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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打斗 两个人的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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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来一回,竟斗了半刻钟之久。烛火在两人带起的风中摇曳不定,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像是两支纠缠不清的墨痕。
沈烬雪看着祁昭一脸认真的模样,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几分,那双眼睛里燃着倔强的火,亮得惊人,分明是要分出个胜负才肯罢休。她心中叹了口气——这姑娘,性子真烈,像草原上的烈马,越是勒缰越是要跑。
于是她不再防守了。
祁昭一拳砸向她锁骨,这一拳用足了力气,拳风呼呼,带着破空之声,是这半刻钟里最狠的一招。她本以为沈烬雪会像之前一样闪开,或者抬手格挡,可这一次,沈烬雪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像一棵扎根的古树,硬生生接了她这一拳。
祁昭一惊,想要收力,已然来不及了。她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沈烬雪的锁骨上,拳面触到骨头,硌得她自己手指都有些发疼。身子也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前倾去,重心不稳,一时收不住势头,整个人朝沈烬雪栽了过去。
沈烬雪吃痛,锁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被石头砸了一下。她没有退开,反而顺势伸手,虚虚地环住了祁昭的肩膀,将她拢在身前,稳住她的身形。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得不能再近,呼吸交缠,衣袂相叠,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合在一处。
“疼疼疼。”沈烬雪低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实的痛意,却也藏着几分故意的夸张。她微微皱眉,龇了龇牙,那模样倒不像是装的。
祁昭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才堪堪止住了两人身体进一步接触。她的手掌按在沈烬雪的肩头,能感觉到对方衣料下肩膀的轮廓,温热而坚实。她低头看着沈烬雪皱成一团的脸,听到她喊疼,方知自己方才确实有些过火了。
她的怒气像被戳破的皮囊,一下子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心虚和歉意。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草原上的女儿不轻易认错,何况——何况这人方才还看了她的……看了不该看的地方。
祁昭别过脸去,不再看沈烬雪。可她的手还撑在对方肩上,忘了收回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的柔光。窗外的风还在吹着,窗棂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低地笑。
远处传来驼铃声,叮叮当当,在夜风中忽远忽近,渐渐远去,消失在雁门郡无边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悠长的余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那个姿势,持续了片刻。
月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交叠在一处,像是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祁昭的手还撑在沈烬雪的肩膀两侧,掌心之下能感觉到对方衣料下肩头的温热。沈烬雪虚虚环着祁昭的肩膀,手指搭在她的臂弯处,没有用力,却也没有立刻松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烛火跳了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祁昭渐渐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沈烬雪睫毛的弧度,近得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胸口轻微的起伏。她的脸又烫了起来,像是被人在炭火上烤了一下。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将烛火吹得摇了几摇。
沈烬雪还沉浸在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之中。祁昭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幽香,不像是脂粉的气味,倒像是草原上的某种野花被风干之后留在衣襟上的余韵,清冽而干净,与江南女子惯用的香料截然不同。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分辨那气味究竟是什么,怀抱便空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臂,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尴尬,最终却只是故作疼痛地揉着自己的锁骨,眉头微微皱起,嘴里轻轻“嘶”了一声。
祁昭本已退开,听到那声“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锁骨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拨开沈烬雪领口的衣料,想看看自己那一拳究竟伤成了什么样。
烛光下,沈烬雪的锁骨处确实浮起了一团浅浅的乌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那乌青不大,却颜色深沉,像是被人用墨笔点了一下。
祁昭皱了皱眉。她知道自己用力了,却没想到会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她正想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沈烬雪敞开的领口,那一片皮肤白得有些晃眼。
祁昭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念头。她自幼在草原长大,见过的男子多是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的汉子,何曾见过这般细腻白皙的?沈烬雪的皮肤不像草原上的男子那般粗犷,反倒比许多草原女子还要细嫩几分。她看着那片乌青周围莹白的肤色,竟生出几分羡慕来——草原上的风沙太大,她的皮肤常年被吹得干燥,从未有过这样细腻的时候。
为了掩饰自己这一瞬间的走神,祁昭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一男子,作甚女儿家姿态?”
沈烬雪正被她拨着衣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生怕祁昭再往下拉开一寸,那可就真要出大事了。听到祁昭这句调侃,她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看到了锁骨。
她放松下来,语气夸张地回道:“谁说男子就不该洁身自好?”
