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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睹物思人 萧烟风走到 ...

  •   正厅里,茶烟袅袅,几案上的青瓷瓶中插着三两枝新折的白玉兰,幽香与雨气混在一处,让人觉得格外沉静。然而这沉静之下,却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许琦端坐在右侧的胡床上,手指轻轻叩着几案,眉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他环顾在座诸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中宫之位愈发紧张,整个朝廷已开始站队。”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目前朝野上下,呼声最高的乃是魏王。”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静了下来。雨声便格外清晰地传入耳中,淅淅沥沥,像是无数细针落在地上。
      萧烟风坐在许琦下首,闻言微微蹙眉。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衫,外罩鸦青色比甲,发髻简简单单地挽着,只簪了一根银簪,整个人显得干练而沉静。她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近日各处传来的消息,片刻后开口说道:“经前段时日的赈灾,魏王已深得豫州民心。”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豫州自古便是大晟最大的麦种植之地,今春不同往日——春不雨,麦槁,民饥。那一州百姓,几乎是在生死线上熬过来的。”
      丁雨遥接过话头。她坐在萧烟风对面,一袭湖蓝色褙子,眉目间带着几分锐利,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瓯的边缘,像是在把玩一件精致的器物。
      “魏王自掏腰包,将名下产业半数变卖,所得钱财从南方引进稻米,沿途设粥棚施粥,又亲自主持求雨仪式。”她说到这里,微微抬眸,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没成想,夏季前几日,竟真下雨了。”
      厅中又是一阵沉默。
      沈烬雪一直靠在主位上没有说话,手中端着一青瓯,却没有喝。听到这里,她忽然轻轻嗤笑一声,眉梢微挑,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不过是季节应变罢了,哪真有什么鬼神之说。”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在座之人都听出了那语气之下的锋芒——她不信鬼神,更不信这所谓的“天降祥瑞”会来得如此凑巧。
      许琦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正在此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急切:“兄长!”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前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一踏着细雨快步走来,衣摆沾了些许水渍,脸上却带着笑意。他进门后先是恭恭敬敬地朝在座诸人揖了一礼,而后才在许琦身旁坐下。
      沈一坐定之后,端起下人递上的热茗喝了一口,这才开口说道:“在西海郡之时,鄂力亚送了我们十匹马。”他顿了顿,眼中浮起一丝笑意,“我看其中一匹通体雪白,通身没有一丝杂色,便单独牵至偏院养着,其余的安置在郊区的院子里。”
      沈烬雪原本正低头拨弄茗盏,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沈一脸上,神色看似平静,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哦?祁东家可有带话?”
      沈一摇了摇头,如实答道:“并无。鄂力亚只说,为聊表谢意,送马匹给我们。若是拒绝,他便要亲自送过来。”他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无奈之下,我只好收下。”
      沈烬雪垂下眼帘,茶烟氤氲中,她的神情变得有些模糊。她想起去年初秋一别,至今已有八个月未曾相见。
      “也好。”沈烬雪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们几人每人选一匹马,好好熟悉熟悉。既然送了,我们便领情罢了。”
      沈烬雪端起青瓯又抿了一口,目光转向沈一,忽然唇角微弯,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话锋一转:“你已有二十,可有心仪之人?”
      她放下茗盏,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寻常人家关心弟弟的婚事一般,“若有,可让舅父代为提亲。”
      沈一闻言,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热水。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去,耳朵尖都红透了。
      沈一恰好抬头,对上萧烟风那道目光,只觉得脊背一凉,慌忙移开视线。可他心中窘迫,又不知如何应对兄长的打趣,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兄长,烟风都十八了,不也还未娶?”
      话音未落,萧烟风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沈一。她虽然没有开口,可那目光分明在说:你再说一遍试试?
      沈一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沈烬雪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伸手拍了拍萧烟风的肩膀,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而后她转过头来,对着沈一说道,语气郑重了几分:“女子婚嫁更要慎重。我对他人不甚清楚,但若是嫁入我家之人,我定能保证其安乐顺遂。”
      这句话说得诚恳而有力,让在座之人都感受到了她话语中的分量。她沈烬雪或许不是朝廷命官,不是世家大族,可但凡入了她家门的人,她必定以性命相护。
      丁雨遥放下青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笑眯眯地问道:“我看你这次出发之前,还特意去了菲沫医馆。怎么,是不是看中医馆的哪位了?”
