼首领杀了。”沈烬雪将狼皮抖开,在祁昭面前展开,眼中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扒皮可费了不少功夫,那畜生的皮厚得很,我费了好大劲才完整地剥下来。已经在湖里洗净晾过了,你到时候带回去,铺在榻上,冬日里最是暖和。”
      祁昭看着那张完整的狼皮,又看了看沈烬雪左臂衣衫上隐约渗出的血迹,眼眶一红,竟有泪珠在眼底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沈烬雪将狼皮轻轻放到一旁,回身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伸出手指,极轻极柔地抹去她眼角那点将落未落的泪珠。指尖触到祁昭微凉的肌肤时,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这就感动了?祁东家往日果断勇决的模样哪儿去了?往日里与人对峙,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威风,可都让谁瞧了去?”
      祁昭被她这话说得又羞又恼,伸手便去推她的肩头,想让她别这般取笑自己。她却忘了沈烬雪左臂有伤,这一推正推在伤处附近。
      “嘶——”沈烬雪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猛地一蹙,作势捂住左臂,佯装疼痛难忍的模样,“疼,疼,疼。祁东家好大的力气,这是要谋财害命不成?”
      祁昭吓了一跳,连忙去看她的左臂,果然见那处衣衫上血迹比方才又洇开了一些,显然是伤口被牵动了。她心中一紧,慌忙道:“痛不痛?快让我看看,我给你上药——”
      沈烬雪见她急得眼眶又红了,连忙收了玩笑的神色,按住她的手,温声道:“无事,无事,跟你闹着玩的,不疼,当真不疼。”她说着,又伸出食指,在祁昭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祁昭被她这一刮,愣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快些喝汤。”沈烬雪像是没看到她的窘态,转身将小铁锅端了过来,递到她面前。锅里的蔬菜汤还冒着热气,汤色清澈,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和些许肉末,香气扑鼻。
      祁昭接过铁锅,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入口温热,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蔬菜的清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连日来的疲惫和寒意似乎都被这碗汤驱散了几分。她喝了几口,又拿起一块胡饼,掰成小块,慢慢嚼着。肉干有些硬,她便就着汤,一点一点地咬。
      沈烬雪就坐在她身侧,一手托腮,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祁昭每喝完一口汤,她便凑过来看看锅里还剩多少;祁昭每嚼完一块胡饼,她便又递上一块。这般殷勤的投喂,让祁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偏偏又饿得厉害,只好埋头继续吃。
      待祁昭终于喝完最后一口汤,将小铁锅放下,她才注意到沈烬雪始终未曾动过一口。她抬头看向沈烬雪,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进食否?”
      沈烬雪又伸出食指,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吃过了,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吃过了。莫要操心我。”她说着,站起身来,“我看看你的伤口,该又要换药了。”
      祁昭下意识地捂住腹部,脸又红了起来:“我……我自己来。现下我又未昏迷,手脚也还能动。”
      沈烬雪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道:“都看过了,不差这一回。”
      祁昭的脸“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她恼羞成怒地瞪了沈烬雪一眼,声音却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你……厚颜无耻!”
      她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你调戏过多少女子。”
      沈烬雪的耳力极好,这一句嘀咕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耳中。她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眉梢微挑,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青天大老爷,这可是天大的冤枉。我可是很洁身自好的,也未曾对别的女子这样过。你嘛——”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看着祁昭那又羞又恼又忍不住想听下去的模样,笑道:“你是第一位。”
      祁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沈烬雪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祁昭手边,又指了指一旁备好的温水和烘干的布条,正色道:“这是药粉,你等会给自己上些。温水和布条都在这里,旧布条换下来放在一边便是。我去洞口守着,你好了唤我一声。”
      她说完,便转身走向洞口,背对着祁昭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洞外的山林间,像一尊尽职尽责的守卫。
      “嗯。”祁昭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两刻钟后,洞内传来祁昭的声音:“好了。”
      沈烬雪站起身,走进洞中。她刚在祁昭身旁坐下,忽然又站起身来,双手环抱胸前,学着女子的姿态微微侧身,捏着嗓子尖声道:“现下轮到你去洞口守着了,我也要换药。你可不许偷看——我也是黄花大闺男呢。”
      说完,她还故意眨了眨眼。
      祁昭愣了一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的阴霾、恐惧、疼痛,似乎都在这一声笑里散去了几分。她扶着石壁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洞内坐下,唇角仍微微上扬着。
      洞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沈烬雪先将左臂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番,换下渗血的旧布条,洒上药粉,缠上新的布条。她确认祁昭没有回头,这才将外裳和里衣从上撩,一直撩到胸口之下,露出整个后背。
