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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猿意马 她眼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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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堂内,细碎的金芒落屋内,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刘掌柜恭恭敬敬地立于厅中,揖了一礼,沉声道:“主子,掌事,韩掌柜回来了。他说,会将所有定金如数退还,至于那些有问题的行具,也不再回收,权当是赔予各家的损失。”
萧烟风正端着茗盏,闻言眉心微蹙,抬眼问道:“是要歇业?”
“是。”刘掌柜颔首,接着道,“韩掌柜说,乡下母亲得了大病,需得他回去照料,故而打算将行铺歇业,考虑在乡下重操旧业,开一间小店。”
话音方落,沈烬雪搁下手中的青瓯,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抬眸,目光清冷如霜,唇边却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挂锁闭户是假,被人胁迫才是真。”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俱是一静,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没有接话。
“咚咚咚。”门外忽然传来三声叩门,节奏沉稳。
“进。”刘掌柜扬声应道。
门扉被轻轻推开,一名仆役躬身立在门外,恭声道:“主子,祁东家已至大堂,说想与主子告个别。”
沈烬雪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礼数:“请她们上来罢。再将丁掌事等人一并唤来,已至辰时,该用朝食了。”
“明了。”仆役应声退去,脚步声渐远。
不多时,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祁昭踏入屋内,衣袂微动,身后跟着阿古拉,一前一后,步态从容。她站定身形,对着屋内众人揖了一礼,开口道:“沈东家,某此番是来告别的,准备回渔巷去了。”
沈烬雪等人纷纷起身还礼。她抬了抬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不急。祁东家既然来了,不妨赏个脸,一道用个朝食再走。”
祁昭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随即在沈烬雪对面的胡床上落座。阿古拉则依着旧习,安静地立于她身后,双手交叠于身前,低眉垂目,不发一语。
萧烟风目光落在阿古拉身上,忽然笑着开口:“祁东家,昨夜睡得可还好?”
祁昭闻言,昨夜那些纷乱的思绪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衾被间那缕若有似无的幽香,枕上那一瞬的心猿意马。她微微一怔,耳根不易察觉地热了热,旋即定了定神,面上不动声色,端端正正地答道:“多谢沈东家、二当家挂念,甚好。”
萧烟风是个眼尖的,瞥见她那一瞬的迟疑,却也不点破,只笑了笑,转而指了指祁昭身旁那张空着的几案,道:“阿古拉姑娘也不必站着了,那处特地给她备的几案,入座便是。”
祁昭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失了礼数。”
沈烬雪闻言,放下手中的茗盏,目光坦然地看着祁昭,淡淡道:“我们本就是粗野之人,何来失了礼数一说?况且,在我看来,人无贵贱之分,只要是我们的客人,皆要以礼相待。”
祁昭听后,心中微微一震。她怔怔地望着沈烬雪,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从小到大,无论走到何处,人皆有上下尊卑之分,等级森严如铁律,仆役奴婢更是动辄被非打即骂,天生便低人一等。可眼前这位沈东家,待人接物却温和有度,她对下面的人从不厉声斥责,甚至还会让他们识文断字——再加上于薇那孩子说过的话,祁昭心中愈发觉得,这位沈东家,当真与旁人不同。
她转过身,对着阿古拉轻轻点了点头。
阿古拉犹豫了一下,终于有些不自在地坐到了祁昭身侧。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神情间仍带着几分拘谨。她平日里都是立在君次身后,等众人用完了饭,自己再去伙房随便吃些。也就只有生辰那日,或是出门在外迫不得已时,才会被迫与君次同席。况且今日座上有这么多人,她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失了礼数,给君次丢脸。
