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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别过 祁昭看着那 ...

  •   祁昭醒来的一瞬,猛地坐起身来。
      这是她多年在草原上养成的习惯——警觉、迅速,随时随地保持戒备。然而今日与往常不同,她坐起来之后,并没有立刻翻身下床,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衣裳整齐,衣带系得好好的,领口也严严实实地拢着,与她昨夜睡下时别无二致。她又看了看床的内侧,衾被平整,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她松了一口气。
      目光从床上移开,落在几案上——昨夜沈烬雪铺在地上的衾被与褥子,早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叠放在几案之上。
      祁昭转头看向窗外。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屋内照得明亮而温暖,不再是昨夜那种清冷的月白色。她辨认了一下光线的角度——辰时末了,快巳时了。
      不成想自己睡了如此之久。
      祁昭微微脸红。
      她想起,每次在沈烬雪周边,似乎总能睡得很久。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是太累了,还是太安心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三下。
      祁昭穿好鞋履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淡声道:“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阿古拉。
      她也换了一身中原服饰,青灰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革带,头发高高束起,做男子装扮。她本就生得英气,穿上这一身,倒真有几分俊俏少年郎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眸依然清亮如故,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坦荡与纯粹。
      阿古拉见到祁昭安然无恙,眉眼弯弯,笑了笑,随即抬手比划起来:“昨夜守在旁边,见你进了这间屋,本想趁机进来寻你。后来蔡月涧找到我,带我进了这宅院,昨夜我便住在她那里。”
      祁昭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阿古拉又比划道:“你俩住一屋?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我以为你住的是女子房间。”
      她比划得又快又急,显然是刚刚才知道此事。
      祁昭顿了一下,解释道:“无事。并没有发生什么。她睡在地上。”说着,她指了指几案上叠放整齐的衾被与褥子,“地上铺了褥子,她歇于地上。”
      阿古拉看了一眼那床衾被,又看了看祁昭的神色,确认她没有说谎,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正说着,蔡月涧从廊下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着屋内,声音清脆得像一串铃铛:“醒了?已至巳时了,兄长让我来叫你用朝食。”
      祁昭点点头,转向阿古拉:“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阿古拉应了一声,与蔡月涧一起先行离开了。
      祁昭是最后一个到正厅的。
      她推门进去时,其余几人已经聊得甚是起劲,笑声从里头传出来,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她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沈烬雪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青瓯,唇角微扬;萧烟风坐在她身侧,眉目间带着几分促狭;宁舟雪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玉雕;阿古拉和蔡月涧坐在一起,时不时笑一下。
      萧烟风最先看到祁昭。她放下茗盏,唇角一弯,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朗声说道:“某人说的‘野狸奴’终于到了。”
      话音刚落,周边几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显然昨夜沈烬雪那套“野狸奴”的说辞,她们都已经知道了。
      祁昭窘迫得不行,耳根微微发烫。她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强装镇定,面上不露半分波澜,在空着的几案后落座,淡声道:“昨夜着实抱歉。只是想躲避风头,未曾想是熟人。”
      宁舟雪依旧淡漠着脸,闻言也只是微微点头,应了一声:“确实是巧。”
      沈烬雪放下青瓯,看向祁昭,问道:“祁东家接下来的打算?”
      祁昭如实答道:“饭毕,我们俩便离去。”
      萧烟风闻言,放下手中正把玩的竹筷,插话道:“我们饭后也要回吴兴。不如化作我们的队伍,带你们出了此地?”她顿了顿,看向祁昭,“祁东家准备去哪儿?”
