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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书信 我看了许久 ...

  •   海东青自北境苍茫的天际俯冲而下,双翼掠过枯黄的草尖,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它稳稳落在祁昭行账门口的木杆上,爪子扣紧横木,发出一声短促而清亮的鸣叫——“噗呲”一声,像是故意引人注意似的。
      祁昭正在账内翻阅商队这几日的账册,闻声搁下手中的狼毫笔,起身掀开帐帘。冷风裹挟着草原冬日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眯眼,便见那只通体灰白、翅尖缀着墨黑羽毛的海东青正歪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眼珠子里满是灵动的神采。
      “小青。”祁昭唤了一声,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亲近。
      海东青听见主人的声音,立刻扑棱了几下翅膀,从木杆上跃起,稳稳落在祁昭伸出的手臂上。它爪上的力道透过厚厚的衣袖传过来,微微有些沉。这小家伙却不安分,尖喙一张一合,朝着祁昭的手腕处轻轻啄了啄,又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袖口,分明是在讨要肉食。
      祁昭垂下眼帘,看着它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抿,声音却仍是冷的:“听话。”
      海东青似是听懂了这两个字的分量,歪着脑袋与她对视了片刻,终于收起那副讨食的赖皮相,扑棱着翅膀飞回木杆上,乖乖立定,尾羽微微下垂,做出一副“我很乖”的模样。
      祁昭这才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缚在它爪上的小竹筒解下来。竹筒不过一指来长,打磨得光滑圆润,两端用蜡封着,以防途中受潮。她拧开竹筒,从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纸笺,纸笺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整齐,一看便是用心裁过的。
      她展开纸笺,沈烬雪那手刚劲有力的字迹便映入眼帘。
      “阿昭,见字如晤。”
      祁昭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心口微微跳了一下。她靠在账门边,就着冬日的天光,一字一句地往下读。
      “收到你书信已是半月有余。待你收到我这封回信时,恐怕又要过去半月。想来那时,草原上应当已是深冬时节了。”
      “我虽未曾亲历过草原的冬日,但料想那处的寒风定要比吴兴更甚百倍。你自幼在草原长大,御寒的法子想必很多,本不该我多嘴。可提笔之时,总忍不住写上几句——多加衣裳,少在外头吹风,夜里记得烧旺炭火。这些话你听着或许觉得啰嗦,可若不写,我心中总不踏实。”
      祁昭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随即又抿平了。
      “沈一前些日子大婚了,热热闹闹的,阖府上下都沾了喜气。想来西海郡那边也早有人将这个消息传过去了,你应当已经知晓。那小子成亲那日紧张得不行,拜堂时差点踩了新娘的裙摆,惹得满堂哄笑。”
      “半月前,我让北境贾队的兄弟捎了些东西过去,皆是御寒的物件——棉衣几件,棉被两床。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那些东西想必也已经到你手上了。棉衣做成了马甲的模样,看着薄,穿起来却暖和。你若觉得样式新奇不爱穿,好歹放在身边,万一用得着呢。”
      祁昭微微侧头,想起在账内榻上叠放整齐的那几件棉衣上。她前几日便已收到贾队捎来的包裹,打开时还曾愣了一愣。那棉衣确实与寻常衣裳不同,做成无袖的马甲样式,看着轻薄,穿在身上却格外暖和。最让她意外的是,这衣裳不用革带束腰,而是中间一排木质纽扣,将两侧衣襟扣在一处,穿脱都极为方便。她套在里衣外面,再罩上皮雕大氅,有时在外头奔走半日,竟还能捂出汗来。
      那两床棉被亦是柔软异常,外层是素净的棉布,内里絮着厚实的棉花,压得匀匀称称,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却比寻常的衾被暖和得多。她第一夜盖时,竟睡得比往日都沉。
      祁昭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读。
      “前段时日,舅父宅院里的梅花开了。我素日不觉得这花有什么特别,可那日黄昏,我从正厅出来,一阵冷香迎面扑来,清冽沁骨。我站在廊下看了许久,不知怎的,便想起了某只野狸奴。”
      “那张冷冷冰冰的面孔,乍看之下拒人千里,看久了却觉得……万分可爱。”
      祁昭的目光定在“野狸奴”三个字上,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撇,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她心道:谁是野狸奴?这人写信也没个正形。
      可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回“万分可爱”那四个字上,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将纸笺稍稍拿远了些,像是要与那四个字拉开距离,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
      账外的寒风掠过草尖,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海东青在木杆上理了理翅羽,歪着脑袋看了主人一眼,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对着一张纸又是瘪嘴又是脸红的。
      祁昭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继续往下看。
      “棉衣棉被你收到信时应当已经用上了,我就不多说了。另有一物,我思来想去,还是让贾队一并捎了过去,并附赠了使用说明。你收到时或许会觉得我多事,但我还是想让你试试。”
      “那东西为‘卫生巾’。”
      祁昭的眉头微微一挑。
      “先用棉花压成薄薄的棉片,再用细密的棉布缝制成外罩,将棉片固定在里面。月事布也是用棉絮制成,比寻常的月事带柔软许多。此物是一次性的,用完了便换新的,不必反复浆洗,比寻常的月事带要干净方便些,也不伤皮肤。”
      “我知你或许会觉得此事不便与人言,但我思量许久,还是决定写给你。月事并非什么污秽之事,这本就是天地间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值得为此羞赧,更不值得为此受罪。”
      祁昭看到这里,耳尖已经红透了。