正忐忑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丁雨遥、宁舟雪等人也陆续到齐了。蔡月涧一进门,便像只欢快的雀儿似的,径直坐到阿古拉身侧,还大大咧咧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颈,笑得眉眼弯弯。
阿古拉被她这一拍,反倒放松了些许,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萧烟风看了看众人,开口道:“最近店里新推出的一样吃食,唤作汤圆。祁东家跟阿古拉姑娘不妨尝尝。”
话音落下,几名仆役与婢女鱼贯而入,将一只只陶碗轻轻置于各人几案之上。碗中盛着的吃食白白胖胖,圆润可爱,浸在乳白色的汤汁里,正袅袅地冒着热气,甜香四溢。
蔡月涧等不及,捧起碗来就喝了一口汤。
“烫——烫烫烫——”她顿时被烫得直吸气,舌头都快捋不直了,眼眶里瞬间泛起了水光。
宁舟雪皱了皱眉,抬起手来,不轻不重地在她头顶敲了一下,语气淡漠却带着几分无奈:“慢点,凉了再食。”
蔡月涧捂着被敲的头顶,嘟着嘴,转头向对面的丁雨遥告状:“一个两个都欺负我……”
满堂顿时响起一阵轻笑。
阿古拉也被这气氛感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不再拘谨。她舀起一只汤圆,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内馅香甜,胡麻与胡桃的香气在口中缓缓化开,她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亮。她放下勺子,转身对着祁昭打起手势来,指尖灵动,比划得又快又认真。
祁昭看懂了,微微一笑,转向众人道:“阿古拉说,甚是美味。”
刘掌柜在一旁含笑接话:“这都是大当家的主意。内馅是用胡麻与胡桃磨成粉末,再调和成馅;外皮则是用糯粳磨成粉,细细揉制而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费功夫。”
祁昭也舀了一只尝了一口,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她细细品味了片刻,放下勺子,郑重开口道:“未曾想到,沈东家对吃食也是颇有研究。从枕席、浴袍、净房的布置,再到今日这碗汤圆,某甚是钦佩。”
沈烬雪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身边的萧烟风、宁舟雪等人,淡淡道:“无非是闲着无事,喜欢琢磨些小东西罢了。有他们帮衬着,我倒也闲下来不少时间。”
祁昭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由衷道:“都是你的左膀右臂。”
沈烬雪笑了笑,没有否认。
此后,各式朝食陆续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案。
萧烟风一边布菜,一边对丁雨遥道:“雨遥,韩掌柜回来了。等饭毕,你便去将定金退了。刘掌柜那边打探来的消息是,他说有问题的行具也不再回收,权当做赔偿,定金如数奉还。”
祁昭闻言,微微侧首,问道:“可是那家老韩具匠行铺?”
刘掌柜点头:“正是。”
祁昭道:“那可巧了。我这边也订了一批行具,收到的同样问题百出,无一可用。”
宁舟雪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祁东家不妨也去一趟,将定金拿回来便是。”
祁昭颔首,没有再多言。
众人饭毕,稍作收拾,沈烬雪一行人便动身前往渔巷的惊鸣客栈。沈烬雪想着,这家客栈此番来还未曾看过,之后还有几间布肆需要一一巡查,正好一并办了。
一行人刚行至客栈门前,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门口玩耍。于薇手里捏着一只竹蜻蜓,正高高抛起,看着它在空中转着圈儿落下,乐得咯咯直笑。她眼尖,一抬头便瞧见了沈烬雪,顿时丢下竹蜻蜓,撒开腿冲了过去,一头扎进沈烬雪怀里,紧紧抱住她的大腿,眼泪说来就来:“哥哥——你终于来看小于了!小于好想你!”
沈烬雪蹲下身来,将于薇一把抱起,也不嫌她衣裳上沾着的尘土和草屑,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嘴角含着温和的笑意:“这不是来了么?哭什么?这几日可有好好识字?”
于薇一听“识字”二字,哭腔顿时收了收,抽噎了两下,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小声道:“每日都学的……”
那语气里的心虚,藏都藏不住。
沈烬雪也不戳破,只笑了笑。于薇见她没有当场考校,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萧烟风等人甜甜地笑起来:“姊姊们都来了,真好!”
