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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跟踪 这间屋子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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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用过饭食,碗碟撤下,刘掌柜亲自掌了灯,引着祁昭和阿古拉穿过前堂,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渔巷那间客栈的稍大些,青砖铺地,四角各置一盏石灯,火光融融,映得院中一片温黄。院子中央有一座小亭,飞檐翘角,四根朱漆柱子撑起一方天地,亭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茶烟袅袅,几盏陶碗里盛着刚煮好的热茗。沈烬雪、萧烟风、宁舟雪、丁雨遥、蔡月涧五人已在亭下坐着,见她们过来,纷纷起身。
萧烟风率先开口,语气客气而得体:“祁东家,月涧的屋内已打扫干净了,随时可以入住。姑娘一路劳顿,早些歇息。”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蔡月涧,叮嘱道:“月涧,好好招呼客人,莫要失了礼数。”
蔡月涧乖巧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落在了阿古拉身上,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沈烬雪也接了一句,语调温和:“洗漱所用之物,皆可跟月涧说,她会安排妥当,祁东家不必客气。”
祁昭拱手揖了一礼,神色郑重:“多谢各位盛情款待,感激不尽。”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的阿古拉,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只是有一事,须得提前言明——阿古拉自幼便不能言语,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望诸位见谅。”
蔡月涧闻言,心中微微一怔,随即收起了方才那副嬉笑的神色。她走到阿古拉身旁,轻轻扯了扯她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祁昭一眼,像是在征询同意。祁昭朝阿古拉微微点头,阿古拉便顺从地跟着蔡月涧往屋里去了。
沈烬雪和萧烟风则领着祁昭,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前。宁舟雪与丁雨遥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叩响,又渐渐远去。
萧烟风推开门,侧身让祁昭先进,含笑说道:“温汤已经备好了,屋内所需之物也都换了新的。祁东家请自便,我们便不打扰了。”
祁昭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屋内,微微颔首:“多谢二位,是我多有打搅了。”
萧烟风摇了摇头,轻声道:“祁东家客气。一夜而已,不必放在心上。”说完,便与沈烬雪一同转身离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屋内的烛火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稳。
祁昭站在屋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这间屋子的格局与渔巷那间相仿,只是宽敞了些。屏风后头隐约可见一只木桶,水面浮着几片花瓣,热气袅袅升腾,皂荚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草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还放着一卷书册,像是主人随手翻过又搁下的。
她收回目光,在案几旁坐下,却没有急着去沐浴,而是微微阖上了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白日在市郊茗室里那场短暂的对话。
“探子查实了,”鄂力亚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一块石头沉入深水,“那几个人,是南营的。”
南营。
这两个字落在几人耳中,分量非同小可。南营所驻的南护军,统领不是别人,正是汝南王的舅父。宗室亲贵,手握兵权,这样的人,与一介行具商人的失踪扯上了关系,其中的意味便大不一样了。
当时黎森听完,沉默了片刻,手中的羽扇轻轻摇了两下,扇出的风拂过案上的茶碗,荡起细碎的波纹。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只说了八个字:“看来洛阳必有一乱。”
祁昭睁开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片刻之后,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安排——彼时她坐在茗室里,茶已经凉了,她端起碗来饮了一口,放下之后,语气淡然而果决:“鄂力亚,让随行而来的十人跟着探子,注意其他几个军营的动向。一个南营不够,我要知道,这洛阳城里,还有多少人在蠢蠢欲动。”
“先生,剩下之人依旧跟着你去购置所需物品。”
俩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又转向阿古拉,声音柔和了些:“咱们去南边的集市。”
阿古拉眨了眨眼,比划了两下,意思是:“去做什么?”
祁昭没有回答。
热水漫过肩头的时候,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温热的水流带走了。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依旧不得安宁。
祁昭带着阿古拉和一名探子出了门,径直往南巷而去。
南巷是洛阳城相对而言最安静的街市。祁昭选了一间临街的茗肆,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雅座落座。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整条南巷尽收眼底,而她的目光真正落处,是巷子尽头那座灰墙高垒的院落——南营。
出发之前,她已将那幅探子手绘的洛阳舆图反复研读过数遍。南营的位置、周边的街巷、通往各处的路径,她都一一记在心里。此刻坐在这茗肆之上,不过是实地印证而已。
茗汤煮了一壶又一壶,日头从头顶缓缓向西滑去。祁昭不急,她向来有的是耐心。阿古拉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端起陶碗饮一口茗,目光也不时扫向窗外。探子则坐在角落里,低垂着头,看似在打盹,实则眼角的余光一刻也未曾离开过南营的大门。
酉时将至,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南营门口的守卫换了岗,旗帜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探子忽然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东家,出来了。”
祁昭目光一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南营门口走出几名身着军服的标下,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步履沉稳,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士卒。他们出了营门,并未朝集市方向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祁昭放下陶碗,起身便走。阿古拉和探子紧随其后,三人无声无息地下了楼,远远缀在那几人身后的阴影里。
此时渐入集市,来往行人正是最多的时候,饭食时间将至,街巷间弥漫着炊烟与饭菜的香气,人声嘈杂,摩肩接踵。这样的环境,正是跟踪的最好掩护。三人借着人群的遮挡,始终与那几名标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至于跟丢;不近,不至于被察觉。
那几人穿过两条街巷,在一家木肆门前停了下来。为首之人抬脚跨进门去,其余几人鱼贯而入。
祁昭略一沉吟,朝阿古拉和探子使了个眼色,三人也跟了进去,装作要挑选木材的样子,在铺子里东看看西摸摸,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一行人身上。
木肆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见有军爷上门,连忙从柜台后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几位官爷,有什么吩咐?”