      她捏着纸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羞恼,有窘迫,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感动。
      若是沈烬雪此刻站在她面前,她非得骂她一句“登徒子”不可。哪有男子给女子写这种东西的?还写得这般坦然,这般理直气壮。
      祁昭垂下眼帘,看着纸笺上那行“月事并非什么污秽之事”,心中某个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柔软而温热。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月事时,嬷嬷慌慌张张地把她拉进账中,压低声音叮嘱她不可与人说,不可沾冷水,不可去祭祀的场地,仿佛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委屈和害怕。后来长大了,便也习惯了每个月那几日的煎熬——用旧棉布缝制的月事带粗糙磨人,浆洗起来也麻烦,冬日里更是苦不堪言。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不是什么污秽之事。
      也从未有人费这般心思,只为让她过得舒服一些。
      祁昭将纸笺折好,重新放回竹筒中,收进袖内。她站在账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许久。
      寒风从旷野上吹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耳尖还是红的,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冬日的天光下微微闪烁。
      海东青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似乎终于意识到今日讨不到肉食了,便有些不满地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祁昭回过神来,侧头看了它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小块肉干,递到它嘴边。
      “吃吧。”她轻声说。
      海东青立刻叼住肉干,三两口便吞了下去,然后又歪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眼珠子里满是“还有没有”的期待。
      祁昭又喂了几块给它,转身走回账中,在案前坐下。她取出纸笔,研了墨,提笔写了六个字——“阿雪,见字如晤。”
      然后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聚成一滴饱满的墨珠,将落未落,在灯影下微微颤动。祁昭握着狼毫笔,盯着面前那张铺开的纸笺,已经出了好一会儿神。
      炭火在脚边的铜盆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将那双惯常冷淡的眸子照出了几分柔软的温度。窗外北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毡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端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握笔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方才已经写了几行字——“如你所测,信收到之时已是深冬。棉衣已穿上,很暖和。棉被也用了,夜里未曾再被冻醒。”
      这几行字写得端正,却比平日的笔迹多了几分不自在,仿佛写字的人一边写一边在心虚地掩饰着什么。
      她又提起笔,在纸笺上续了几行。
      写到“卫生巾”三个字时,她的笔尖明显顿了顿。那三个字在她笔下悬了又悬,像是在墨池边徘徊的燕子,迟迟不肯落下。她的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绯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她咬了咬下唇,唇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最终还是将那几个字写了下去:“那物收到了,用过了。比寻常的方便。”
      写完这一句,她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将笔提了起来,像是怕那行字会烫着手指似的。她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耳根的红却更深了几分。
      定了定神,她又继续往下写。
      “我已将沈一大婚的贺礼送至西海郡处,想来他应当已经收到了。只是这些日子我时常想着,该送些什么与你才好。可思来想去,你似乎什么都不缺,每每都是你得了什么新鲜物件,巴巴地给我送来,而我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回礼。这般想来,着实有些无奈。”
      她的笔锋在这里略略停顿,像是在斟酌什么,随即又流畅地写下去。
      “不过我想明年夏初,部族要派人摘取虫草,想着菲沫开医馆,到时候可送些过去。”
      “鄂力亚这个月添了一对龙凤胎,白白胖胖的,哭起来中气十足。一家五口,整日笑得合不拢嘴。”
      写到这里,祁昭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眼底漾开一丝难得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是冬日里偶尔透出云层的薄阳,虽不浓烈,却足以让人心头一暖。
      可写到下一段时,她的笑意便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神色。
      “你写信,唤我‘野狸奴’。我看了许久,想了许久——你若叫我狸奴,那你应当是什么?你这人,时而温润如玉,时而狡黠如狐,时而又冷得像腊月的霜。我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与你相称。你实在太多变了。”
      她写“太多变”三个字时,下笔重了几分,墨迹略略晕开,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然后,她的笔尖悬在了纸面上方,很久很久。
      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她才重新落笔,字迹比方才要轻软几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再过半月,便是元日了。”
      “也是你我的生辰。”
      她写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她的目光落在这几行字上,眼底的情绪翻涌了片刻,又归于沉寂。