沈烬雪将她放下,于薇便又跑过去牵住萧烟风的手,仰着脸看她,满眼的欢喜。
佟掌柜听闻动静,从门内迎了出来,躬身揖礼,笑道:“大当家来了,掌事们也都来了,祁东家也在。”
沈烬雪点头致意,语气温和:“过来看看。父母可还安好?”
佟掌柜连忙道:“托您的福,好得很了!俩老人在乡下,身子骨硬朗着呢,孙子孙女也都在牙牙学语,他们帮着带,乐得合不拢嘴。我家那位也在布肆干着,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萧烟风道:“我们此番来,顺便看看近几个月的账目。”
佟掌柜连连点头:“好的好的,王管账正在账房里头,我这就去唤他。”
沈烬雪转向祁昭,微微揖了一礼:“祁东家,我等先行忙去了,您自便。”
祁昭还了一礼,目送几人离去,这才转身,带着阿古拉回了后院。
末时,日头偏西,光影斜斜地落在街面上。祁昭与黎森、阿古拉三人行至老韩具匠行铺前,尚未走近,便见铺门外的长街已挤满了人。三三两两的买家聚在一处,或低声交谈,或面色不豫,皆是来讨要定金的。铺门半掩,里头人影攒动,嘈杂之声此起彼伏。
丁雨遥眼尖,一眼便瞧见了祁昭三人,主动迎上前来,笑着招呼道:“祁东家,早知道你们也要来,就一道过来了。”
祁昭微微颔首,还了一礼,语气谦和:“本想过问你们一声,但想着你们许是忙着,便罢了。自西海郡至洛阳,一路上多受沈东家照拂,实在受之有愧。”
“不麻烦的。”丁雨遥摆了摆手,笑意不减,“阿兄做事自有分寸,我们刚已拿回定金了。正好在此处等一等祁东家,待你们办完,一道归去便是。”
黎森朝丁雨遥揖了一礼,便转身步入行铺之内,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了。
丁雨遥接着道:“对了,阿兄刚好让我传句话——若是遇见了祁东家,便再请你一道用餔食。再过两三日,我们就得启程回吴兴郡了。”
祁昭闻言,面露难色:“这怎好意思?朝食便已受了招待,如今又是餔食,不如这一餐由我来宴请各位,也算是聊表谢意。”
“你们是客,我们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哪有让客人宴请的道理?”丁雨遥笑着摇头,“况且我们本就人多,不过是多添几副碗筷的事,不值当什么的。”
一旁宁舟雪抱臂而立,面色清冷,闻言淡淡地补了一句:“且,阿兄已经让佟掌柜备上了。”
祁昭无奈,只好苦笑着一揖:“如此,便只能再次叨唠了。”
酉时,暮色渐浓,众人陆续入座。席间杯盏交错,气氛和暖。祁昭端起茗盏,略作沉吟,终究还是开了口:“沈东家,在下想请教一事——不知大晟国哪处所产的盐最为实惠?”
她顿了顿,接着解释道:“草原之上,盐极其缺稀。此番过来,除了采买行具,也想着顺道换些盐带回去。”
沈烬雪放下手中的箸,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却笃定:“自然是沿海的盐最为便宜。只是从沿海运至内陆,一路上要加上运费与路费,价格便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萧烟风闻言,忽然笑了起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爽利:“巧了。过几日我们便要回吴兴郡,那地儿正临海。此地的盐铺,我们最是熟悉不过。若是祁东家方便,不妨一道随行,路上也好有个伴。”
黎森当即笑着揖了一礼:“如此甚好,只是又要劳烦沈东家了。”
之后佟掌柜说道:“今日食客都在传闻,秋猎之时,魏王被暗箭所伤,官家虽然震怒,却碍于诸国使臣在场,不便大动干戈,只命魏王先行回宫。”
沈烬雪淡淡道:“朝堂之事,我等百姓不过当作饭后茶余的谈资罢了。”
饭毕,沈烬雪一行人,伴着落日,往洛巷的方向去了。身后灯火渐远,人影拉长,融入了黄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