      沈一被这一句话击中要害,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石像。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如此反复数次,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张……张叶。”
      “张叶?”丁雨遥挑了挑眉,眼中笑意更深,“可是那个生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小丫头?我见过几次,倒是乖巧得很。”
      沈一低着头,连脖子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烬雪听了这个名字,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张叶年方十五,倒是到了适婚年龄。”她看向萧烟风,“让菲沫问问对方的意思,若成即可,若不成便罢了。”
      萧烟风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嘴角微微勾了勾,似乎觉得沈一这副模样颇为有趣。
      沈一红着一张脸,坐立不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端起青瓯想喝一口掩饰窘态,手却在微微发抖,茗汤在盏中晃荡,险些洒出来。在座几人看在眼里,各有各的笑意,只是碍着他的面子,没有笑出声来。
      待沈一的窘态稍稍平复,沈烬雪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问道:“月涧何时归来?”
      丁雨遥收起笑意,答道:“明日可归。她半月前才从上谷郡回来。”
      沈烬雪点了点头,又问:“沈四那边呢?”
      “沈四午时传信回来,说入冬之前可全部完成。”丁雨遥合上小册子,收入袖中,“那边的工程进展还算顺利,只是近来雨水较多,耽误了些工期,不过他说问题不大。”
      萧烟风接着说道:“舟雪那边也正在筹备人员。现下的计划是,先让郊区的院子先行安置,适合的人选会相继送至大庸。”她顿了顿,补充道,“人选方面我已经初步筛选过一轮,都是可靠之人,背景也查清楚了。”
      沈烬雪听着这些汇报,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脑中飞快地运转着,将各处的情况一一记在心里。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目光转向丁雨遥:“朝廷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丁雨遥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为隐秘的事:
      “赵王与齐王已经开始介入官盐转运之事。”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而楚王那边,也跟羌族来往频繁。”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陡然一沉。
      官盐转运,乃是朝廷财政收入的重中之重,其中牵涉的利益之巨,非寻常商贾可以想象。赵王与齐王插手此事,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至于楚王与羌族的往来,更是令人不安——羌族地处西陲,向来桀骜不驯,与大晟时战时和,楚王与其勾结,其用心不言自明。
      沈烬雪冷笑一声,那笑意冰冷刺骨,与她平日的从容温和大相径庭。她缓缓说道:“各个都是狼子野心。”
      短短七个字,却像七把利刃,刀刀见血。
      萧烟风对这些事显然早已思虑周全,她接过话头,继续说道:“我们需要的盐、铁,也是按计划分批购买。现下考虑先将一部分运至大庸,那边地势险要,易于防守,万一局势有变,至少能保个周全。”
      沈烬雪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补充道:“让墨友陆多招几个可靠的工匠,技艺要精湛,人品更要紧。沈四那边,多加倍人手看管,不可有丝毫疏忽。”
      她顿了顿,转向许琦,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晚辈对长辈的敬重:“舅父,账上可够这些开销?”
      许琦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在默默听着,此时被问到,便微微颔首,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够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近几年大晟国与他国往来颇多,所需丝绸等制品日渐增多,舟雪那边忙得脚不沾地,账上的进项也比往年多了不少。”
      “那就好。”沈烬雪靠回椅背,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上。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其中。远处的屋檐下,燕子缩在巢中,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啁啾。庭院里的青石板上,雨水汇成浅浅的溪流,沿着砖缝蜿蜒而去,不知流向何方。
      翌日,蔡月涧归来。
      她风尘仆仆地踏入厅中,外裳上还带着上谷郡的风沙痕迹,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勃勃英气。她在沈烬雪下首坐下,端起茗盏灌了一大口,这才开口说话。
      “阿姊,河间王与汝南王都在与北戎国的三个部族接触。”她放下茗盏,神色认真起来,“是想从中购买战马,拿战马跟对方换取铁、盐等物资。而且——”她压低了些声音,“洛阳市郊那处废弃的院子,至今还在生产行具与马镫之类。”
      沈烬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听罢微微蹙眉。
      她沉吟片刻,抬眸看向蔡月涧:“三个部族都在接触,可有见祁昭?”
      蔡月涧摇了摇头:“并无。奇渥温部族是由其长子代为出面。”
      沈烬雪闻言没有说话,目光微微垂下,落在案上那盏渐凉的茗汤上。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神情。
      蔡月涧却是个眼尖的,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挑了挑眉,唇角一弯,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问道:“阿姊,是想祁东家了?”
      沈烬雪被她这么一问,倏地抬眸,伸手便弹了弹对方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口中嗔道:“你倒是也知道打趣我了。”
      蔡月涧吃痛,捂着额头往后一缩,却也不恼,笑嘻嘻地回嘴:“我想,我想,可以了吧?”说完便起身,逃也似的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廊下回荡。
      书斋安静下来,只剩沈烬雪一人。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落在某一处——那里原本放着几卷书,如今却空了出来。
      萧烟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处空白。她看了片刻,轻声问道:“睹物思人?”