说罢,她又觉得方才那气氛实在太过尴尬,不如索性把话说开,便接着道:“算了,咱们扯平。你看了我,我看了你。”
祁昭一听这话,刚刚压下去的火又蹿了上来,作势又要一拳过去。拳头都举到半空中了,沈烬雪赶紧弯腰鞠躬,双手合十,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也就……脖子下面一点点罢了。”
祁昭的拳头停在半空中,瞪着她看了片刻,终于还是慢慢放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目光落在沈烬雪锁骨处那团乌青上,低声问道:“可还疼?”
沈烬雪听到这句关心,脸上立刻换了一副哭丧的表情,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八岁以后,你还是第一个打我之人。我这细皮嫩肉的,一团乌青,还有背上——”她说着,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仿佛背上也被打了一拳似的,其实背上不过是方才被革带砸了一下,连痕迹都没留下。
祁昭知她疼,那团乌青不是作假,可看她这副女儿家撒娇般的模样,倒是与平日里那位沉稳精明的沈大当家判若两人。她认识的沈烬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众人面前从容不迫,何曾有过这样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神情?
她觉得有些新奇,又觉得有些好笑,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说不出的可爱。可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草原上的人有话说话,有仇报仇,从不这般拐弯抹角地撒娇。
思来想去,祁昭最终只问出一句话:“那你想怎样?”
沈烬雪等的就是这句。她收起那副哭丧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唇角微微上扬:“嗯……祁东家记得欠我这一次,到时候再讨回来。”
祁昭看着她那副得逞的模样,隐约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便只好点了点头。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婢女的声音,隔着门板,恭敬而清晰:“大当家,温汤已备好,是否现下沐浴?”
沈烬雪神情一凛,迅速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祁昭站在屋中间,衣袍虽已拢好,却还有些凌乱;地上还躺着那截断裂的革带。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拉住祁昭的手腕,将她拉到衣笥前,打开笥门,不由分说地将她塞了进去。
祁昭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蹲在了衣笥里头,周围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鼻尖萦绕着沈烬雪身上那股淡淡的白玉兰清香。她正要挣扎,沈烬雪已经关上了笥门。
“可。”沈烬雪朝门外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襟,将地上的革带踢到床底下去,然后才打开了门。
婢女端着一应沐浴之物进来,在净房中一一安置妥当,又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低着头,不曾多看一眼。
沈烬雪等婢女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快步走到衣笥前,打开笥门。祁昭从里头出来,拍了拍衣袍上沾到的褶皱,面上带着几分不自在,却还是努力维持着从容,朝沈烬雪微微颔首:“多有叨唠。”
说完,她便转身朝窗边走去,准备再次跳窗出去。她来的时候是翻窗进来的,走的时候自然也习惯性地往窗边走。
沈烬雪正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隐约的人声:“那厮肯定在附近,今夜都给我守好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紧接着,是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杂沓而沉重,听上去至少有十五六个人。
沈烬雪和祁昭对视一眼,祁昭的脚步顿住了。
几乎是同时,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李掌柜的声音,比方才的婢女沉稳许多,却带着几分凝重:“大当家,有商贾欲进店搜寻一人,道是此人偷了他们的物件。他们人数不少,在店门口不肯走。”
沈烬雪皱了皱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非官府之人,不予理会。雁门郡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明了。”李掌柜应了一声,脚步声随即远去,想来是去传话了。
沈烬雪转过身来,看着祁昭,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戏谑:“祁东家看来是惹了祸事,惹得对方都要蹲守整夜。看来今夜是没法出门了。”
祁昭抿了抿唇,没有否认。她确实是被追到此处才翻窗进来的,只是没想到追她的人如此执着,竟要在外面守上一整夜。她抬眸看向沈烬雪,问道:“你想如何?”
沈烬雪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不如何。沐浴,睡觉而已。”
祁昭一听这话,又是一惊,拳头又举了起来。
沈烬雪赶忙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挡在身前,连声道:“又来?还不让我睡觉了?”
祁昭的拳头举在空中,看着沈烬雪那副又怂又理直气壮的模样,终于还是放了下来。她转过身,朝门扉走去,语气冷淡:“我出去便是了。”
沈烬雪快步上前,扯住她的袖子:“现下出去,能去哪儿?”