      “准备出城门北上回盛乐。”祁昭答道,“我的贾队正在盛乐等我。”
      沈烬雪放下青瓯,目光落在祁昭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关切:“如此,我们便送佛送到西。”
      祁昭摇头道:“不可。如此麻烦各位,且——”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们也知昨夜之人,并非善类。”
      她说得诚恳,也确实是为沈烬雪一行人着想。草原上那些人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连累旁人。
      沈烬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祁昭沉默了片刻。她本不想将这些事说与外人听,可眼下这情形,若不说清楚,只怕沈烬雪她们不会轻易放她走。无奈之下,她只好开口:
      “我们部族的牧场,被他们侵占了。于是双方起了冲突。”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冲突之时,我跟阿古拉正带着贾队在雁门郡进行买卖。收到消息后,便想着跟盛乐那边里应外合,将他们驱赶出去。没成想他们人多势众,刚入羯朱边境,反而被他们围攻。”
      说到这里,她微微皱眉,像是又回到了那场凶险的遭遇之中。
      “还好是到了边境之地。于是我们再次返回雁门郡,我让贾队先行回去,我跟阿古拉留下等候盛乐的消息。没成想,他们的人追到了雁门郡。”
      萧烟风听完,神色不变,只淡淡说道:“这有何麻烦?我们是大晟国的贾队,他们不敢怎么样。且边境很近,也就两日路程。”
      祁昭仍然摇头:“还是不可。草原之人都是凶猛的野兽,他们什么都不会在意。不能将你们置于险境。”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烬雪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片刻后,她开口了,语气平和却不容反驳:“那就送你们至雁门郡城门。”
      祁昭与她对视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出了城门,便是北地旷野,她与阿古拉自有脱身的办法。
      饭后,祁昭回到屋中收拾衣物。
      她将东西收拾妥当了。她将包袱系好,放在床沿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昨夜沈烬雪打地铺的位置。
      门被推开了。
      沈烬雪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用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收拾好了?”她问。
      祁昭点点头。
      沈烬雪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布包递过去。祁昭接过,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弩——不,与其说是弩,不如说是一件精巧至极的暗器。那弩身只有三指宽,一指厚,三指节长,通体乌黑,打磨得光滑温润,乍一看像是一块普通的木块。弩身背面衬着一层薄薄的牛皮,摸上去柔软而服帖,不会硌着手背。
      “此弩我经过改造,可以佩戴在手腕背部。”沈烬雪解释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认真,“可连发五次,但只有近身之时才可使用。宽袖遮挡,不易被他人察觉。或者放置在革带之上,也极易取出。”
      她顿了顿,看着祁昭:“抬起手来。”
      祁昭乖巧地将左手抬起,掌心向上,手腕朝前。
      沈烬雪见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像是被顺了毛的狸奴,温顺得不像话,心中暗自一笑。她伸手将祁昭的宽袖向上撩去一节,露出纤细的手腕,然后仔细地将小弩佩戴在她的手背上。弩背面的牛皮紧紧贴着她的皮肤,两根皮带环住手腕,不松不紧,恰到好处。
      沈烬雪一边调整着皮带的松紧,一边继续说道:“侧边的按钮按下,弩弓会弹出来。上面的按钮,按一次,就弹出一箭。将后方的盒盖打开,可以再放五根箭。”
      她说着,将小弩从祁昭手腕上取下来,给她演示了一遍——按下侧边按钮,弩弓“咔”的一声弹出来,小巧而锋利;按下上面的按钮,一支短箭无声地射出,钉在门框上,入木三分。她又打开后方的盒盖,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箭槽。
      演示完,沈烬雪将小弩重新戴回祁昭的手腕上,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这是一小盒箭矢,足够你补上几次了。”
      “弩也可佩戴在手腕上,前面也有按钮,也可射发箭矢,上面的按钮只能另一只手碰着,但是前面的按钮更方便使用。”
      祁昭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不起眼的“木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抬起头,正对上沈烬雪的目光。
      沈烬雪看着她认真听讲的模样,眉眼间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她伸手,轻轻地揉了揉祁昭的头顶,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肯安静下来的小兽。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她嘱咐道,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万事小心。”
      祁昭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那掌心温热而干燥,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让她整个人都微微僵了一瞬。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反抗,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答道:“明了。”
      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份馈赠。没有推辞,没有客套,甚至没有道谢。
      沈烬雪收回手,看着她,唇角微弯,眼中带着几分促狭:“还挺温顺的。”
      祁昭瞪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嗔怪,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转过身,先一步出门。
      她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可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雁门郡城门口。
