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雁门郡 她唇角一弯 ...
-
四人与丝帛贾队一起出发。
一路之上,蔡月涧依旧如麻雀般叽叽喳喳,不得片刻休息。时而抱怨路途遥远,时而感叹北地风光与江南不同。她的声音清亮,一路说个不停,将沉闷的旅途搅得热闹了几分。其余三人倒也习惯了她的性子,任她说去,只偶尔应上一两句。
二十日的行程,晓行夜宿,准时到达雁门郡。
雁门郡地处边境,与吴兴郡的繁华温婉截然不同。夏日的雁门,白日里日头毒辣,晒得城墙上的黄土发白,空气干燥而炽热,风里带着沙土的粗粝气息。街边的槐树垂着蔫蔫的叶子,树荫下摆着凉水摊子,赶路的人在此歇脚,端起粗陶碗大口灌着凉水。
到了傍晚,暑气渐消,北地长风便从旷野上呼啸而来,卷着黄沙与草屑,穿过街巷,吹得店铺门前的幌子猎猎作响。那风不似江南的温柔,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道。本地人早已习惯,依旧不紧不慢地做着自己的事;外地来的商旅却多半要缩一缩脖子,拢一拢衣襟。
因雁门郡没有惊鸣客栈,众人住在了布肆的后院。边境之地,自不能与吴兴郡的宅院相比,但后院这几间偏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虽没有客栈那般好,却也算是边境之地很好的住处了,而且不似旅舍那般拥挤嘈杂。贾队一行人将丝帛卸下,清点入库,与布肆的李掌柜交割完毕,便先行返回吴兴郡,只余沈烬雪、萧烟风、蔡月涧、宁舟雪四人和几个护卫。
是夜,北地长风呼啸,从旷野上席卷而来,掠过城垣,发出低沉的呜咽。屋内的烛火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墙壁上跳动。城外远处隐隐传来驼铃声,叮叮当当,在夜风中忽远忽近,那是夜行的贾队还在赶路。
翌日。
“主子,几位掌事。”李掌柜站定之后,开口说道,“此商贾是羯朱最大的商贾,主要供货给羯朱王室和权贵之人,所以现下需要长期稳定的丝绸供货。”
沈烬雪听罢,微微颔首,问明了对方的要求与意向,又与萧烟风商议了几句,便决定按对方的意思,择日会面。
酉时,雁门郡最大的食肆内,灯火通明。
这食肆是雁门郡最大的一处,也是最为安静的所在。楼内布置雅致,虽在边境之地,却处处透着一股子讲究。桌椅打磨得光滑温润,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青瓷大缸。楼主人特意将最里间的一间雅间留了出来,四面有窗,关上窗便是一个隐秘而安静的所在,最适宜长谈。
羯朱的商贾已在雅间中等候。
对方的主事之人名叫科里,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留着浓密的胡须,一双眼睛深邃而锐利,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豪迈与精明。见沈烬雪等人进来,科里站起身来,朝众人行了一礼,双方各自落座。
会谈便在这样融洽而审慎的气氛中开始了。
双方在此食肆进行了五日的会谈。
第一日,双方只是互相试探,并未触及实质内容。科里问了问沈家丝帛的产地、工艺、产量,沈烬雪也问了问羯朱王室的需求量、结算方式、运输路线。双方都说得不多,点到即止。
第二日,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科里命人取出了几匹其它家商贾的织物,与沈家的丝帛并排铺在案上,一一比较。沈家的丝帛色泽鲜亮,手感柔滑,经纬密实,确实胜过对方许多。科里看罢,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满意之色。
第三日,双方开始谈具体的数目和价格。这一谈便是一整日,从清晨到日暮,中间只歇了半个时辰用饭。蔡月涧在一旁听得头昏脑涨,只觉得那些数字在耳边飞来飞去。方舟雪倒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偶尔起身为众人续茗,动作轻柔,不发出一点声响。
第四日,双方在价格上僵持不下。科里压价压得狠,沈烬雪却寸步不让。萧烟风在一旁帮腔,列出各项成本与开支,将对方压价的空间一点点压缩。科里听了,捋着胡须沉吟半晌,最终松了口。
第五日,最后一项条款也敲定了。双方在书契上各自签字画押,盖上印章,这份长期的供货契约便算正式生效。
最后一日酉时,科里做东,在食肆设宴庆贺。
案上的酒菜比前几日丰盛了许多,几案之后众人均举爵。科里率先举起手中的酒爵,面向沈烬雪,声音洪亮而诚挚:“沈东家,此盏酒,预祝往后两方贾队往来皆顺途。”
沈烬雪亦举起爵,微微颔首:“承吉言。”
两人一饮而尽,在座众人也纷纷饮尽杯中酒。
饭毕,已是戌时。
食肆外的街市早已沉寂下来,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的城墙上,巡夜士卒的脚步声隐隐传来,整齐而沉闷。北地的长风依旧呼啸着,卷起街面上的尘土与落叶,在空荡荡的街巷中打着旋儿。
沈烬雪一行人踏着落日回到布肆。
到时,已至戌时末,后院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檐角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驼铃声。护卫们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值守,见众人回来,无声地行了一礼,便又隐入暗处。
沈烬雪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已点好了灯烛,被褥也铺得整整齐齐。她脱下外裳挂在衣架上,在窗前站了片刻。透过窗纸,她能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深远处,是雁门郡沉睡的街巷,是绵延的城墙,是城墙之外广袤无垠的北地旷野。
月光借着窗棂的缝隙照进屋内,落在地面上,铺成一片薄薄的银白色,像是一匹被人随意摊开的素绢。窗外的风吹着窗棂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细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又像是这老旧的屋子在夜里发出的叹息。
沈烬雪推门而入,屋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在地面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她摸黑走到入门处,摸到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溅落,点燃了案上的烛火。昏黄的光晕缓缓扩散开来,将屋内的轮廓一点一点勾勒出来——一张木床,被褥叠得整齐;一方几案,上面摆着茗盏;一架衣笥,立在墙角,朴实无华。陈设简朴,却也算齐整,是边境之地难得的安适。
她走到衣笥前,准备取出换洗衣物。右手却没有直接去拉笥门,而是先在革带处一探,将藏于其中的匕首无声地抽了出来,握在掌中。那匕首不长,刃口却极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是她多年来随身携带之物,从不离身。出门在外,她从不将自己的安危全然交托给护卫。