      背上的伤口比左臂的严重得多。那几处木刺留下的伤口虽已止了血,周围的皮肤却青紫肿胀,像是熟透的紫葡萄。还有一些擦伤横七竖八地分布在背上和腰侧,是滚落时被山石磨出来的。她咬着唇,将旧布条一条一条地取下,每取一条,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祁昭在洞口等了许久,两刻钟过去了,洞内仍未传来“好了”的声音。她隐隐有些担心,又不好贸然回头,只侧耳细听,却只听到极轻的布帛摩擦声和沈烬雪刻意压低的呼吸。
      终于,她忍不住了。
      她悄悄地转过头,目光越过肩头,落在洞内。
      沈烬雪背对着她,衣袍撩至腰间,露出一片雪白的腰背。那腰线笔直而流畅,既没有男子那般粗犷宽阔,也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软圆润,而是介于二者之间,像是一柄收鞘的长剑,既有韧性,又有锋芒。祁昭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心中暗骂自己不知羞,目光却像被什么牵引着,怎么都移不开。
      她看到沈烬雪的背上布满了伤痕——背处几道长长的擦伤,结着暗红色的痂;腰侧一片青紫,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几处木刺留下的伤口,虽已上了药、缠了布条,仍能从布条的轮廓看出伤口的大小和深度。祁昭想起昨夜从山上滚落时,沈烬雪将她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承受着所有的撞击和碎石。她们撞上那棵矮树时,也是沈烬雪背靠树干,将她护在胸前——那些木刺,想必就是那时扎进去的。
      她想起自己方才还推了她的左臂,想起她疼得倒吸凉气却还说“无事”,想起她一整个晚上忙前忙后、为她包扎伤口、为她煮汤、为她杀狼、为她剥皮,而她自己身上的伤,却是在祁昭睡熟之后才草草处理的。
      祁昭的眼眶又红了。
      她站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回洞中,走到沈烬雪身后。
      沈烬雪正侧着头,反手去够背上一处够不着的布条,动作有些吃力。听到脚步声,她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来,对上祁昭微红的双眼。
      “你——”
      “我来给你擦。”祁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呜咽,却异常坚定。她在沈烬雪身后蹲下,伸手去取那温水中的布条。
      沈烬雪沉默了片刻,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祁昭将布条拧至半干,轻轻覆上沈烬雪后背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周围的肌肤。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多用一分力气就会弄疼她。
      “疼不疼?”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沈烬雪双手紧紧攥着身前的衣料,指节泛白。她的背紧绷着,喉间微微滚动,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不疼……倒是有点痒。你再不快点,我就要冷着了。”
      祁昭听出她声音中的异样,只当她是怕冷,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将药粉均匀地洒在每一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系了一个紧实的结。她的手指偶尔触到沈烬雪的肌肤,触感温凉而光滑,像上好的绸缎,她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待所有伤口都包扎完毕,祁昭才直起身,退开两步,垂着眼帘道:“好了。”
      沈烬雪将衣衫拉好,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神情,只是耳尖微微泛红,像是被火光映的。
      两人各自坐回干草堆上,一时无话。炭火在洞中噼啪作响,将暖意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祁昭靠着山壁,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不知在想什么。沈烬雪则坐在她身侧,手中把玩着那枚竹哨,偶尔瞥她一眼,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这样一直坐到申时,日光西斜,洞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
      忽然,一声清亮的竹哨声从远处传来,三短一长,在山林间回荡。
      沈烬雪精神一振,从怀中掏出那枚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一声悠长的回应。哨声清越,穿林越谷,远远地递了出去。
      她转头看向祁昭,眉眼间漾开一抹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月涧来了。”
      祁昭点了点头,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两刻钟后,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古拉的身影率先出现在洞口。她一眼看到祁昭安然无恙地坐在干草上,那双一贯沉稳的眸子竟微微泛红,快步走上前去,蹲在祁昭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只是受了伤、性命无碍,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比划道:“君次,可算找到您了。”
      紧随其后的是蔡月涧,她一身黑衣,腰悬长剑,眉目间带着赶路的风尘。她扫了一眼洞中的情形,看到沈烬雪和祁昭无事,便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侧身让出洞口,让身后那几名黑衣人也走了进来。
      几人相见,皆是松了口气。洞中的炭火仍在不紧不慢地燃着,橘红色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将连日来的疲惫与惊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底色。
      祁昭靠在干草上,目光从阿古拉身上移到沈烬雪身上,又移到那张铺在一旁的完整狼皮上。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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