      “阿雪,元日安康。生辰遂意。”
      “望有日,我们能一起守岁,一起过生辰。”
      写完这最后一句,祁昭将笔搁在笔架上,双手捧起那张纸笺,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她的目光在“希望有日,我们能一起守岁”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脸上的神情似喜似悲,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欢喜的东西,又像是在害怕那个东西太过遥远,远得不敢去触碰。
      然后,她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不是方才那种只红耳尖的羞赧,而是从脖颈到脸颊,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她将纸笺按在案上,恨不得将它折了揉了藏起来,可手指却小心翼翼地捏着纸笺的边缘,生怕弄皱了一个字。
      她最终还是将纸笺折好,折得方方正正,边缘对齐,与沈烬雪每次寄来的信笺如出一辙。然后她将纸笺塞进竹筒,用蜡封了口,又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袋中装着几块肉干,是特意为海东青准备的。
      她起身掀开帐帘,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吹得她微微眯了眼。帐外的木杆上,另一只海东青正立在那里,通体灰白,翅尖的墨羽在雪光中显得格外醒目。这只叫“小东”,是小青的同伴,性子比小青沉稳许多。
      祁昭将竹筒系在它的爪上,系得结结实实,又用手指轻轻捋了捋它胸前的羽毛。海东青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珠子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像小青那般讨食,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去吧,小东。”她将手臂一扬。
      海东青振翅而起,双翼展开,在雪幕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灰白色的羽翼与漫天的飞雪几乎融为一体,转眼间便没入了北方苍茫的天际,化作一个小小的灰点,最终消失不见。
      祁昭站在风口,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卷起她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须臾便化了,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印记。她的目光穿过漫天飞雪,望向东南方——那是吴兴的方向,是沈烬雪所在的方向。
      她转身回了账中。
      帐帘落下,将风雪隔绝在外。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将整个帐子烘得暖融融的。那床素净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尾,被面上隐约还能看出浆洗过的折痕。那件木扣棉衣马甲搭在上面,木质纽扣扣得端端正正,像是主人刚刚脱下时便顺手整理好的。皮雕大氅挂在旁边的木架上,皮面上还凝着几粒未化的雪珠,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切都和往日一样。
      祁昭在榻边坐下来,从袖中摸出那个竹筒——不是刚封好的那支,而是上个月沈烬雪寄来的那支。她拧开竹筒,抽出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纸笺,展开来,又读了一遍。
      读到“万分可爱”时,她的嘴角弯了弯。
      读到“野狸奴”时,她皱了皱鼻子。
      读到最后一行时,她的目光定住了,久久没有移开。
      炭火噼啪,北风呼啸。帐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祁昭靠在榻头,将那封旧信折好,重新收入竹筒中,放在枕边。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模样——时而温润含笑,时而狡黠促狭,时而清冷如霜。
      她与沈烬雪书信来往,已有八月有余。
      八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每月两封书信,一来一回便是一个月。她们的信笺飞过千山万水,在漫长的等待中传递着彼此的消息。每一封信都要等上整整半月才能收到,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缓慢的对话了,可也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期待的等待了。
      祁昭望着帐顶,目光穿过那层厚实的毡布,望向更远的地方。她想像着此刻的沈烬雪在做什么——是在看书?是在院中赏梅?还是在灯下给她写信?
      她想立马飞到那人身前,跨过千山万水,穿过风雪严寒,一掀帘子,便站在那人面前。
      可她不能。
      她知道,她们之间存在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距离。那些秘密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她不知道沈烬雪藏着什么,沈烬雪也不知道她背负着什么。她们像是两个在迷雾中行走的人,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却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这也是她们二人至今未曾点破彼此之间关系的原因。
      祁昭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枕边那个竹筒。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竹筒光滑的表面,触感温润,像是那个人指尖的温度。
      “元日快乐,生辰遂意。”她在心中默念着那行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还有半月,便是元日。
      她将竹筒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在那片温暖的黑暗中,任由思绪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梅花冷香,有温润笑意,有一个唤她“阿昭”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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