左手探出,将衣笥左边的笥门拉开。
笥门刚开,一道黑影倏地从里头蹿出。
速度极快,像是一只蛰伏已久的兽,猛地扑向猎物。一只手臂猛地闪过,紧接着,一点寒芒直朝沈烬雪胸前刺来——那是一把匕首的尖端,又快又狠,同时投掷一颗石子将案上的烛火熄灭。
沈烬雪心中一惊,但前世多年的历练让她在危急时刻依然保持着冷静。她脚下未乱,急急后退一步,顺手将笥门扯到身前作为遮挡。“笃”的一声闷响,对方的匕首刺在笥门上。
对方一击未中,也不恋战,收刀转身,动作干净利落,朝窗边掠去,衣袂带起一阵风,烛火被吹得猛地一歪,险些熄灭。显然是要跳窗逃窜,不想在此纠缠。
沈烬雪岂容他轻易脱身?她手腕一翻,将掌中匕首向前一挥,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只听“嗖”的一声,匕首脱手飞出,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擦着对方的腰侧掠过,将革带齐齐割断,余势未消,“夺”的一声钉入窗棂之中,刃身没入寸余,嗡嗡震颤,像是蜂鸣。
对方身形一顿,猛然转身回首,摆出搏斗的架势,弓背屈膝,双手握拳,正要对上沈烬雪的下一次攻击。
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银白的光线不偏不倚,正好将两个人的面孔同时照亮。
四目相对。
两人皆是一惊。
沈烬雪愣了一瞬。她看清了那张脸——眉目英气,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子。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曾在西海郡的篝火旁看过,曾在太湖的船头看过,曾在东海的海风中看过。
祁昭。
她猛地双手捂住眼睛,转过身去,动作之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祁昭站在原地,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的搏斗之中,身体仍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然后她听见了——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轻轻的,“啪嗒”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低头一看,断裂的革带落在地上,铜扣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外袍散开,中衣松垮,衣襟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月光照在上面,白得有些刺眼。
祁昭的脸霎时红了个透。那红色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在月下隐约可见。她慌忙伸手拢住衣襟,手指微微发颤,对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怒道:“登徒子!”
声音不大,却带着又羞又恼的咬牙切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平日里说话总是从容不迫,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沈烬雪背对着她,再次点燃了烛火,难得地慌了几分。她沈烬雪八岁掌家,十五岁独当一面,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此刻,她的声音却有些发紧,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怎知是你?更不知是女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祁昭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手忙脚乱地拢着衣袍,可革带已断,腰间空空荡荡,衣袍怎么也拢不紧,刚拉好一边,另一边又滑了下去。她看着地上那截断裂的革带,又急又窘,耳根烫得像是着了火,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沈烬雪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窘迫与慌乱,依旧背对着她,不敢回头,只伸手指了指旁边的衣笥,语气努力维持着镇定:“衣笥里还有革带,你先用上。”
祁昭咬着下唇,声音也有些结巴了,带着几分倔强和羞恼:“你……你不准回头看。”
沈烬雪闻言,肩头微微一动,像是忍住了什么笑意。她背对着祁昭站得笔直,双手仍捂着眼睛,口中却忍不住带了几分促狭的意味:“不看不看。该看的也都看到了。”
她说这话时,心里却想着另一回事——真可惜,只看到一点胸口而已。月光下那一截白皙的锁骨,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便消失了。
随即她又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沈烬雪啊沈烬雪,你什么时候成了这般轻浮之人?此刻该做个正人君子才是。可她脑中两个小人还在打架,一个板着脸说“非礼勿视,君子有所不为”,另一个笑嘻嘻地说“反正已经看了,多看少看有什么区别”,正打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祁昭听了那句“该看的也都看到了”,又羞又恼,脸上烫得能煎蛋。她弯腰拾起地上那截断裂的革带,也顾不得多想,用力朝沈烬雪的背部砸了过去。
沈烬雪正沉浸在脑中两个小人的混战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革带结结实实地砸在她背上,虽不疼,却着实吓了她一跳,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从八岁掌事以来,十几年间,谁敢这样打她?商场上翻云覆雨,宅院里说一不二,就连母亲也不曾对她动过一根手指头。
“哎呀!”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意味。
祁昭听到那声“哎呀”,也知自己用力过猛了。那一声叫得实在有些惨,让她心里微微揪了一下。可她正在气头上,脸上还烧着,哪里肯认?只装作没听见,转身去开另一边笥门,低着头翻找革带,手指在衣物间翻来翻去,其实心思根本不在上面。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几个人的脚步,杂沓而急促。紧接着是蔡月涧清亮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响亮:
“兄长,兄长!”