为首之人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掌柜的,先前所说的那些生木,何时能到?”
掌柜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常态,搓着手道:“官爷,您所需的数量实在太大,小铺存货不够,正在加紧筹备。七日之内,必能备齐。到时候……是送到何处?”
为首之人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张,递了过去,又凑近掌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祁昭离得远,听不清那些耳语的内容,但她清楚地看到,掌柜接过纸张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角,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官爷放心,一定……一定办好此事。”
为首之人拍了拍掌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落在祁昭眼里,比刀锋还要冷。
三人没有久留,在那几人出门之前便先行退了出去,闪身躲进了对面的巷口暗处。片刻之后,那几名标下果然出了木肆,沿着街巷继续前行。
祁昭等人再次跟上。
这一回,他们进了一家铁肆。
铁肆比木肆小得多,门脸窄窄的,里面堆满了各式铁器——农具、刀具、马具配件,应有尽有。那几人进去之后,门帘便放了下来,遮住了内里的情形。
祁昭三人无法靠近,只能在外面等着。
片刻之后,铁肆里传出一声暴喝,那声音浑厚而凶狠,像是炸雷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若你敢不从,小心你的小命!”
紧接着,是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着嘴硬生生憋出来的。然后是一个男子颤抖的声音,几乎是一字一顿,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官爷……求您放了我妻儿老小……我定会听从指令,绝不敢有半点违抗……”
“算你识相。”为首之人的声音冷冷地传出来,像是一盆冰水浇在炭火上,嗤的一声,只剩下一片死寂。
祁昭站在巷口的暗处,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不多时,那几人掀帘而出,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沿着来路快步返回,径直回了南营,身影消失在灰墙高垒的营门之内。
待那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祁昭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
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街巷间的行人渐渐稀少。祁昭心中一算,方才一惊已是戌时两刻,距离宵禁只剩不到两刻钟了。
从这里赶回渔巷,少说也要半个时辰,根本来不及。
她略一思索,脑海中迅速浮现出那幅舆图上的每一处标记。这附近……对了,这附近也有一间惊鸣客栈。祁昭记得清楚,舆图上标注得明明白白。
她当机立断,转头对探子吩咐道:“你先回去,跟鄂力亚汇报今日所见。路上小心,莫要被宿卫军撞见。”
探子点了点头,他对洛阳的街巷了如指掌,哪里可以躲避巡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见他身形一闪,便没入了暮色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祁昭带着阿古拉,沿着舆图中记下的路线,快步往那间客栈赶去。
她们赶到时,宵禁的梆子声刚好敲响第一遍。
沈烬雪。
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
祁昭睁开眼,目光落在屋内的灯火上,神色复杂。
这个人在边境出现,又在这洛阳城中经营着客栈、布肆,产业遍布各处。她的手下个个精明干练。
她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
夜色沉沉,客栈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像是一双看不透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
祁昭在水里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温热的水中,憋了一会儿气,才猛地抬起头来,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滴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烬雪……你到底,是什么人?”