祁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
沈烬雪放柔了声音,像是哄孩子一般:“给你备了温汤,先沐浴。衣笥里的衣服随便选,你就比我矮一个头,将就一下。沐浴所需之物都有两份,今夜先在这儿歇脚,明日出门换作我的衣物,也可掩人耳目。”
祁昭转过头来,抬头看她。两人目光相触,沈烬雪的眼神坦然而温和,没有半分狎昵之意。
沈烬雪见她不说话,又抢在她开口之前说道:“我先去门外赏月。今夜我打地铺即可。”
说完,她便松开了祁昭的袖子,转身推门出去,反手将门带上了,门扉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祁昭站在屋中,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接受了这个安排。
温汤备在净房之中,热气氤氲,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是婢女备下的。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褪了衣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热水漫过肩头,将她连日赶路的疲惫一点一点化开。她靠在浴桶边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的一幕幕——月光、匕首、散开的衣袍、沈烬雪捂住眼睛转过身去的背影……
她睁开眼,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沐浴完毕,她擦干了头发,从衣笥中挑了一件沈烬雪的衣裳换上。沈烬雪说得没错,她就比沈烬雪矮一个头,衣裳穿在身上略长了些,袖子也长出一截,倒也不算太不合身。她将袖子卷了两卷,又束紧了腰带,看着铜镜中模糊的倒影,觉得倒有几分像沈烬雪平日的装扮。
她走到门边,将门闩打开了。
沈烬雪正倚在廊下的柱子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来,朝祁昭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她也不多话,径直走进屋中,从衣笥最底层拿出一套新的衾被与褥子。
地面擦得干净,砖缝里还残留着水渍的痕迹,在烛光下微微反光。沈烬雪将褥子铺在地上,又把衾被叠好放在一旁,然后从衣笥中取了寝衣、外裳、毛巾等物,朝祁昭扬了扬手,便转身出去了。
祁昭坐在床沿上,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漫长得不像是真的。
两刻钟后,沈烬雪回来了。她已经换上了寝衣,头发半干,披散在肩后,与白日里那个束发整齐的沈大当家判若两人。她将换下的衣物放入衣笥旁的竹篓里,又走到床边,看了看祁昭,问道:“可要去净房?现下无人,我带你去。”
祁昭无奈地点了点头。她确实需要去一趟,只是方才没好意思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廊下空无一人,月光将石板路照得发白。净房就在回廊尽头,沈烬雪在门外等着,待祁昭出来,两人又一前一后地走回来。
回到屋中,沈烬雪便开始脱外裳。
祁昭坐在床上,看着她的动作,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要作甚?”
沈烬雪头也不抬,继续解着衣带,语气理所当然:“睡觉。我可不穿外裳入睡,倍感不适。”外裳褪去,露出里面的寝衣——月白色的寝衣,袖口宽大,领口严严实实地遮到锁骨以下。
祁昭赶紧闭上了眼睛,眼皮紧紧阖着,睫毛微微颤动。
沈烬雪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打趣道:“刚刚还扒我衣裳,现下却害羞起来。”
祁昭闭着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登徒子。”
沈烬雪笑得更欢了,声音里满是促狭:“祁东家只会这一句?”她顿了顿,又道,“睁开眼睛罢。我穿了寝衣,保证捂得严严实实,不会脏了你珍贵的双眼。”
祁昭将信将疑地睁开一条缝,确认对方确实如她所说——除了脚踝处露出一小截,其余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这才完全睁开眼睛。她的目光落在沈烬雪那身月白色的寝衣上,忍不住问道:“寝衣?”
“嗯。”沈烬雪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襟,颇有些得意,“也是我想出来的。此服饰睡觉时穿着刚好,既不束缚,又不失体面。”
说完,她便先躺下了,背对着祁昭,将自己裹进衾被之中。
祁昭坐在床边,看着衾被中那道纤细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如此不大好。还是我睡地上。”
“无妨。”沈烬雪的声音从衾被中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坚持,“你是女子,快些歇息。”
祁昭又沉默了。她看着那道背影,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强势得让人无话可说,有时候又温柔得让人不知如何应对。
“沈东家不问我原由?”祁昭忽然问道。
沈烬雪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如水:“祁东家想说之时便会说。世道看似太平,实则不然。祁东家若不相信我,也不会继续待在我这儿。有你这份信任,便够了。”
祁昭没有再说话。她将烛火吹灭了,和衣躺下。衾被上有一股白玉兰香,和沈烬雪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祁昭躺在其中,觉得自己像是被这气味包裹住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沈烬雪听到身后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均匀而安宁,知道祁昭已经睡着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照着这座边境小城。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驼铃,叮当作响,在夜风中飘荡片刻,便又归于沉寂。
沈烬雪翻了个身,面朝祁昭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轮廓,却能感觉到衾被微微隆起的那道弧线,和衾被之下传来的温热。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便也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