沈烬雪心头一紧,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稳住声线,朝门外应道:“无事,不过摔了一跤。”
脚步声未停,似乎又来了几人,在门外站定。紧接着是萧烟风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和审视,不放心地追问道:“确定无事?”
“无事,无事。”沈烬雪连忙答道,语气尽量显得轻松随意,“不过一只野狸奴跳窗而入,冲向我。我不小心踩到它的爪子,便摔了一跤。你们三个回去歇着罢。”
好在片刻之后,脚步声渐渐远去了,三人的说话声也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夜重新归于安静。
祁昭站在衣笥旁,越听越气。野狸奴、爪子。
她祁昭怎么说也是草原上的狼,奇渥温部族的君次,策马弯弓,纵横千里,草原上的汉子见了她都要让三分。到了沈烬雪嘴里,竟成了——一只野狸奴?一只只会偷鱼翻窗的野猫?
她咬着牙,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她飞快地从衣笥中翻出革带,麻利地系好,将衣袍重新拢紧,每一根带子都系得死死的,像是要把刚才的狼狈全部封存起来。然后她转过身,径直朝沈烬雪走去,步伐又快又重,踏在砖面上发出闷响,脸上带着怒意,眼中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像是草原上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
沈烬雪听到身后佩戴革带的声音,又听到脚步声朝自己冲来,气势汹汹,像是要找人拼命。她正要转身,一拳已至。
祁昭的拳头直直砸向她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干脆利落和真真切切的怒气。拳风擦过衣袖,发出轻微的声响。沈烬雪侧身一闪,抬手挡住,余光瞥见对方龇牙咧嘴的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炸毛的野狸奴。她这么想着,竟不自觉地将这五个字嘀咕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祁昭听见。
祁昭耳尖,听得清清楚楚。“炸毛”二字她虽不甚明白,但从沈烬雪那副忍笑的表情来看,决计不是什么好词,想来又是在拿她取笑。她一拳被挡,另一只手便挥向沈烬雪的腰侧,拳风呼呼,毫不留情,带着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沈烬雪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还来?再来我叫人了。”同时往侧边一闪,身法轻灵如燕。这一拳堪堪擦着她的衣角过去,连边都没沾着,只带起了一阵风,吹动了沈烬雪的衣带。
她站定之后,看着祁昭气鼓鼓的模样,眉头紧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可爱。她唇角一弯,露出一抹狡黠的笑,眉眼间全是促狭:“打不到我,打不到我。”
那语气,活像个逗弄同伴的孩童,哪里有半分沈家大当家平日里的沉稳模样。
祁昭见她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愈发气愤。她收拳换腿,右腿横扫而出,带着风声,直踢沈烬雪侧身,力道之大,若是踢实了,少说也要青紫一块。
沈烬雪本想抬脚踢挡。以她的身手,这一挡不仅能化解祁昭的攻势,还能顺势将她逼退几步。可脚抬到一半,她又犹豫了——她怕自己用力过猛,踢疼了对方。祁昭的腿虽有力,但到底是血肉之躯,她这一脚下去,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这么一犹豫,她便只能往后退,堪堪避过那一腿,衣袂在风中飘了一下。
祁昭见沈烬雪只防不攻,招招避让,出手越来越软,心中愈发不痛快。她以为沈烬雪是是不把她放在眼里,是不屑与她认真交手。想到这里,她出手更狠了几分,拳拳往对方的要害处招呼——咽喉、心口、肋下,每一招都带着真真切切的怒意,没有半分留情。
沈烬雪却始终只守不攻,左闪右避,像一片随风飘摇的叶子,又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任祁昭的拳风如何凌厉,她总是堪堪擦过,却始终打不中实处。祁昭的拳打过来,她便侧头;祁昭的腿扫过来,她便后退;祁昭的肘撞过来,她便转身。一招一式,都避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吃力,也不显得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