烛火在屏风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屋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夜,还长得很。
夜风轻拂,带着几分凉意,穿过半掩的窗棂,悄然潜入屋内。祁昭静坐于榻边,待发丝间的水汽渐渐散去,指尖掠过一缕半干的墨发,才终于躺了下来。身下衾褥柔软,像覆了一层薄云,将她整个人轻轻托住。鼻息之间,一股淡淡的幽香弥漫开来,不似屋中铜炉里焚着的那一味沉水香,更清、更柔,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温腻。
祁昭微微一怔,旋即想起,这间屋子本是沈烬雪常住之处,衾被、枕席、帷帐,无一不是她贴身所用之物。那若有似无的香气,莫非便是……她未曾留下的身影,却悄悄留在了这些物事里?念头方一浮起,她的脸颊便倏地烫了,像是被谁在暗处点了把火,烧得耳根都泛了红。她慌忙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枕中,心里暗骂自己荒唐,却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只一下,便赶紧屏住,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想了,不想了。”她低声嘟囔着,用力摇了摇头,将那缕胡思乱想从脑袋里甩出去,像抖落衣上沾的花瓣。她伸手吹熄了榻边烛台上的灯火,一豆橘光倏然灭去,满室陷入沉沉的暗。窗外虫声细细,远远近近地响着,伴着夜风,一点一点将她送入了梦乡。
另一处房内,蔡月涧牵着阿古拉的手,推门而入。屋中早已备好一应物事,屏风后隐隐有水汽氤氲而出,带着温热的气息。
“喏,那屏风后头是浴桶,”蔡月涧抬手指了指,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温汤备好了,专给你沐浴用的。皂荚、澡豆都在边上,还有齿木和揩齿药粉——”她说着,伸出手指在自己唇齿间比划了几下,做出漱刷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的牙齿和口腔内,“喏,就是这样用的,清洁齿舌。”
指着墙角置着木架,架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两条干净的毛巾,旁边是一套叠好的寝衣,丝光隐隐。“毛巾和寝衣都是阿兄让人专门做的,只有我们自己才用,”蔡月涧强调了一句,又笑着补上,“这套是给你新备上的,没人用过。”
她说着又拉起阿古拉的衣袖,引她去看旁边那一小间净房,教她如何冲洗。
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你先洗漱。我去找丁姊姊玩,她就在隔壁那间屋。你洗好了,就敲敲这面墙——”她抬手在隔墙上叩了两下,“咚咚”两声清脆得很,“我一听就回来。”
阿古拉静静地听着,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她不会说话,便微微颔首,又伸出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谢礼的姿势。
蔡月涧歪着脑袋看了片刻,终究没看懂那手势的意思,便坦坦荡荡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何意。”
阿古拉也不恼,微微一笑,改而对端端正正地揖了一礼。
蔡月涧眨了眨眼,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通了什么,连连摆手笑道:“不谢不谢!”话音未落,人已闪出了门外,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阿古拉独自站在屋中,四下安静下来。她转过身,走到屏风后,褪去衣衫,缓缓跨入浴桶。温热的水没过肩头,她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把连日赶路的疲惫都吐了出来。她闭上眼,学着书中所记的样子,将皂荚抹在发丝上,指尖揉搓,不一会儿便起了细密的泡沫,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之后是澡豆,揉在肌肤上,滑腻而温和,散发出一缕淡淡的清香。
她想起在渔巷镇那间客栈住的偏房,沐浴要与人合用一间浴所,狭小简陋,人来人往,每次都得匆匆忙忙,唯恐耽搁久了惹人催促。可即便那样,也比草原上好了太多——草原上的湖水冰凉刺骨。
她慢慢地洗着,珍惜着这一刻的安宁与温热。
终于擦干了身子,她拿起架上那套所谓的“寝衣”,展开一看,薄薄一层丝绸,触手生凉,轻得像拢了一把月色。她试着穿,发现甚是方便——从衣摆下方往头上套去,脑袋钻出来,双臂再往袖子里一伸,便妥帖地拢住了身子。衣料贴着肌肤,滑得像水,又轻得像没有穿。
她躺到榻上,枕着那极柔软的枕,整个人像陷进了云絮里。
不多时,隔墙传来两声轻叩——“咚咚”。
是蔡月涧在隔壁听到了她敲墙的回音。那时蔡月涧正窝在丁雨遥房中,撒娇耍赖地讨果子吃。听见声响,她一个激灵坐起来,顾不得再闹,伸手从果盘里抓了两枚果子,笑嘻嘻地往外跑。丁雨遥看着她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一丝笑意。
蔡月涧一路小跑回屋,推门进去时,阿古拉正站在榻边等她。
“给你!”蔡月涧把果子往她手里一塞,眉眼弯弯,“从丁姊姊那儿抢来的,给你了。”
阿古拉还没来得及推辞,蔡月涧已转身跑到了屏风后头,窸窸窣窣地换上寝衣,不一会儿便蹦跳着出来,一头栽进褥子里,滚了半圈,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躺好了。
阿古拉站在烛火旁,看着那一团小小的、蜷在被褥里的身影,不由得笑了笑。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两枚果子,红润润的,像两颗小小的灯笼。她将果子轻轻放在案几上,又转头望了一眼屏风后露出的那截衣角,目光柔和。
然后她吹熄了烛火。
“噗”的一声轻响,灯花落尽,满室沉入安宁的黑暗。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照着两间相邻的屋。两个少女相继沉入梦乡,呼吸渐渐绵长,像是夜风里两条渐渐交汇的溪流,无声,却温柔。