      沈烬雪没有回头,沉默了一瞬,转回身摇了摇头,不言语。
      萧烟风却没有就此打住。她在沈烬雪身旁站定,双臂环胸,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了然,缓缓说道:“只知道说沈一,你自己却不肯承认。每每闲下来,都看你盯着书架那处空白发呆。”
      沈烬雪抿了抿唇,依旧没有接话。
      萧烟风见她还是不肯应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早已在心中思量过许多遍:“我是姊妹中最大的,也是最了解你的。你这点心思,我能不知道?否则,何故陪着她去东海?”
      这句话落下,厅中静了一瞬。
      沈烬雪终于抬眸看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你不反对?”
      萧烟风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像是春日里融冰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淌:“反对有何用?从小你就心思怪异,女女之事自古就有,史书野记中都不少见。只要你欢喜,只要双方愿意,有何不可。”
      沈烬雪听着这话,喉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那里。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欢喜有何用?她的身份并不简单,商贾只是她掩饰的身份罢了。奇渥温部族日渐强大,她是有野心之人。而我只想安于一角,避开日后的乱世。”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面朝书架,不再看萧烟风。
      萧烟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却比自己小两岁的人,从八岁起便撑起了整个家族,风里雨里走到如今,心思之沉无人能解。她见过沈烬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她在深夜里的孤寂,见过她面对家人时的温和从容,却极少见她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萧烟风走到她前方,轻轻抱住她,一手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骨缓缓摩挲,像小时候安慰做了噩梦的幼妹一般。她将下巴搁在沈烬雪的肩头,声音轻柔得像一缕风:“自小你就不愿将心中所想告诉任何人。我知你肯定有诸多忧虑,但现在我们都已长大,我们也都很可靠了。诸多事情,你大可放心交给我们。”
      沈烬雪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抬手回抱住萧烟风,将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就这一个字,却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窗外有鸟雀啁啾,春风拂过庭院里的白玉兰,花瓣簌簌落了几片,轻轻飘在青石板上。
      过了几日。
      这日午后,丁雨遥拿着一封书信匆匆走进厅中,展开来放在案上,对着在座的几人说道:“雁门郡的布肆掌柜传来消息,道旁边羯朱想跟我们进行长期往来,但需要大当家当面详谈。”
      萧烟风接过书信仔细看了一遍,思忖片刻后答道:“可。让掌柜回复对方,我们需二十日到达。若对方现在急需,可先按优惠价购买第一批丝帛,当做我们的诚意。所需丝帛若不够,可先从周边布肆调取。”
      她顿了顿,转头对坐在一旁的宁舟雪道:“舟雪,先备一批货,准备赶往雁门郡。”
      宁舟雪点点头,神色一如既往地淡漠,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她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去安排,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向萧烟风,问道:“你要去?”
      萧烟风点点头。
      宁舟雪没有说话,只是眸色微微暗了暗,像是有云从天上飘过,遮住了一角日光。她垂下眼帘,抿着唇,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一去一回都一月多,万事多加小心。”
      萧烟风看着她暗下去的眸光,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低头,温声问道:“怎么呢?”
      宁舟雪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多加小心。”
      正说着,沈烬雪从门外走了进来,恰好听见这几句对话。她看了看宁舟雪,又看了看萧烟风,唇角微微一弯,开口道:“这么不放心,一起去即可。”
      宁舟雪闻言,面上难得露出一丝惊喜之色,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是深潭中忽然跃出一尾银鱼,激起细碎的波光。然而这光亮只是一瞬,她想到织造坊中堆积如山的丝帛和正在赶制的订单,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可是织造之事……”
      沈烬雪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轻柔,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子:“如果你都离开一两个月,那整个织作班组还有何自律可言?况且舅父还在,他可以帮忙照看。”
      宁舟雪被捏了一下脸颊,倒也不躲,只是那张素来淡漠的脸上,隐约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她垂下眼,点了点头,起身朝门外走去,步伐比平日里轻快了些许。
      沈烬雪和萧烟风站在厅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两人都注意到了——宁舟雪的唇角微微上扬着,那道弧度虽浅,却分明是笑意。
      沈烬雪收回目光,转头对萧烟风说道:“她最近甚是怪异。”
      萧烟风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沈烬雪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然后信步跨出门去,留沈烬雪一人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后脑勺。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初夏时节特有的温热与草木清香。远处隐隐传来织造坊中机杼之声,咿咿呀呀,像是这座宅院平稳而安定的心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睹物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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