      北地的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商旅、士卒、百姓,各色人等在此交汇,又各自散去。
      祁昭整了整衣冠,对着几人郑重地揖了一礼:“各位,就此别过。”
      阿古拉也跟着揖了一礼,动作虽不如中原人那般规范,却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真诚。
      沈烬雪、萧烟风、宁舟雪、蔡月涧四人齐齐回礼。礼毕,她们陆续转身,朝停在路边的马车走去。
      祁昭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离去。
      沈烬雪走在最后。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了祁昭一眼。
      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风中相遇。
      沈烬雪对她笑了笑。那笑容不深,只是唇角微微扬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像是在说“路上小心”,又像是在说“后会有期”。
      祁昭看着那个笑容,想要回一个笑,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烬雪转身上车,看着车帘落下,看着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融入城门处往来的人流之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祁昭心里这样想着,目光却还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阿古拉站在她身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马车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她站着。
      风吹过城门口,卷起地上的黄沙,迷了人的眼。
      祁昭终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城门外走去。
      “走吧。”她说。
      阿古拉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北归的道路。
      北地的长风从旷野上呼啸而来,吹过雁门郡的城垣,吹过官道两旁的枯柳,吹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有草原,有牧场,有正在等待她们归去的族人。
      还有一段不知何时才能再续的缘分。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帘半卷,北地的风从帘隙间钻进来,带着旷野上特有的干燥与苍凉。
      车内,沈烬雪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可有分付好?”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车内几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蔡月涧坐在她对面,闻言弯了弯唇角,语气轻快:“安心吧,阿姊。派人跟着了。”
      沈烬雪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蔡月涧却不肯就此打住。她身子往前探了探,狡黠一笑,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看来阿姊很是在意祁东家。”
      话音刚落,宁舟雪难得地点了点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语气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调侃意味,跟着说道:“否则昨夜为何不让她居于我们仨人的屋内?”
      这话说得在理。昨夜沈烬雪将祁昭留在自己屋中,而不是安排到她们仨人同住的屋里去,这本就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萧烟风坐在沈烬雪身侧,闻言也来了兴致,双手环胸,唇角微挑,不紧不慢地跟了一句:“嗯……如此看来,甚是可疑。”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般。
      沈烬雪被她们说得有些招架不住,转过头来,目光在仨人脸上扫了一圈,佯怒道:“你们仨,怎么跟个长舌妇般,开始嚼舌根了?”
      宁舟雪面不改色,依旧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语气却格外认真:“并非如此,只是关心你罢了。”
      她说得坦坦荡荡,倒让沈烬雪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蔡月涧见缝插针,故作一脸正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活像个小大人:“何时能改口唤她‘嫂嫂’?”
      沈烬雪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怪,也有无奈。她转头看向萧烟风,难得地露出几分撒娇的意味,语气也软了下来:“阿姊,管管你小妹,都欺负到我头上了。”
      萧烟风却没有如她所愿,反而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也想知道,什么时候能改口唤她‘弟媳’或是‘妹媳’?”
      这话一出,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宁舟雪都终于忍不住了,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笑意虽浅,却像是春日里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暖意,让人眼前一亮。
      萧烟风眼尖,最先捕捉到宁舟雪嘴角那抹弧度,当即转过头去,对着她道:“舟雪就该多笑笑,成日冰冷着一张脸,让人望而却步。”
      宁舟雪闻言,笑意又深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转向车窗外,任由北风拂过她的面颊。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辘辘,驶向吴兴郡的方向。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车帘偶尔被风吹起的声响。沈烬雪靠在车壁上,唇角微微上扬,目光却落在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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